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親那日,他公然悔婚,留下一封信就去了邊陲。


 


信中說,他心悅之人是我的丫鬟徐蘿。


 


一個山裡來的野丫頭。


 


剛到府裡時,徐蘿連衣服都穿不明白,任誰見了都笑話她。


 


我把她留在身邊,以姐妹相稱,真心相待。


 


八年後,她卻讓我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要我說,這關小公子還是太年輕,把翁家的瘸子娶回去,再把她身邊的丫鬟討過來當妾不就行了。」


 


「到時候翁盈不願意,就是不守女德,一紙休書下堂去,說到哪兒去都佔理。」


 


哄笑聲中,我爹雷霆震怒。


 


徐蘿被抓到就是三尺白綾,當場絞S,罪名是私相授受。


 


我知道她的藏身之處,但我卻悄悄打開了鎖住的院門,放她逃走……


 


1


 


翁尚書家嫁女兒,

關將軍家娶媳婦。


 


京城的達官顯貴莫不接了帖子,到兩家吃喜酒。


 


可當日,卻不見新郎上門。


 


良辰吉時早過了,花轎的影子都沒一個,鑼鼓鞭炮更是聽不著個響兒。


 


賓客們竊竊私語:「是不是要悔婚啊?」


 


管家請人去石家問,我爹坐在堂上氣得臉色鐵青。


 


關照野早一騎快馬出了城,朝大漠邊關去了。


 


除非他的鎮北王舅舅S了,否則就算皇帝下令抓他,他也有盤桓不回來的勇氣。


 


「我就說關家小公子一表人才,文武雙全,幹嘛娶一個下不了地的瘸子,雖然翁盈的臉長得還算清麗,但滿京城貴女中品貌俱佳的又不在少數。」


 


「要不是兩家的夫人是手帕交,身懷六甲時定下了娃娃親,關照野能瞧得上翁盈?」


 


「這關家郎君寧願帶著翁盈身邊那個上不得臺面的丫鬟私奔,

都不願意為了翁盈的二十八擔嫁妝,捏著鼻子拜個堂。」


 


「與其如此,翁家還不如趁早退了這婚事,留得個體面在。」


 


2


 


我早就知道,關照野中意的是徐蘿。


 


他第一次翻進我的院牆,是想看看傳聞中的未婚妻長什麼樣子。


 


彼時,我坐在石凳上繡花,站在我身旁的徐蘿一見了那笑容張揚的少年,張口就罵:「哪裡來的登徒子,再不滾出去,我就喊人來抓你了。」


 


關照野長身玉立,是京城無數貴女的春閨夢中人。


 


同樣,也是我的。


 


但是,在我躲於廊下偷看他都害羞的年紀,徐蘿已經在水草灘上和他打成一片了。


 


他們兩個常常廝混到月上中天才回來。


 


說笑聲隔著院牆都能聽到。


 


關照野第一次主動找我說話,

是想解除婚約:


 


「翁姑娘,你那般好,有的是好兒郎爭著搶著娶你,你就和你爹說,和我並無情誼,拒了這婚吧。」


 


「我要是和我爹說,他非打斷我的腿,說我忘恩負義不可。」


 


我望了望四四方方的天,看了看腿搭著的木頭輪椅。


 


搖了搖頭。


 


關小將軍,你這般好,像太陽一樣耀眼,合該照一照我這坐在屋子裡發霉的瘸子。


 


3


 


我能理解關照野對徐蘿的喜歡。


 


拋開家世門第,她是這世上頂好的女子,於我又有救命之恩。


 


九歲的時候,我和娘被叛軍擄走,回來就大病一場,雙腿再無知覺。


 


爹找了很多醫師來,都治不好我的腿,勉強能讓我從床上挪到輪椅上,被人推著在院子裡逛一逛。


 


錦衣玉食,

我卻萌生S志。


 


離鬼門關最近的那次,我把房門關得緊緊的,把被子堆在窗縫,往燒得正旺的炭爐裡澆了一壺水。


 


乳母折返回來,發現不對勁,救了我。


 


