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小時候做噩夢,她就唱童謠給我聽。


 


一些鄉間的曲子,簡單到粗俗,悅耳到難忘。


我挽起了婦人的發髻,日子就這樣悠悠地過著。


 


關照野的病情有所好轉,能吃能睡,隻是不與人說話,一個人一發呆就是一整天。


 


我和他說話,他有時候聽得見,有時候聽不見,但唯獨對「蘿」字很敏感。


 


「假山上的藤蘿長得太密了,該清一清了。」


 


他就轉過頭來看我。


 


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想徐蘿了。


 


狠心的阿蘿啊,一走三年,都不曾來看過我們一眼。


 


乳母回鄉帶親孫兒了,父親也上書致仕,瑤娘帶著孩子和他一起回去。


 


原本時有吵鬧的四個人,在對面送別時也淚灑衣襟。


 


蘭舟催發,到眼前連他們的一片衣角也看不見了,

到蒼茫的江面起了霧,我才深切明白打斷骨頭連著筋這句話。


 


京城中再沒有和我知心交心的人了。


 


其他人表面上再親切,總歸隔著一層。


 


京城的宅子原本是要變賣的,我舍不得裡面的物件,找了買主收了銀子,又找對方贖了回來。


 


對方坐地起價,我貼補了不少嫁妝進去。


 


時不時,就帶著關照野回翁府住兩日,打掃打掃落灰的家具,收拾收拾長草的庭院。


 


我是不大能幫上忙的,關照野卻很是熱心。


 


今天天氣好,他忙裡忙外,幫著丫鬟們曬書。


 


我行動不便,慣常愛看書,我買的書大多徐蘿也讀過,常能和我說上兩句,聊天解悶。


 


「夫人,這書都塗花了,瞧著不大能用了,不如丟到柴房去,當柴燒了吧。」


 


丫鬟舉起一本畫滿小人的《千字文》給我看。


 


我看不清,招手讓她拿過來。


 


關照野很熱切地把書捧來給我。我哄他:「阿野乖,中午有糖吃。」


 


他很高興,待在我身邊沒走。


 


我摸著紙張上的墨跡,一滴淚從頰邊滑落,暈染了墨跡。


 


這是當初阿蘿學字時用的,外祖父崇尚天性自然,徐蘿愛瘋玩,他就不拘著她讀書寫字。


 


所以她一直到六歲都不認得一個字。


 


乳母嫌她粗鄙,讓教書先生給我授課的同時,也教徐蘿認字。


 


剛開始,她還真不是個讀書的性子,老是坐不住,先生將她摁在凳子上,她就趴下去睡覺,口水留在本子上,洇了墨跡,沾在臉上,成了花貓。


 


我故意湊在她耳邊,悄聲逗她:「開飯啦!」


 


她「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小腿帶著叮叮當當一堆飾品,

一溜煙兒跑到門外,全然不顧還站在上首的先生。


 


氣得先生吹胡子瞪眼。


 


「夫人為什麼要哭?」


 


關照野擦不完我眼中的淚,有些著急起來。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更收不住哭聲。他和徐蘿,一對金童玉女,本該是天作之合,硬生生被我,被世道拆散了。


 


如今一個遠走天涯,不知吃飽穿暖否;


 


一個重傷痴傻,不知今夕何年月。


 


我每日抄經,希望身上的罪孽能減輕些,希望世上有奇跡發生,希望我愛的人因為種了善因能結善果。


 


22


 


天色太晚了。


 


我帶著關照野在翁府住下了。


 


從前在關府時,他和我就隔著一個壁櫥,如今我要他睡在主屋,我去廂房,他卻不願意了。


 


「阿盈別走,

天黑了我害怕。」


 


「我給郎君點上燈,有光亮就不怕了。」


 


我坐在床側,陪著關照野入睡。他睡著後,我才從主屋撤出來。


 


關照野是在一個深夜追擊敵兵時墜崖的,三日後才被人救回來。


 


救他回來的人說,在他身邊發現了一匹狼的屍體,誰也不確定這崖底的三天,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不是扶棺回京,隻是痴傻了,對於關家來說已是莫大的喜事。


 


他們家代代出將軍,多少戰S沙場,馬革裹屍,多少立了衣冠冢,屍首不存。


 


「他神智尚好的時候,求了我一件事,說想娶徐蘿,我沒答應。那是他從小到大唯一一件求到我面前的事,我沒答應。」


 


關老夫人說著,就泣不成聲。


 


