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上,我去河邊「煲電話粥」。
我漸漸習慣了這種奇特的生活方式。
甚至覺得,比起從前顧承安總加班出差,現在我們「見面」的頻率還更高了。
這天,婆婆陳蘭突然打來電話。
「凝雲,你還好嗎?我聽說,前陣子趙家的人又去找你了?」
我心頭一暖:「媽,我沒事,都解決了。」
「那就好。」
陳蘭緩了口氣。
「凝雲,你一個人待著,媽實在不放心。不然,你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我有些發愣。
顧承安走後,公婆怕我觸景生情,很少主動來我們家,我也怕他們難過,不敢輕易打擾。
何況,前陣子公婆還以擔心我後半輩子為由,強烈勸導我趁年輕盡早改嫁。
弄得我心中煩悶不已,更不願與他們相見。
「媽,我……」
「你別急著拒絕。」陳蘭打斷我。
「我和你爸都想你。承安走了,你又是遠嫁,我們把你當自己的親閨女看。你心裡還有承安,媽不逼你,但是咱們一起生活,也能互相有個照應啊。」
掛斷電話,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婆婆是好意,可我怎麼能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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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個時間,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承安。
他沉默良久。
高陵河水面平靜無波,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掉線了。
「顧承安,ťû₆你還在嗎?」
「在。」
他的聲音有些沉悶。
「媽說得對,
雖然留夠了存款,但你孤身一人實在太苦。搬過去和他們住,挺好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希望我走?」
「也希望我……改嫁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忙解釋。
「隻是不想你因為我,被困在這裡。凝雲,你還年輕,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就是你!」
我激動大喊。
「你是不是嫌我煩了?」
「當然不是!」
水面劇烈波動起來。
「我怎麼會嫌你煩?我隻是……我隻是覺得對不起你。別的夫妻都能朝夕相處,我卻隻能讓你守著一條河,守著一個S人……」
「你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我怎麼能夠放心呢……」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與自責。
我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
「顧承安,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
「凝雲……」
「我不會走的。」
我擦幹眼淚,語氣堅定。
「除非你親口對我說,你不要我了。」
河面又恢復了長久的平靜。
末了,顧承安隻留下一句話。
「我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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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婉拒了婆婆的好意。
陳蘭雖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再勉強。
隻是從那以後,她和公公來看我的次數明顯增多,每次都大包小包,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
我明Ŧũ̂₅白,他們是想用這種方式,彌補顧承安不在的缺憾。
這天,陳蘭又上門來,身後還跟著個仙風道骨的客人。
「凝雲,這位是清風觀的張道長。」
陳蘭一臉神秘地攬住我的肩膀。
「我找他給你算了一卦。」
我頭皮發麻:「媽,我不信這個。」
「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陳蘭壓低聲音。
「道長說,咱們家這房子ṱŭ₆風水是好,但陰氣太重。前陣子趙家找你的麻煩,不就是個例子嗎?承安他……走得不甘心,魂魄還留在這裡,會影響你的運勢。」
「兒子已經沒了,媽必須把你當眼珠子護啊。」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道士,還真有點東西。
「道長說,要做一場法事,超度承安的亡魂,讓他安心去投胎。這樣,趙家不敢再來觸霉頭,你也能就此開始新的生活。」
我聽得心急。
「媽,這都什麼年代了,您怎麼還搞封建迷信?他分明是騙您的!」
「別亂說。」
陳蘭拍拍我的背。
「張道長法力高深,絕對不會看錯。
「媽知道你舍不得承安,可生人有生人的緣法,咱們還是得往前看,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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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阻攔不住。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張道長在客廳裡擺開架勢。
香爐、木劍、黃符,一應俱全。
他煞有介事地在屋內繞行,隨後劍指遺像,念念有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還不速速現身!」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生怕顧承安真的被他叫出來。
幸好,屋子裡什麼動靜都沒有。
張道長面子上有點掛不住,清清嗓子,又換了一套咒語。
「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快顯形!」
依舊毫無反應。
陳蘭看得焦急:「道長,這是怎麼回事啊?」
張道長故作高深地捋捋胡子:「此地怨氣之重,遠超貧道所想。看來,非得用我的獨門法器不可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紫金色的缽盂。
一見那缽盂,我心裡頓時警鈴大作。
這玩意兒,怎麼跟《西遊記》裡收妖精的那個那麼像?
