第2章

「一切獲得,都有代價。一切標價,都是為了收取代價。」


 


「你的父親,看到了『價格』,以為抓住了機會,但他忽略了背後的『代價』。那個港商林先生的『空白價格』,意味著他需要支付的『代價』也超出了常規範疇,可能是命運,可能是靈魂,或者其他更珍貴的東西。你父親支付不起那種代價,所以他失敗了,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代價……


 


所以我爸的結局,從他看到那個「空白價格」並試圖攫取時,就注定了?


 


「那……那我呢?」我聲音發抖,「我看到這些數字,代價是什麼?」


 


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充滿了……憐憫?


 


「你的代價,

就是永遠被困在價格的牢籠裡。你會失去正常感知世界的能力,無法信任,無法建立真實的情感連接。你會孤獨一生。而且,負值會吸引來『清算者』。」


 


「清算者?」又一個陌生的詞。


 


「維持規則運行的東西。或者……人。」零的聲音更低了,「他們會清理掉那些負資產過於龐大、嚴重影響系統平衡的……『壞賬』。」


 


我脖子下的負十二萬三千五……已經是壞賬了嗎?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我的心髒。「那我該怎麼辦?」


 


「兩條路。」零伸出兩根蒼白的手指,「第一,努力『增值』。像普通人一樣打工、賺錢、還債,讓你的負值變成正值,哪怕隻是一塊錢。這樣,『清算者』就不會找你。你會安全地活在體系內,

繼續看著所有人的價格,孤獨至S。」


 


「第二呢?」我急切地問。第一條路聽起來漫長而絕望。零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殘酷的弧度。「第二,像我一樣。」「擺脫它。」「讓規則再也無法給你標價。」「變成『免費』。」


 


6


 


變成「免費」?我無法理解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怎麼……才能變成免費?」我問。


 


零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沒有書名的大部頭舊書,翻到某一頁,遞給我。


 


書上沒有字,隻有一些極其復雜、扭曲的圖案和符號,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規則的力量來源於認知和認同。」零說,「你相信它有價,它就有價。你相信情感可量化,它就可量化。當你徹底否定這套定價體系,從內心深處解構它、剝離它,

規則就無法再束縛你。」


 


「怎麼否定?我不明白。」


 


「從停止用它開始。」零合上書,「不要再去『看』價格。不是閉上眼睛,而是用你的意識去『忽略』它。就像忽略空氣的存在。當你不再依賴它做判斷,不再被它影響情緒,當你真正學會用『價值』而非『價格』去衡量事物時,你就邁出了第一步。」


 


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忽略價格?


 


我活了十幾年,它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我怎麼能忽略?


 


「很難,對吧?」零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尤其是對你。你的能力太具象,數字太清晰。這既是天賦,也是最深的詛咒。它讓你無法自欺欺人。」


 


「那林先生呢?他是不是……」


 


「他可能走到了某一步,或者用了某種取巧的方法屏蔽了價格,

但他未必真正『免費』。空白和免費,本質不同。」


 


零打斷我,「別好高騖遠。對你來說,第一步是控制,而不是消除。」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黑色腕帶,遞給我。「戴上它。」


 


我接過腕帶,入手冰涼,非金屬非塑料,看不出材質。「這是什麼?」「一個『提醒器』。」零說,「當你下意識去看別人的價格時,它會刺痛你。幫助你『忽略』。當然,最終要靠你自己。」


 


我將信將疑地戴上腕帶,扣好。


 


很奇怪,尺寸剛剛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是一個送外賣的小哥。「先生,您的外賣。」零接過袋子。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個外賣小哥。


 


¥8.50。


 


數字跳出來的瞬間,手腕猛地一痛,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嘶」地吸了口冷氣,立刻移開視線。手腕的痛感消失了。


 


外賣小哥脖子下的數字也模糊了一下,似乎變淡了,但依然存在。


 


零付了錢,關上門,看向我:「開始了。」


 