「我的心突突直跳,趕忙從家裡趕回來。老爺啊,這要是慢上一步,姑娘就沒了。」


 


到了回鄉休養的年紀,乳母卻不肯走,整日守在我身邊。


 


可真正想S的人,是看不住的。我裝得愈發乖順,等待著一擊命中的機會。


 


尋S的計劃中途出了岔子,徐蘿來了。


 


臘月,爹回柟陽老家給外祖父抬棺,從靈堂上帶回來一個失怙的小姑娘。


 


下了馬車,她兩腳一蹦,從門外跳進來,喪服下擺沾滿了泥點子。


 


她才六歲,就父親病S、母親改嫁,被我的外祖父收養,又被我爹從靈堂上帶回來。


 


她身世悽慘,

可她隻有六歲,不太懂得難過。


 


指著我的腿問:「你不能站起來嗎?」


 


我說是的。


 


她眨了眨眼,隔天推著我在院子裡瘋玩,把雪埋在我脖子裡,凍得我牙床打顫。


 


半夜從廚房偷到雲片糕,鑽進我的被窩,掰一半分給我。


 


她力氣很大,能把我背到秋千上,推著我往天上飛。


 


「看到了嗎?」


 


「什麼?」


 


「牆外。」


 


我曾說過,我想去外面看看。


 


「你也沒有娘嗎?」徐蘿問我。


 


我點頭:「我娘S在叛軍箭下了,你娘呢?」


 


「她去別人家裡了,把我丟在街上,不讓我跟著她。」


 


徐蘿的眼神很澄淨,像陽光下的雪粒發著光。


 


沒有一點怨恨,也沒有一絲悲戚。


 


我突然想,比起她,我不是幸運太多了嗎?


 


雖然因為戰亂落下了殘疾,但我爹是三品大員。雖然爹娶了繼室,卻依舊很疼愛我,隔三岔五就會來院中教我讀書,陪我寫字。


 


我還早早地訂下了婚約,對方一表人才,與我門當戶對。


 


前半生富貴,後半生也無憂。


 


4


 


我曾在每年的祈福燈上寫下徐蘿的名字,祝她歲歲安康。


 


徐蘿來後的第三年春天,我的病情穩定了。英國公夫人送來了遊春宴的帖子,我接下了。


 


僕婦將我背上馬車時,我假裝看不見繼母眼中的奚落,轉身拉起徐蘿的手。


 


她年紀小,活潑好動,對出門遊玩很是期待。


 


到了郊外的山莊,我放她去玩。賞花、遊湖、垂釣、投壺、打馬,可以玩的太多了,沒幾個賓客坐在席位上,

都三三兩兩地散落山間。


 


隻有上了年紀的夫人們圍坐一團,說說笑笑,左不過東家長西家短的一堆瑣事,見我年紀小,也不避著我。


 


突然,四下安靜。


 


我抬頭,果然看到若幹雙眼睛落在我的雙腿上,厚厚的毡毯都擋不住的陰冷。


 


料峭春寒。


 


徐蘿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詭異。


 


抱著一捧野花從冰消雪融的山野間跑來,撲到我面前,把最鮮豔嬌嫩的一朵戴在我的發髻上。


 


小小一個人,被杏紅的薄袄裹著,雪團子般的雙頰。


 


任誰見了都覺得可愛吧。


 


貴女們卻不覺得,在哄笑聲中把她推到河裡。


 


「哪裡來的土包子,離我遠些,窮酸味沾到我衣服上,你就是豁出去一條命,也賠不起。」


 


徐蘿在冰湖裡掙扎。


 


被救上來時,已奄奄一息,連日高燒不退。


 


差點就裹上一層白布被人抬走了。


 


還是我把體己的首飾當了,請來了一個又一個郎中,用上好的藥材吊著氣,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打狗還要看主人。


 


貴女們這般做,不過是在恐嚇刁難我。尋常她們見我,也是眉梢眼角的譏諷。


 


她們在氣,憑什麼我一個殘廢能結下那麼好的親事?