「媽,不能讓他用!」
我衝過去想阻止。
但已經晚了。
張道長口中念著我聽不懂的咒語,將缽盂對準別墅後花園——也就是臨近高陵河的方向。
窗外驟然狂風大作,天光暗淡。
黑影「嗖」地一聲飛進來,直衝張道長的面門。
「何方妖道,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顧承安穿著那身河神工作服,怒發衝冠,氣勢洶洶,比上次想招揍趙家的時候還唬人。
陳蘭和張道長都嚇傻了。
「承安?」
陳蘭指著他,嘴唇直哆嗦。
張道長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缽盂滾落砸出大坑。
「小道不知是河神大駕光臨,罪該萬S,罪該萬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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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婆婆陳蘭看看突然顯靈的兒子,又看看跪地求饒的道士。
這衝擊力,不亞於親眼看見哥斯拉逛陸家嘴。
當即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手忙腳亂地把她扶到沙發上躺下。
顧承安則黑著臉,瞪向抖若篩糠的張道長。
「你是什麼人?」
「小仙是清風觀的……」
張道長話還沒說完,顧承安就不耐煩地打斷。
「我管你什麼觀!誰讓你來超度我的?」
張道長不敢胡謅。
「小道受令堂所託,來為府上驅邪祈福。隻是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此地竟是河神大人的府邸,更不知……」
他偷瞄了我一眼,壓低聲音:「更不知河神大人您……英年早婚。」
顧承安的臉色緩和一些,但依舊嚴肅。
「這裡沒你的事了,退下吧。」
「此間種種,要是敢泄露半個字,我就讓你的清風觀變成水簾洞。
」
「不敢不敢!」
張道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屋子裡隻剩下我和顧承安,還有沙發上昏迷不醒的陳蘭。
氣氛有些尷尬。
「那個......」
我指了指陳蘭。
顧承安嘆氣,走到沙發邊,指尖在陳蘭的額頭上輕點。
一道微弱的藍光閃過。
陳蘭悠悠轉醒。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又看了看我,最後目光落在顧承安身上。
「我剛才是不是做夢了?夢見承安回來了……」
顧承安對著她淺笑。
「媽,真的是我。」
陳蘭瞬間眼眶通紅。
「承安,你……」
「媽,
對不起。」
顧承安的聲音低沉悲傷。
「我現在是高陵河的河神,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陪著您。」
接下來,顧承安費盡功夫,才用那套他早就編好的、聽起來比較科學的「神仙理論」,向陳蘭解釋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態。
什麼量子糾纏、高維生命體、平行宇宙……
我猶自雲裡霧裡,但陳蘭已然聽懂了。
她從最開始的難以置信,到中途的疑惑不解,最終含淚接受。
「這麼說,你以後就住在高陵河裡?」
「嗯。」
「趙家最近的糟心事,也全是你幹的吧?」
「欺負我老婆,應得的。」
「那你在水下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水裡冷不冷?」
「媽,我是神仙,
不食人間煙火,也不怕冷。」
陳蘭的眼淚又下來了:「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命苦……」
她緊緊抱著顧承安,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跟著掉眼淚。
這是母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愛。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她最關心的,永遠是他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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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蘭接受了兒子變成河神的現實後,我們家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變著法子催我去相親,也不再提讓我搬家。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雷打不動地來高陵河邊「視察工作」。
「承安,今天水流量怎麼樣,需不需要媽給你燒個水泵?」
「承安,那條魚都瘦脫相了,你手下的小妖精是不是又偷懶?」
「承安,
隔壁王阿姨家的孫女考上了公務員,你這個神仙編制,有沒有五險一金啊?」
顧承安每次都被她問得一個頭兩個大,隻能通過水波漣漪來表達自己的無語。
而我,則從悲情的寡婦,變成了河神家屬兼婆婆的貼身翻譯。
「媽,水泵就不用了,地府統一調配。」
「媽,那魚是自己減肥,最近流行骨感美。」
「媽,神仙沒有五險一金,但是享受天地靈氣補貼,福利待遇挺好的。」
陳蘭聽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從愛馬仕手提包內掏出各種東西。
「這是我給你求的護身符,掛在河神府大門口,闢邪。」
「這是你爸給你寫的字,『愛崗敬業』,你貼在辦公室,給領導看。」
「這是我親手給你織的毛褲,雖然你不知道冷,但穿著總歸是好的。
」
說著,她就把那條醜萌的毛褲,連帶著護身符和字畫,一股腦兒地扔進了河裡。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大紅色的毛褲在水面上沉浮,仿佛看到了顧承安抓狂的臉。
我默默地掏出一毛錢硬幣,扔進水裡。
「老公,挺住。」
漣漪迅速回應,帶著難以言喻的絕望:「……謝謝。」
雖然有些啼笑皆非,但看著婆婆臉上重新出現的笑容,和日漸平穩的生活,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然而,好景不長。
新的麻煩,悄然而至。
我正在河邊陪婆婆「嘮嗑」,身著粉色衣裙、腳踏蓮花的女孩,自下遊飄至眼前。
她生得極美,卻眼神輕蔑。
「你就是葉凝雲?」
我還沒說話,
陳蘭先一步將我護在身後,神情警惕:「你是什麼人?」
女孩冷哼,沒有理會陳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叫花靈,是百花仙子座下弟子。承安哥哥呢?讓他出來見我。」
承安哥哥?