「如今想來,

人生除S無大事,什麼禮法尊卑,什麼門第榮華,通通不值一提,抵不過一個舒心暢快。」


 


夜半輾轉,我難以入眠。


 


自己撐著手臂,坐到輪椅上,從門內推到門外。


 


白日裡,丫鬟搬書曬書太累了,睡倒在小榻上,不曾被驚醒。我從椅背上撈了件薄衫,給她蓋住腳踝。


 


門外月光皎潔,我坐在樹影裡,望著一輪圓月發呆。


 


隔壁卻傳來隱約的動靜,我隻當關照野又夢魘了,推著輪椅走過去,隔著半開的窗扇,瞧見了一抹夢中才會出現的身影。


 


徐蘿回來看我們了。


 


她坐在梨花桌前,用幾塊彩布給關照野變戲法,逗得關照野連連驚呼。


 


又把手指比在唇邊,趴在她膝間的關照野立刻壓低了聲音。


 


「為什麼不把夫人叫過來一起看,她肯定也喜歡。


 


徐蘿搖了搖頭:「我做了很壞的事,她討厭我了。」


 


我捂住嘴,指縫間流溢出哭聲。


 


她出門時,關照野追著她問:「你還會來嗎?」


 


「你和夫人和好吧。她人很好的,翠屏打碎了她最喜歡的簪子,我一求情,她就不罰翠屏的錢了。」


 


徐蘿應聲:「是啊,她人很好的。別告訴她我來過,她會生氣。但你好好聽她話,對她好,讓她開心。不然,我就再也不來變戲法給你看了。」


 


關照野立刻把嘴巴捂得緊緊的。


 


回到關府後,我還是和關照野分房而睡。


 


我知道,那樣徐蘿就可能來看他。每次徐蘿來看他,他白天就會更有精神,多苦的藥都願意吃。


 


我有時在想,要不要退位讓賢。


 


如果徐蘿願意,關家的主母理應由她來做。


 


我正好回鄉找父親去,聽父親說,弟弟最近很不聽管教,不願科考,叛逆地要去參軍,氣得他腦仁疼。


 


我回去,也能幫他說教上一二。


 


我想好了,準備撞破徐蘿來府裡的事,和她挑明了話說。


 


但沒想到,徐蘿身邊有另一位公子了。


 


23


 


阿蘿如今是一名俠客。


 


她身旁的公子窄袖玄衣,劍眉星目,和她站在一塊,很是登對。


 


「徐蘿,我們還要在京城待多久,說好的,三日前就該啟程去大漠。」


 


「你就再舍不得這個傻子,他也娶了娘子了。」


 


阿蘿生氣了,提肘捅上去,痛得那公子連聲抽氣。可她一走,那公子還是巴巴地跟上去,眼中已換成了明晃晃的笑意和討好。


 


阿蘿已經換了一種人生了。


 


我們這些人還困在樊籠裡,

她已回到自然中。


 


我推著輪椅走到月光下。


 


他們無法忽視我的存在,隻能停下腳步。黑衣公子抱臂站定:「偷看了我們這麼多天,終於肯出來了。」


 


我瞟了一眼阿蘿。她不做聲。


 


原來她早就發現了,隻是一直不曾戳破。我原本想勸她留下的話也說不出來了,隻能祝她:


 


「山遠水遙,一路平安。」


 


日子又恢復了平常,隻剩關照野悶悶不樂。


 


晚上來給她變戲法的仙女不見了,他問我她去哪兒了,我說她給更多人變戲法去了。她那樣好,我們不能霸著她不是。


 


想她了,你就抬頭看看月亮。


 


她也會看月亮,知道我們在想她。


 


又一年除舊迎新,火紅的鞭炮從街頭響到巷尾。爹從鄉下回京城短住,關府裡的除夕宴擺得盛大。


 


熱騰騰的餃子上桌時,院外走過一個破衣褴衫的道人,口中念念叨叨:


 


「黃粱夢,今朝醒,大河東流去,功名轉頭空。青山在,紅顏改,一曲相思調,恩怨拋擲輕。」


 


「這富貴門前誰家閣樓,乞一碗飽飯給小老兒否?」


 


在我授意下,丫鬟將道人領入院中,坐在桌前飽餐了一頓。


 


關照野圍著老道打轉,老道置之不理。等飽餐之後,老道放下筷子,幹枯的手猛地抓住關照野,往他嘴裡塞了一顆棗子大的藥丸。


 


事發突然,沒來得及阻止。


 