 


5


 


關照野在十幾歲時就鋒芒畢露,馬上功夫、紙筆文採無不出眾。


 


這樣出彩的兒郎,卻要娶一個路都不能走的廢人?


 


宴席上,女眷們聽到關家公子來了,視線向屏風外面張望,又轉頭若有若無地瞟向我,唏噓的語氣裡帶著惋惜。


 


「多好的人才,可惜了。」


 


「一個殘廢娶進門,

當了正室,也掌不了中饋,到時候肯定得抬一房貴妾進來,家裡的大事小情還不得任由人家安排。」


 


「翁家的麼,就是後院的擺設。」


 


關照野逃婚後,他們又說:


 


「這關小郎君到底是年輕氣盛,你不願意嘛,先娶進去,放在屋子裡晾著,供她一輩子吃穿用度,也算還了恩情。」


 


「喜歡一個小小的婢女,到時候跟翁盈討過來便是。翁盈這情況,生養也艱難,本來就是要納妾的。」


 


「可不是,這夫君納的是自己身邊的人,遇到事情也能一個鼻孔出氣,好過烏七八糟的外人。」


 


6


 


關照野所謂「報恩」,報的是我娘舍命救他娘的恩。


 


當年,叛軍長驅直入,攻到河東。


 


我娘本有機會帶我逃走,但是不願舍下身懷六甲的關家娘子,將僱好的馬車讓給了關娘子。


 


一來二去地耽誤下,叛軍進了城,我和娘被押到陣前,向S守河東的我爹叫陣。


 


我娘不堪受辱,一頭撞到刀尖上S了。我被丟到亂軍中,被馬蹄踩碎了脊梁骨。


 


雖然關家娘子,關照野的母親在獲救後不久,就因為難產,一屍兩命故去了。


 


但這份恩一直被關家人記著。


 


關照野一直以來也沒有想違背長輩的意思,直到他遇見徐蘿。


 


「遇到他,我才知道愛是什麼,就是你一顰一笑都被她牽動,忍不住看她笑,和她待不膩。」


 


「翁姑娘,你知道嗎?」


 


我知道。


 


在你看著她的時候,我也在默默地看著你。


 


我知道你有多喜歡他,可我太喜歡你了。我沒辦法拱手相讓。


 


7


 


「像外人說的,

早知如此,就該早早退了這門婚事,如今也留得個體面在。」


 


乳母背著我抱怨。


 


「這一遭後,恐怕沒有媒人上門了。姑娘身子本來就有殘缺,又出了這麼一樁醜聞。議親,難了。」


 


我閉門不出,也躲不過議論。正心煩意亂時,徐蘿的消息送上了門。


 


有人抓到了她。


 


我爹雖說會處置徐蘿,但他心慈手軟,盛怒之下說的話不可取信。


 


這幾年相處下來,他儼然把徐蘿當成了自己另一個女兒。


 


我必須親自動手。


 


收到確切回信的那天,我正在院子裡繡花。整日裡闲著無聊,到處賞花赴宴的夫人們還把我當作飯後的談資。


 


一點沒顧忌到一牆之隔的我能將他們的話聽個真切。


 


「我去把她們轟走!」


 


乳母氣不過,

衝出院門。她私下也不是沒奚落過我,但她容不得別人汙糟我半點。


 


竹林裡鬧翻了天,叫罵聲、對罵聲、驚呼聲連成一片。


 


亂糟糟的,丫鬟小廝都跑過去看熱鬧。


 


院子裡空了,一個平頭正臉的生面孔出現在門口,小步跑過來,遞給我一塊手帕。


 


手帕展開,是一個血塗的「蘿」字。


 


「我家主人說,明日巳時,望江茶樓恭候姑娘尊駕。」


 


帕子被藥爐下的火苗舔舐幹淨。


 


我拿出箱籠裡的衣裳,燻香沐浴,素妝赴約。


 


8


 


茶樓的雅座上大剌剌地坐著一個金發碧眼的男子,他聽著戲臺子上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調,愜意地打著拍子。


 


「大雍風景如畫,令人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