他打開外賣,是兩份簡單的炒飯。「吃吧。」他把一份推給我。我確實餓了,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吃飯時,我忍不住又想去看零脖子下的「免費」二字,但剛有念頭,手腕就是一陣刺痛警告。


 


我不得不低頭,專注地盯著炒飯。「習慣就好。」零安靜地吃著他的那份,「疼痛是很好的老師。」


 


7


 


吃完飯,雨停了。我想到還在發燒的母親,心裡焦急起來。


 


「我……我得走了。我媽病了,我需要錢買藥。」我站起身,局促地說。


 


零沒說什麼,

從抽屜裡拿出幾張鈔票遞給我:「夠嗎?」


 


我看著他手裡的錢,大概三四百塊。又下意識地想去看他的價格,手腕立刻刺痛。我忍著痛,接過錢。


 


鈔票本身也有價格,但它此刻代表的是藥,是救我媽媽的東西。


 


「謝謝。我會還你的。」我說。


 


零搖搖頭:「『免費』的幫助。不需要還。」我愣了一下。


 


免費……的幫助?


 


離開零的地下室,回到潮湿破舊的街道。雨後的空氣清新了些,但街區依舊破敗。


 


走到藥店時,我的手腕已經隱隱作痛。


 


買了退燒藥和消炎藥,我又用剩下的錢買了點米和雞蛋。


 


第二天早上,我媽燒退了不少,能勉強坐起來喝點粥了。


 


她看著桌上的米和藥,又看看我,

眼神復雜:「錢……哪來的?」


 


我低下頭:「……借的。」


 


沉默了半晌,她嘆了口氣:「小默,別再做……別再做那些讓你爸迷了心竅的事了。咱們窮點沒關系,幹幹淨淨就好。」


 


我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為了還零的錢,也為了生計,我開始找零工。因為未成年,我隻能去一些小餐館洗盤子,或者幫人發傳單。


 


在餐館洗盤子,老板娘尖酸刻薄,價格是¥750.00。她總是挑刺,克扣工錢。我每次被她罵,忍不住看她價格時,手腕就痛。


 


一起洗碗的阿姨很善良,常偷偷給我留點吃的,她的價格是¥2,000.00。我想對她表示感激,但一看她價格,手腕也痛。


 


我漸漸意識到零所說的「孤獨」。


 


我無法不帶著「價格」的濾鏡去看待任何人。


 


貴的人,我下意識地敬畏或嫉妒;


 


便宜的人,我下意識地輕視或憐憫;


 


負值的人,我像看到同類,感到可悲。


 


價格像一堵透明的牆,把我和他們隔開。


 


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唯一能讓我稍微放松的地方,是零的地下室。偶爾,我會去買點吃的帶去和他一起吃。


 


他似乎永遠在那裡看書。


 


有時,我會問他關於「規則」和「代價」的問題。他告訴我,巨大的正價背後,往往意味著同樣巨大的、隱藏的代價。


 


那個信貸科李科長,後來因為巨額受賄進去了,判了十幾年。


 


他當初的八十五萬價格,最終用自由和名譽支付了代價。


 


那個曾經隻值五百塊的張老師,後來嫁給了一個富商,相夫教子,生活優渥。我再「看」她時,價格已經變成了¥1,200,000.00。但零說,她或許付出了情感、尊嚴,或者其他不為人知的東西。


 


「價格波動,隻是表象。代價的支付,才是核心。」零說,「有些人預付代價,有些人赊賬,但最終,都會平賬。這是規則最冷酷的地方。」


 


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還要冰冷和殘酷。


 


8


 


日子像蝸牛一樣緩慢爬行。


 


我媽的身體慢慢好轉,繼續打著零工。我的負值在一點點減少,


 


-120,000…-115,000…-110,500…


 


我以為生活會這樣慢慢熬下去,直到我還清「債務」,


 


或者學會控制能力。


 


直到那個晚上。


 


我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背後好像有腳步聲。


 


很輕,但一直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我加快腳步,身後的腳步也加快。


 


我慢下來,身後的腳步也慢下來。


 


我猛地回頭。


 


巷口路燈的光暈下,站著一個身影。很高,很瘦,穿著一身黑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衣服。看不清臉。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面向著我。


 


清算者,他是來找我的。


 


我脖子下的數字:¥-109,800.00。依然是一個龐大的負值。


 


我心髒狂跳,幾乎要窒息。


 


跑!


