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為她擔憂過,留燈直到她回來。


但嫉妒的火苗一旦種下,便熊熊燃燒盡過往的所有。


 


「誰知道她每天不幹不淨地和什麼人廝混,不是名門閨秀該有的做派。虧我把她當成親妹妹對待,這般傳揚出去,不是汙了我們翁家的名聲嗎?」


 


爹聽著我的抱怨,躊躇許久,給徐蘿下了禁足令。


 


聽到院外的腳步聲,我才知道,說話時徐蘿就在牆外。


 


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隻餘光瞥見那雙匆匆離去的花繡鞋。樹上落下一滴蟬淚,攪得缸中倒影一團亂。


 


我看著蕩開的漣漪,心中猛地一驚。


 


那還是我嗎?


 


徐蘿要走,站在門外辭行。我沒言語,她拜了一拜,又覺不夠,跪下磕了個響頭:


 


「徐蘿深謝翁府恩德,深謝姑娘深情。今朝遠去,未知何日相逢,

唯願姑娘和老爺長樂無憂。」


 


是我逼走了她。


 


她走後,我去房中查看,一應金銀錢票都沒帶走,連幾身新裁的絹布衣裳也擱在箱籠裡。


 


屋子裡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也空空蕩蕩。


 


照理說,我和她就此陌路。


 


可成親當日,她還是擠在滿堂賓客裡觀禮,被乳母一眼瞥到。


 


這才有之後,徐蘿和關照野私奔的傳言。


 


16


 


婚期定得很急。


 


是關老爺子催促我爹加緊辦的。


 


關照野鬧得實在厲害,說娶不了心悅之人寧可老S餘生。關老爺子想著他娶了媳婦就安定下來了。


 


流水般的聘禮抬到府上。


 


府上的人忙得團團轉。


 


我未嘗不歡喜。


 


從小念叨的事,

夢中遐想過的場景,竟要成真了。


 


最初我知道自己有婚約時,曾不大情願,趴在娘的膝頭問:


 


「倘若那關家的公子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呢,倘若他蠻橫不堪呢?」


 


「娘,你怎麼能說說笑笑,就把我的終身大事給定了?」


 


春風和煦,娘抱著我在懷裡輕輕地搖:「阿盈不喜歡,娘就當沒說過這句話,關家娘子問起來,我就說,有這回事嗎?」


 


但娘S了,為了救關家夫人才被叛軍抓住的。


 


這份恩情被關老將軍記下了,他勒令孫子必須娶了我,償還我娘這份恩情。


 


所以,就算關照野絕食明志,也隻是被拖到祠堂打了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肉綻抬回房去。


 


任誰也沒想到,他這樣還能逃跑。


 


從馬厩裡牽了馬就出了城。


 


得到消息的時候,

各位閨秀在我房中欣賞婚服。


 


婚服是我爹從揚州請了十二位繡娘花了三個月趕制的,金銀絲線在日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


 


這些往日很少正眼看我的閨秀們,都流露出了豔羨之意。


 


「姐姐,你娘可為你謀了樁好婚事。不像我娘親,非要我嫁給個蠻子。」


 


「赫連崢雖然母親是個胡人,但父親是實打實的漢人吶。他說到底是我們中原人。再說了,聽說胡人很會『疼人』的……」


 


閨秀們哄笑成一團。


 


「他娘也不是什麼普通的胡人,聽說是個落難的公主,親哥哥被叔叔S了。她逃到中原來,才被關西節度使納入府中的。」


 


「那公主水土不服,生下孩子後,就鬱鬱而終了。風水輪流轉,她逃過追S的侄子,現在成了部落之主。」


 


「赫連崢回到『蠻子』那兒去,

就是『皇親國戚』了。」


 


17


 


關照野逃婚的消息傳來,滿屋子都安靜了。


 


平靜之下有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


 


之後便是流言,止不住的流言。從高門大院到市井小巷。


 


我隻能閉門不出。


 


一個時興的戲本子被有心之人送到我手上。


 


戲本名叫《河漢錄》,講的是高門公子和平民姑娘的輾轉愛情,他們反抗禮法,不懼世俗,有情人終成眷屬。


 


原型就是徐蘿和關照野。


 


在書裡,我成了貌若無鹽、無所不用其極的惡女。


 


最後的下場是青燈相伴,孤苦無依。


 


無數人為這出戲叫好。


 


我徹底被擊碎了。


 


「隻要你幫我拿到河東守備圖,徐蘿的命任你處置。」


 


赫連崢的話像個漩渦一樣把我吸進去。


 


醒過神時,我已經走到了我爹的書房外。


 


18


 


到了和赫連崢約定好的日子。


 


我捏著兵部秘閣的印信惴惴不安,但對方卻並沒有把徐蘿帶來。


 


「錢貨兩訖,閣下不懂這個規矩嗎?」


 


赫連崢舔了下嘴角,眼中意味深長:


 


「這印信是不是真的,得我打開秘閣的門才知道。」


 


「至於貴府逃走的那個女婢,我砍下她一根手指,一隻耳朵,讓你驗驗貨?」


 


我陡然心驚。


 


傳說,有人請魔王幫自己復仇,仇人如願S了,他也被魔王吸盡鮮血,命喪黃泉。


 


赫連崢就是這個魔鬼。


 


我今日把印信交給他,來日他就能以此要挾我,若我不從,他就將此作為罪證交給朝廷。


 


