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她也是間接兇手!」
「沒人能預料那場火災,遙遙當年有多痛苦,您不是沒見過。」
任芳沒聲了。
陳熾嘆了口氣:「當初,您是怎麼答應我的?
「我跪在您和爸的房間門口,跪了一整夜,換來你們承諾我兩件事。
「第一件事,可以娶她。第二件事,不會在她面前提起那樁慘案。媽,我很感謝您,一直信守承諾。」
「哼,你媽我這點道義還是有的。畢竟醫生說過,這姑娘要是再受刺激,可能就廢了……」
我SS咬著唇,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原來是這樣啊——
任芳討厭我。
但她寧可翻盡白眼,
說盡挖苦的話,
也從未對我提起過她女兒。
陳熾也一樣。
他控制我的社交,斷絕我和過去的朋友來往。
隻是因為,不想我突然恢復記憶,再受打擊。
為了保護我,他甘願成為我口中的罪人。
任芳最終還是沒有進門。
但她交了袋東西給陳熾。
「喏,這補品我不愛吃,便宜她了。」
15
我的心理問題復發,伴隨著軀體化症狀。
比如,吃不下東西。
吃進嘴就想吐。
唯獨任芳帶來的補品——雖然我們都知道,它沒什麼用——但我努力咀嚼,努力吞咽。
我每吃下去一點,陳熾就誇我。
「真棒,
又吃了一口,今天比昨天吃得多!」
看他那傻不愣登的樣子。
我忍不住笑了下。
晚些時候,有人來探病。
竟然是尹佳妤。
她問我:「林潤遙,你想起我了嗎?」
「你是……」
「四年前,你剛生病的時候,我是治療組的實習醫生。」
「啊,是你!」
那時候尹佳妤研究生剛畢業。
她每天都會陪我說話。
但由於我狀態太差,大部分時候都在發呆和神遊,所以對她印象不深了。
「現在你該信了吧,我和陳熾壓根沒關系。」
我有些困惑:「可是這些年來,陳熾一直背著我和你聯系。」
「是在交流你的情況。」
「那當初,
我在陳熾的床上醒來,你哭得很傷心,還一氣之下出國了。」
尹佳妤笑笑,很是溫柔。
「我是在為你而哭,遙遙,你是我踏入職場,接觸的第一個病人,我放不下你,至於出國,我早就決定要去國外讀心理學博士。」
「原來如此……謝謝你,尹醫生。」
尹佳妤搖頭:「不,是我該謝你。」
「為什麼?」
尹佳妤跟我講了她的故事。
她是因為我,才決定去國外讀博。
我是她職業生涯接觸的第一個患者,情況也格外嚴重。
她親眼看見我發病時,以淚洗面,一遍遍地說:為什麼S的不是我?
她心疼我,也很憤怒。
一個人渣,用S亡破壞了六個家庭,制造出不止我一個精神病患者。
她很想做點什麼。
於是治愈我,就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執念。
在國外最苦的時候,
她縮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啃著冰冷的面包,忍受隔壁白人同學嘈雜的 party 聲。
但隻要想起我,她就咬咬牙,再讀一頁書。
後來她也遇到相愛的人,並結婚。
也拿到了高薪的 offer。
可她還是決定回國。
丈夫很不解:「你瘋了?」
「我沒有瘋,這四年來,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尹佳妤冷靜道。
「就為了一個病患,你要放棄這裡的生活?!」
「當初交往的時候,我跟你說過,我肯定要回國,繼續幫助她,你也答應了我,會跟我一起走。」
「我以為你就是說說啊,
誰知道你過了幾年好日子,居然還想走。」
尹佳妤沉默許久,終於接受這個事實。
這個男人並不像她想得那樣好。
連尊重她,都是為了得到她的手段而已。
尹佳妤沒有哭鬧,起身就去收拾行李。
丈夫氣急了:「你敢走,我們就離婚!」
「行,我現在就可以在離婚申請上籤字。」
「你……!尹,你清醒一點,她隻是你在實習期接觸的一個病人而已!你以後還會接觸很多病人,難道個個都要那麼上心嗎?」
「我隻想對我的病人負責。」
「太可笑了,等你接手的病人越來越多,你隻會變得麻木!」
尹佳妤頓住。
丈夫暗喜,以為她聽進去了。
可尹佳妤抬起頭,
眼裡沒有半分動容。
她一字一頓,堅定道:
「那就趁我變成行屍走肉前,救她。」
16
「你怎麼這個表情?」
尹佳妤說完,笑著看我。
我心裡在想。
醫者仁心,大約就是她這個樣子。
我說:「你看著好溫柔的一個人,怎麼這麼有勇氣?」
「羨慕?你也可以,我們每個人都有隨時重來的勇氣。」
我有嗎?