 


我轉過身,發瘋似的向巷子另一頭跑去!腳步聲立刻響起!


 


急促的、清晰的、追趕的腳步聲!


 


嗒、嗒、嗒!像是S神的倒計時!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一一旁邊一扇小門突然打開!


 


一隻手猛地伸出來,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將我拽了進去!


 


「它找到你了。」是零。


 


「你的負值仍然太高,而且……你最近試圖對抗規則的行為,可能反而引起了它們的注意。」


 


「它們……為什麼要清理我?我隻是欠錢,我在努力還……」我語無倫次。


 


「規則不講人情。」零冷靜得近乎殘酷,「系統隻識別數值。負值過高,就是需要被優化的 BUG,是壞賬。清理掉你,系統就平賬了,簡單高效。」


 


「那我怎麼辦?

!」我幾乎崩潰,「我逃不掉的!它會一直找我!」


 


零沉默地看著我,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黑的瞳孔裡跳動。過了很久,他說:「還有一個辦法。」「一個極端的方法。」「不是慢慢還債,也不是像我一樣艱難地『剝離』。」「而是……主動支付一筆巨大的『代價』,一次性『買斷』你和規則之間的所有關聯。」


 


「支付什麼代價?」我顫聲問。我能有什麼巨大的代價可以支付?


 


零的目光,緩緩移向我的手腕,那個黑色的腕帶。


 


「你的能力。」「支付掉你『看見』的能力本身。」「從此,你看不見任何價格。你將變成一個徹底的『普通人』。」


 


我愣住了。


 


支付掉……這困擾我、詛咒我十幾年,但也曾讓我父親欣喜若狂,

最終又引他走向毀滅的能力?


 


變成瞎子一樣,看不到那些數字?


 


「支付給誰?怎麼支付?」我問。


 


「規則無處不在。」零說,「支付給它。用一個儀式。但代價極大,過程……很痛苦。不僅僅是失去能力,你可能還會失去一些別的東西,比如……部分記憶,或者情感,作為『手續費』。」


 


「成功率呢?」


 


「我不知道。」零坦誠地說,「我隻知道方法,沒見過人嘗試。畢竟,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極少,而願意主動放棄的,更少。你父親那樣的,才是常態。」


 


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氣透過衣服傳來。


 


我沒有選擇。


 


我必須活下去。


 


為了我媽媽。


 


我抬起頭,

看著零,聲音因為恐懼而嘶啞,但卻異常堅定:「告訴我方法。」「我支付。」


 


9


 


零的地下室。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我站在畫著無名書圖案的中心。


 


零站在圖案之外,


 


他的臉在磷光中明明滅滅。


 


「最後問你一次,確定嗎?」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支付一旦開始,無法逆轉。你會永遠失去它。你會變成你曾經眼中的『瞎子』。」


 


我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黑色的腕帶。它此刻安靜地貼著我的皮膚,不再帶來刺痛。


 


這能力害S了我爸,毀了我的家,讓我孤獨痛苦,現在又引來「清算者」。


 


我恨它。


 


但我又不得不承認,它早已成為我感知世界的一部分。


 


我得活著


 


我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我確定。」「好。」零的聲音低沉下去,「跟著我念。用心去感受你和規則之間的那根『線』,想象你正在把它斬斷,用它作為支付的『貨幣』。」


 


他開始吟誦一段拗口而古老的音節。不像任何已知的語言,每一個音都帶著奇異的力量,在狹窄的地下室裡回蕩。


 


我集中全部精神,跟著他念。起初沒什麼感覺。漸漸地,我開始感到頭暈目眩。地面上的圖案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旋轉。那些磷光的線條發出強烈的光芒,纏繞上我的身體,尤其是我的眼睛。


 


一股灼燒般的劇痛從雙眼傳來!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破碎。無數數字的幻影在我眼前爆炸開來!