眾人圍上去查看關照野的情形,關老夫人拍著他後背讓他把髒東西吐出來。可關照野暈S過去,毫無反應。


 


還待回頭抓那老道,院子空空,哪還有人影在。


 


「我的兒啊,你的命好苦啊。」


 


尋郎中的,

請太醫的,報官府的,忙成一片。混亂中,關照野悠悠轉醒,眼神清亮,口齒清楚。


 


半刻鍾的時間裡,他的病症全消,恢復如常了。


 


幾日之後,我站在城牆上送別遠行的關照野,直覺這一遭「仙人賜藥」是徐蘿安排的,她不願意他人為了恩情報答她。


 


寧願安排這樣一出戲,讓關府的人把奇跡歸功於上天恩德。


 


「姑娘,這關郎君也忒無情了。這一病數年,都是姑娘你照料。這剛一病好,留下一封和離書,就去找舊相識了。」


 


「那徐蘿,不知道給他下了什麼迷魂湯。」


 


我拍了拍丫鬟的手,讓她不要亂說。


 


「和離書是我擬的,名字是我要他籤的。京城,我也待倦了,想回溧陽老家看看了。」


 


「渭城朝雨浥輕,客舍青青柳色。勸君更盡一杯,西出陽關無故人。


 


送給徐蘿和關照野,也送給我。


 


番外 1 關照野的信。


 


翁盈親啟。


 


念安,念伯父安。


 


如翁姑娘神算,我按姑娘所繪的玉佩紋樣尋到江南,果有所獲。當日和阿蘿同行之人是雷氏霹靂堂的少主。前日已向雷府遞了拜帖,靜等回音。如姑娘當日所問,若阿蘿已嫁為人婦,我當如何自處?


 


誠實以告,我亦不知。或緣之一字,淺薄如紙。或天涯芳草,我非良配。


 


番外 2 翁盈的信。


 


徐蘿親啟。


 


快雪時晴,遙念卿安。


 


聞蘿又誕一女,喜不自勝,裁剪小衣兩件,針腳粗陋,然衣料綿密,或可一穿。大雪封山,舟車不便,惠州恐不能至,託餘弟送金鑲玉如意一柄,聊作滿月賀禮,祈卿一雙兒女如意安康。


 


上回說到,

蘿有意用「月」字入名,我意下不如「關山月」三字。誠知才學平平,又無血緣幹系,擅自思量,萬望勿怪。


 


番外 3 關山月的日記。


 


我叫關山月,今天是我十周歲的生辰宴。雷家的叔叔大清早就來了,幫著擺桌子,掛燈籠,還下廚炒了兩個菜。


 


嗑瓜子的時候,他剝了顆松子糖給我吃。我說娘不讓,他說偷偷的。我一連塞進嘴裡三顆,他笑我像松鼠。


 


席還沒擺上,雷叔叔就喝大了,嚷嚷著說當年他差點成了我爹。要不是被扶危濟難、拯救蒼生的偉業耽誤了兩天,娃娃都揣上了,哪還有我爹的事?


 


他話沒說完,被我爹一把拉到了演武場上,打了個老老實實。我就說嘛,看他膀大腰圓的,怎麼配得上我娘的花容月貌?


 


再說了,我爹娘你儂我儂,別人哪裡擠得進來。


 


但雷叔叔小聲說,

今天來的這個姨母是真和我爹成過親的。


 


那我娘不是爹的原配!我氣得不行,提著棍子找我爹算賬,先被我娘揪著耳朵帶走了。


 


她要我待會兒見了姨母,嘴甜點,聽話懂事。


 


我才不,我要大罵她老妖婆。


 


可老妖婆真來了,我卻罵不出來了。她坐在輪椅上,被兩個弟子推著,慈眉善目的。教我的私塾先生很激動,拿著本厚書就上去,圍住了姨母。


 


她念念叨叨地說,她將文集翻閱了數遍,如何如何仰慕姨母。


 


她是不是叫翁盈,我問娘。


 


娘打了我一下,說我沒大沒小,對長輩不能直呼名諱。


 


翁盈的名字我在學堂聽過。先生說她隱居山中,耗費十年的功夫編了一本文集。


 


經史子集,我聽起來就頭疼,不知道她是怎麼坐得住,寫下那麼厚一本書的。


 


先生說,天下的文集多是男子編纂的,少有由女子選錄注釋的,多選女子詩文的文集。這是一項千秋萬代的功業。


 


那翁姨母真是了不起的女子。


 


我沒那麼討厭她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