我垂著眼睛,不知該如何回答。
「遙遙,你和陳清沅,是最好的朋友,對吧?」
她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主動提起陳清沅的人。
我點了點頭。
「我問你,如果那天是陳清沅痛經,讓你去幫她順路拿個東西,你會拒絕嗎?」
「不會,
我經常幫她帶東西。」
「那就對了,她也隻是做了件日常會做的事,與你沒有半分關系。」
尹佳妤的聲音太溫柔了。
像涓涓細流,流過被大火燒焦的心田,一點點熄滅那些還在亂竄的火苗。
好像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跟四年前不一樣。
那時候我隻想S。
現在,有很多人,想我活。
自那之後,尹佳妤每天都會來,看似來發藥、聊天,實則是她治療的環節。
我很努力地配合她。
雖然有時候力不從心。
情況有些好轉後,我跟陳熾說,想回老家轉轉。
我想重新走一走,以前和陳清沅一起上學的那條路。
尹佳妤和一眾醫生商量過後,同意了。
這或許是一次重要的脫敏訓練。
尹佳妤也一起去,為我保駕護航。
老家這座海邊小城,一如即往地平靜、溫和。
陳熾怕我難過,一路都在講話:
「我也好久沒回來了。
「沅沅考上北京的大學後,我們全家就搬去北京了。
「哎,這棵歪脖子樹還在啊?我小時候沒少往上爬。」
「那你摔了沒?」我忽然插話。
隻要我肯主動聊天,就是好的跡象。
陳熾欣喜:「我這麼牛,怎麼會摔?當時我是所有男生裡,爬上去最快的那個!」
「哦,猴子也這樣。」
陳熾:「……」
「不過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孫悟空,立志要找猴系男友,」我一本正經地說,「現在也算實現願望。」
陳熾立馬笑逐顏開,
開心地認領了猴子的身份。
走著走著,來到老街的盡頭。
我們家原先就在這裡生活。
放了學,陳清沅常跑來我家,我倆坐在窗口,一人一個冰淇淋,吹著海風,聊電視劇,聊偶像,聊隔壁班誰又和誰眉來眼去。
後來我爸媽離婚,各自組建新的家庭,拋下我。
是陳清沅陪我走過那段時光。
後來這條老街也拆了,改建為沿海風情街,網紅奶茶店一個接一個地開。
我們家那棟老房子,變成了舊時光紀念館。
我有些遺憾,轉身要走,忽然被人叫住。
「哎,你是原先住這兒的林潤遙不?」
一個中年阿姨叫住我。
「是我。」
「太巧了,有你的信!」
「什麼?」
「你的信寄到你家這個老地址了,
昨天剛到,我正愁怎麼託人轉交給你呢,今天你就自己來了。」
阿姨笑起來憨態可掬,說,
「看來你跟這信有緣啊。」
接過鵝黃色的信封,我低頭一看,愕住了。
寄信人:陳清沅。
17
這封信來自於十年前。
郵戳是蘇州平江路。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十八歲高考結束,我和陳清沅一起去蘇州玩。
在平江路上,有一個貓的天空之城概念郵局,可以給未來寄信。
我和陳清沅各自寫了一封,寄到十年後。
但我萬萬沒想到,陳清沅的信,是寫給我的。
我趕緊拆開,手都在顫抖。
「二十八歲的林潤遙,你好啊!
收到這封信,很驚訝吧?
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實現兒時的夢想?
其實寫這封信給你,是想隆重地感謝你一下。
你可能不太記得了。
初一那年,我爸媽工作很忙,哥哥在國外上學。我被高年級的混混們欺負,大家都怕得罪她們,都裝作沒看見。
隻有你挺身而出,把她們罵了一通。
你不知道,你那時候有多威風。
雖然最後,你也連帶著被她們修理了……咳咳。
放學路上,我問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你仰著臉,驕傲地說,我知道啊,但那又怎樣呢?我就是看不慣她們欺負你。
那是我們第一次放學一起回家。
但從那天起,我就把你當成最最好的朋友啦。
我真的很感謝你,這些話如果當面說出來,
總感覺有些矯情,可能我們太熟了。
所以,還是寫信說吧。
另外還有件事。
下午碰見一個算命大師,你問我算出了什麼,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去把大師揍一頓。
大師說,我可能活不過二十五。
你瞧這人,也太不會說話了,怪不得這麼大年紀還隻能靠算命為生。
我是不太信這些的,但,萬一呢?萬一,真的有那一天呢?
所以,我想跟二十八歲的你說。
假如有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替我吃遍天下美食,看遍世界美景,談遍天下帥哥……算了這個量力而行。
總之,你一定要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幸福!誰叫你是我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呢!
就寫這麼多吧,祝二十八歲的你開開心心,
耶!