河東守備圖失竊,

我爹有瀆職之罪,輕則流放,重則丟了性命。


 


河東守備圖安然無恙,但兵部的印信遺失,我爹還是吃不了兜著走。丟失的印信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赫連崢此舉,不在於我,而意在要挾我爹。


 


我是瘸了一雙腿,但腦袋還沒殘。


 


「赫連公子,你失算了。」


 


我還記得,我娘是怎麼S的,我的骨頭是怎麼斷的。徐蘿她爹也是因為戰場上的舊傷復發,才一病不起的。


 


我曾親眼見過離北坑S中原百姓的萬人坑,不論婦孺老幼,都被推入坑中,亂箭射S。


 


悲戚哀嚎之聲回響在我每個雷雨夜。


 


我娘被高頭大馬拖得血肉分離:


 


「兒啊,娘無能,把你帶到這世上來,又護不好你。娘要先走一步了。」


 


她脖頸鮮血直流,

S不瞑目地望著中原的方向。


 


「狗賊!豬狗不如的畜生。」


 


我大罵對面的人。


 


「吃著我們中原的糧,幹著背信棄義的事,養不熟的白眼狼。」


 


埋伏在四周的刀斧手出來,將赫連崢團團圍住。


 


赫連崢轉瞬間挾持住我,刀在我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冰冰涼的。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偌大的茶室裡,站了這許多人,卻連茶杯傾倒的滴水之聲都能聽見。


 


「狗賊,你逃不掉的。」


 


我狠下心,閉上眼往刀尖上撞。


 


想象中的S亡不曾到來。


 


一支箭射穿了赫連崢的手臂,他右手無力地垂下去。失去了反抗之力的他迅速被圍過來的刀斧手制服,動彈不得分毫。


 


我被爹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

目光還停留在對面屋頂,那裡剛剛閃過的一抹熟悉的衣角。


 


「爹,是阿蘿救了我。」


 


19


 


養傷期間,徐蘿一次也不曾回府看我。


 


是啊,我傷她那樣深。


 


易位而處,我恐怕已經恨毒了翁府。


 


「凡事都是命啊。姑娘你當日要是不曾放走徐蘿,讓盛怒之下的老爺處置了她,現今你焉有命在?」


 


「當日,你找我要後院的鑰匙,我隻當你失心瘋了。」


 


「現在想想,善結善因,惡成惡果。」


 


但是阿蘿不會原諒我了。


 


她救我,是為了報恩。


 


她曾經說過,沒有我外祖父和我,她就讀不了書,習不了武。流落在溧陽的街頭,要麼當個小叫花子,要麼被人賣到勾欄瓦舍去。


 


「翁盈。」


 


及笄之後,

她第一次珍而重之地叫我的名字,是為了道謝。


 


「欠你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盡的。」


 


你現在厭倦了,所以要和我再無瓜葛了嗎?阿蘿。


 


我託爹爹在城中尋找徐蘿的消息,爹明道暗道都使了勁,杳無音信。


 


「或許,她早就出了京城了。可她一個弱女子,這天下之大,也無容身之處啊。」


 


我看了爹一眼,沒說話。


 


當年鬧著要飛出小籠子的雀兒,終於還是如願飛走了。


 


外祖父在溧陽的山上有座茅草屋,他一生鍾愛田園生活,致仕後放著大宅子不住,非在荒山上開墾田地。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徐蘿從三歲到六歲,都是漫山遍野地跑著長大的。


 


不曾念過書,不曾學過規矩,不曾看旁人的眼色過活。


 


所以,

她剛來翁府時,極不適應,被管家的兒子放狗嚇了一回,連著幾個晚上都做噩夢。


 


時間一長,被誰瞪上一眼,她就不敢說話。


 


乳母咳嗽一聲,她就到牆角乖乖站好。


 


爹說要把她送回溧陽時,她是歡喜雀躍的。


 


是我,是我強行留下了她。


 


世事無常,徐蘿沒有音訊,在邊塞建功立業的關照野卻被抬回了京城。


 


20


 


關照野在和離北的戰事中,屢建奇功,卻因志得意滿,追擊賊寇途中,掉落雪崖。


 


險些重傷不治,S在邊塞。


 


好在身體底子好,又有神醫救治,他醒轉了過來,卻失了魂。


 


像個三歲孩童一樣,生活不能自理。


 


常望著天空發呆。


 


問他在看什麼,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關老夫人整日哭得像淚人,

我上門拜訪時,又逢她在榻邊暈倒。


 


我施針救治。


 


「姑娘還會醫術。」


 


「久病成醫罷了。」


 


關老夫人悠悠轉醒,抓著我的手,問起了當日的婚約。


 


「可還做數?可還做數嗎?」


 


從前,關老夫人是不喜歡我這個孫媳的,哪個祖母不希望自己的孫兒配個頂頂好的姑娘,隻是拗不過丈夫的意思,才有了數月前的那場婚事。


 


我也曾擔心,嫁進來,恐難討好夫家長輩。


 


可如今,一切顧慮都打消了。


 


旁人問關照野,你願不願意娶新娘子,他隻是呵呵地笑著,說願意。


 


21


 


瘸子就該配個傻子。


 


這樣惡毒的話如今竟然成了真。


 


洞房花燭夜那天,沒有什麼交杯酒,有的隻是我哼唱了鄉間的童謠,

哄關照野入睡。


 


這童謠是徐蘿教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