我心裡頓時拉響警報。
這稱呼,也太綠茶了吧。
水面突然劇烈翻湧起來,顧承安的身影浮現,臉色不太好看。
「花靈?你怎麼來了?」
花靈一看到顧承安,立刻換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聲音也嬌滴滴的。
「承安哥哥,我聽說你被罰了,特地去求父王,把你調往百花園。那裡山清水秀,靈氣充沛,比這又髒又臭的破河溝好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嫌棄地看了眼高陵河。
我跟婆婆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這不僅是挑釁我,
這是連我老公的工作單位都一起侮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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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靈,請你說話放尊重點。」
「這裡是我的轄區,也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掃過我和陳蘭,帶著一絲安撫。
花靈被他懟得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委屈地跺了跺腳下的蓮花。
「承安哥哥,你為了這個凡人,竟然兇我?」
「我哪裡說錯了?你本來是前途無量的新秀,就是因為她,才被困在這凡間濁水裡,斷了仙途!力量微弱,做什麼事都要瞻前顧後,忌憚因果!」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我:「都是你!你這個掃把星!是你拖累了承安哥哥!」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戰鬥力爆表的婆婆就先炸了。
「你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丫頭,胡說八道什麼!」
陳蘭叉著腰,
護短得沒邊。
「我們家凝雲哪裡不好了?她是我認定的兒媳婦!我兒子喜歡,我喜歡,關你屁事!」
花靈被陳蘭這通俗易懂的國罵給罵懵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趕緊給婆婆點贊。
顧承安也輕咳兩聲,掩飾住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經。
「花靈仙子,葉凝雲是我的妻子,無論我是人是神,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至於成仙之事,護一方水土,庇佑家族本就是我職責所在,無關其他。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花靈的臉色變幻莫測,最後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好一個情深義重!顧承安,你別後悔!」
「凡人壽數不過百年,我看你能護她到幾時!」
說完,她轉瞬消失。
一場突如其來的情敵風波,以花靈的氣惱結束。
陳蘭餘怒未消,對著河面數落:「你看看你!當了神仙也不老實,在外面招惹這些花花草草!我告訴你顧承安,你要是敢對不起凝雲,我第一個不饒你!」
顧承安哭笑不得:「媽,我比竇娥還冤,我跟她真不熟。」
經過這件事,陳蘭恨不得將我捧在手心。
「凝雲啊,以後再有這種妖精找麻煩,千萬別怕,媽給你撐腰!」
我本來以為,生活就會這樣,在婆婆的守護和老公的暗中支持下,平淡而幸福地繼續下去。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趙氏集團的董事長打來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沙啞。
「葉小姐,我是趙德海,我想見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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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約在一家私密茶樓。
趙德海比我在財經雜志上看到的要蒼老許多,
兩鬢斑白,眼窩深陷。
「葉小姐,請坐。」
他親自為我斟茶。
「最近家裡事情多,讓你見笑了。」
我沒有搭腔。
他口中的「事情多」,恐怕都是我老公的傑作。
「我今天找你來,沒有別的意思。」
趙德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趙氏集團的股權轉讓書。我準備將集團 20% 的股份,無償轉讓給你。」
我瞳孔一縮。
趙氏集團是本市的龍頭企業,趙家更是當地首富,20% 的股份,價值不可估量。
「趙董,您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們趙家,欠顧承安先生的。」
趙德海的眼圈紅了。
「顧先生為救犬子,壯烈犧牲。
這份恩情,我們趙家沒齒難忘。之前小女不懂事,多有得罪,我已經狠狠教訓過她。」
他頓了頓,隱隱有些哀求:「葉小姐,我知道這些物質上的東西,無法彌補你失去丈夫的痛苦。但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了,請你務必收下。犬子如今身受重創,還請您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
「還有,」他補充道,「我們不會再打擾你,那棟房子,永遠是你自己的家。」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裡的怨氣消散大半。
但我不能收這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