落款:十八歲的陳清沅。」
一陣海風拂過。
我折好信紙,妥帖地塞進口袋中。
「上面寫了什麼?」陳熾緊張地問。
「她說,我十八歲的時候,你就對我心懷不軌了。」
「她怎麼知道的??我沒跟她說過啊?!」
我:……
陳熾,你可真狗啊。
可我噗嗤一聲,還是笑了。
笑得眼淚一並流了出來。
18
經過所有人的不懈努力,我終於達到出院指標。
又回到那個滿是攝像頭的家。
曾經以為是牢籠。
未曾想,它其實是陳熾為我打造的,沒有痛苦的烏託邦。
陳熾看了看各個角落裡的設備,
說:「要不,拆掉一些?」
「拆了就會有S角,你不擔心嗎?」
「當然擔心,但是……」
「留著吧,」我淡定地說,「偶爾也算個夫妻情趣。」
陳熾耳朵尖紅了。
但他沒有做什麼,我們很久沒做那種事了。
因為藥物的緣故,我興致減退,身材也比以前胖。
但陳熾並不在乎。
他在院子裡種了很多花,隻為哄我開心。
我生日那天,陽光正好。
我坐在院子裡,坐在他種的花中間,感覺自己也變成一朵花。
他帶著好多禮物回來。
一件件拆。
「這是個包,限量版,喜歡嗎?
「不喜歡那就看看這個,車鑰匙,雖然你現在還不能開車,
但這臺車先送你。
「也不喜歡?那這個呢,項鏈,還有玩偶……都不喜歡的話,我明天再去買,總能買到你喜歡的。」
我凝視他,沉默許久,說:
「陳熾,我喜歡你。」
啪嗒一聲,玩偶掉在地上。
我知道,這句話他等了很久很久。
「從十八歲,沅沅第一次叫我們三個一起吃飯開始,我就喜歡你。」
陳熾意外地彎下腰,抱住我。
「我也是。」
他心底那個藏了許久的白月光。
就是我。
後來,我還去拜訪了任芳夫妻。
是我主動要去的。
她看過陳清沅寫的那封信。
我想,那作為陳清沅最後被發現的遺物,他們有資格收藏。
但沒想到,夫妻二人看完後,就還給了我。
不確定他們這個舉動是什麼意思,也許,還在生我的氣。
但我不想逃避責任。
有些歉,隻能當面道。
任芳一如既往地冷臉。
她丈夫也很嚴肅。
「之前我失去記憶,有些不懂事,真的很抱歉,謝謝您一再包容。」
「哼。」
「您生氣我完全理解,但從今往後,我想好好活下去,也想跟陳熾認真過日子……媽。」
任芳沒應。
沒關系,我早就做好不被原諒的準備。
就在我以為,今天的和解又失敗了的時候。
她突然開口:「過來,再讓我看看。」
我乖乖走過去。
她拉住我的手,
看了又看,慢慢地,眼眶紅了。
然後,她說了句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話。
「真好,沅沅如果還活著,應該跟你一樣大了吧……」
19
又是半年後。
夜半夢醒,睡不著了。
陳熾也聞聲醒來,問:「做夢了?」
「嗯。」
「夢到沅沅了?」
「對。」
我經常夢到陳清沅,但幾乎不再發病了。
尹佳妤已經停了我的藥,我正在慢慢恢復。
「餓不餓?我去煮點東西給你吃。」
「我不餓。」我拉住陳熾,說,「但我想要個孩子。」
「家裡沒有,我明天去給你弄個小孩——」
陳熾怔住。
終於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
「遙遙,你說真的嗎?」
「真的呀。」
他憋壞了,精力格外旺盛。
當然,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說那種讓我面紅耳赤的話。
次年冬,我們有了個女兒。
我給她取名念沅。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念沅上小學的時候,有次問我:
「媽媽,我今天學了首歌,歌詞是沒媽的孩子像棵草。姥姥不管你,可為什麼你一點也不像草,反而像……」她在為數不多的詞匯裡努力搜尋,「像棵樹。」
「因為除了父母,有很多人愛我啊,比如你爸爸,你S去的小姑,還有尹阿姨。」
「小姑和尹阿姨都是女的,也能叫愛嗎?」
「不是隻有男女之間才能叫愛,
友情之愛,親情之愛,都跟愛情一樣重要。小姑和尹阿姨,就是友情。」
彼時,尹佳妤已經在心理學界嶄露頭角。
念沅懵懂:「就像我愛小咪,是友情。我愛媽媽,是親情。」
小咪是我們家的貓。
我蹲下來,跟念沅說:
「其實歌詞唱得不對,就算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也可以自由地成長為樹,花,或是隻做一顆小草。小草也有小草的厲害,它們本身並沒有區別。」
念沅點了點頭。
暑假,我和陳熾帶念沅去蘇州玩。
平江路上,那家郵局居然還在。
不知道郵筒裡,是否依舊塞滿了寄往未來的信。
行程的最後,是西園寺。
寺裡很多小貓,念沅跟它們玩得很開心。
我抬頭,看向莊嚴的神像。
閉眼,心中默念——
我現在很幸福,你看到了嗎?
如果你也為我高興,就來看看我吧。
以什麼形式都好。
看看我、你哥哥,還有你的小侄女。
我們都很想你。
許完願,我緩緩睜開眼。
就在我們要離開西園寺的時候。
有一隻蝴蝶飛過來。
長久地,落在我肩上。
我知道,是她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