 


零的吟誦聲還在繼續,平穩而冷酷,仿佛不受影響。


 


在那極致的痛苦中,我仿佛真的「看」到了!看到無數根細小的、透明的線,

正在一根根崩斷!每斷一根,都帶來靈魂被撕裂般的痛楚!


 


同時,一些模糊的畫面在我眼前閃過。


 


久遠的、我幾乎遺忘的畫面……溫暖的陽光,草地上奔跑,笑得毫無陰霾……那是幾歲的時候?媽媽抱著我,哼著歌,爸爸在一旁用胡子扎我的臉……


 


那是真實的嗎?


 


這些畫面出現,又迅速變得灰白、破碎、消失。像被橡皮擦狠狠擦去。


 


我在失去它們!這就是支付的「手續費」?我的記憶!我僅存的美好記憶!


 


「不……不要……」我想掙扎,想阻止,但毫無用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


 


吟誦聲停止了。


 


眼睛的劇痛慢慢消退,變成一種空洞的麻木。


 


我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地下室一片漆黑。


 


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不是。我能看到零走過來,點燃了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再次照亮房間。


 


我能看見。


 


但我看向零的脖子下方。


 


那裡空空如也。


 


沒有「免費」兩個字。


 


「成功了。」零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它走了。『清算者』不會再來找你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想哭,又想笑。


 


「我……我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我喃喃道,「一些小時候的事……關於我爸媽……」


 


零沉默了一下,

說:「那是必要的代價。規則收取了它應得的。」


 


他走過來,解開我手腕上的那個黑色腕帶。腕帶離開我皮膚的那一刻,化成了細細的黑色粉末,飄散消失。


 


「你不再需要它了。」


 


「現在,你自由了。」


 


自由?


 


一個看不見價格,失去了部分記憶和某種感知能力的普通人。


 


這就是自由嗎?


 


我踉跄著走出零的地下室,走上街道。


 


天快要亮了。


 


晨曦微露。賣早餐的攤販已經開始忙碌,熱氣騰騰。


 


上班的行人步履匆匆。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又完全不一樣。


 


那些曾經無比清晰、無處不在的數字,消失了。


 


我看到那個賣豆漿的大娘,她臉上深深的皺紋,她遞豆漿時粗糙的手。

以前我隻會注意到她「¥80.00」的價格。


 


現在,我看到的是她的辛勞。


 


我看到那個背著沉重書包的中學生,他睡眼惺忪,一臉不情願。以前我可能會看到他「¥15,000.00」的未來潛力價。


 


現在,我看到的是他的疲憊和壓力。


 


世界變得……陌生,又異常真實。


 


色彩,聲音,氣味,人的表情……所有的細節撲面而來,沒有那些冰冷數字的遮擋和過濾,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慢慢走回家。


 


我媽已經起來了,正在煮粥。看到我回來,她有些驚訝:「怎麼這麼早?臉色這麼白,沒事吧?」


 


我搖搖頭,看著她。


 


我再也看不到她脖子下的負值了。


 


我不知道我們還欠這個世界多少錢。


 


但我能看到她鬢角的白發,


 


看到她眼角的擔憂,


 


看到她因為我回來而稍稍放松的神情。


 


「媽。」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找到一份……正式點的工作。以後,會好的。」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疲憊的笑容:「嗯,慢慢來。吃飯吧。」


 


我坐在桌邊,喝著溫熱的白粥。味道很簡單,很平淡。


 


之後的日子裡


 


我帶著殘缺的記憶和空蕩蕩的視野,努力地、笨拙地,重新學習如何生活。


 


學習如何不去看那明碼標價的世界


 


而是去看見一一


 


生活本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