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有握在手中的,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一個人拿自己該得的東西不該有負罪感。」
楚晚晴神色變得鄭重,她躬身對我行了一禮。
「女兒多謝爹爹指點,爹爹的教誨女兒記住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很欣慰。
她身上有一種窮孩子深深的「不配得感」。
潛意識裡認為自己是不值得被愛的,認為自己不配擁有好東西。
所以,別人隨手給的一塊糖,就能在心裡甜很久。
一句溫暖的話,就會為對方奉上真心。
一件漂亮而華貴的衣服,穿在身上仿佛渾身刺撓。
連路過高檔餐廳的門口,都會覺得走進那裡就是褻瀆。
明明喜歡上了一個很耀眼的人,卻第一時間將成為對方的伴侶這個選項劃掉。
因為覺得自己不好、不合格、不配。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這樣的。
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騙,遭了很多白眼,傷心過很多次,看了很多書,將自己打碎又重建,才漸漸明白。
我或許不會成為女王,不會光芒萬丈,不會覺得世間好物皆可為我所用。
但我會成為一個容器,允許萬物穿過自己。
允許過去醜小鴨一樣的自己存在。
也允許自己的確有很多不會。
允許自己有君子之誠,也有小人之心,有善的底色,也會偶有惡念。
也允許自己接受那些發生在身上的不好的事情。
接納它們,讓它們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塑造出強健的筋骨,機敏的洞察力,堅強的意志力,被打倒千千萬萬次,隻要我不S,總會站起來的決心。
想明白這點,我依舊會羨慕別人,但我會立好榜樣,成為別人,超越別人,再看見別人,致敬別人。
12
忙完這些。
我去了祠堂。
宋氏正在虔誠地焚香拜佛。
嫋嫋煙氣中,她的神情莊重而虔誠。
可她求的是什麼呢?
我淡淡道:「求佛若有用,世上就該遍地佛寺。」
宋氏嗤之以鼻:「若沒用,剛才怎麼會困住你?」
「你什麼時候察覺我不是楚旭?」
「你一睜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他。我和他相識了半輩子,他什麼樣我能不知道?隻不過是懶得拆穿罷了。你若一直都好好的,我也不會和你撕破臉。說實話,你比他更得我心。」
「你不關心他去了哪裡?」
宋氏不言,
隻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諷意味。
我忽然明白,她和楚旭之間那點情愛,早就在歲月的長河中消磨殆盡。
餘下的每一天,都不過是湊合過日子罷了。
她早就不在乎他的S活。
正如他也不在乎她的喜怒哀樂。
既如此,那就談正事吧。
「侯府如今已不需要主母,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我以戕害夫君的罪名,將你送進官府,你坐幾年牢;要麼,你自己主動去廟裡燒香拜佛十年,你選吧。」
宋氏冷笑,一副寒心至極的模樣。
「憑什麼,那些惡事是我一個人做下的?他也做了,若你要罰我,就也應該罰自己。」
我嘆道:「他已經遭到了懲罰,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回來,就算回來,我也有辦法讓他S,現在該你了。」
宋氏如遭雷擊。
她慘然一笑。
「為什麼啊?楚晚晴她爹不疼,娘早S,她就是個浮萍,你為什麼非要幫她,你也幫幫我,夫君,我從今後,改過自新還不好嗎?」
「我不僅僅是在幫她,還是在幫楚嫣然,你覺得楚嫣然跟著你,會得到什麼好下場?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她的確會嫁給五皇子,但成婚沒多久,她就被五皇子厭棄N待,最後被勒S在後院。」
宋氏靠著搶人夫君,實現了階層跨越。
她走了一條捷徑,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便也想搶楚晚晴的婚約改變自己女兒的命運,一舉從權貴變成皇親國戚。
她若成功,才真是天理難容。
宋氏如遭雷擊。
「怎會?怎會如此?」
我平靜道:
「為什麼不能如此?你以為婚姻是什麼好東西?
你嫁給楚旭就真的高枕無憂?」
「不一樣要討好夫君,安插妾室,生兒育女,操持庶務,和人鬥來鬥去。」
「你自己二十多歲做主母,日子過得尚且艱難。」
「你將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送進皇子府,她一無心機,二無手腕,如何在那裡生存下來?」
「楚晚晴的母親當年對趙賢妃有救命之恩,這些年,他們明知楚晚晴被養在莊子上,去看過她一眼嗎?」
「明明他們一句話就能改變她的命運,可他們關心過嗎?」
「他們那樣狼心狗肺,可你偏偏覺得這是好姻緣,要把自己的女兒送進虎狼窩。」
「富貴迷人眼,你把握得住嗎?有多大能力辦多大的事,不要妄想自己隨便使個壞就能得道升天,小心被人祭了天。」
「我給你一日工夫考慮,走是你最好的選擇。
」
人需要塑造環境。
若環境不利,要麼離開不利的環境,要麼將不利因素清理掉。
我轉身離開。
驀地,身後響起宋氏無望的聲音。
「等等……我走,我去廟裡修行十年……十年後……十年後……」
十年後再說吧!
沒有人知道那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
人隻能走好腳下的路。
「你到底是誰?」宋氏問。
我平靜道:「我沒法兒告訴你,我隻能說,我看過你們的故事,知道所有人的結局,離開是你最好的選擇,最起碼有命在。」
我沒法兒告訴她,我是個女人。
我叫做林素,
是個缺少父愛的人。
成年後,我度過了一段非常長的醜小鴨時期。
後來,才慢慢學著自洽,學著接納自己,愛自己。
讀到這本小說的時候,我看到文中的姐妹爭衣服,爭名聲,爭男人,互相害來害去。
而那個本該有所作為的父親除了發怒、摔東西、罰人跪、抽人耳光、打人板子,什麼也不幹。
他的爵位是繼承的,錢財是剽竊老婆的,升官發財指望著嫁女兒來獲得。
他什麼都不做,卻是整個宅院最自在、最快樂、掌握著最高權力的人。
我當時很不忿。
這爹當得也太容易了。
吐槽過後,醒來我就成了他。
成為他的第一時間,我就覺得我該做點兒什麼,才能泄心頭的氣憤。
所以,我遣散了他的妾室,
接回他的孩子,送走他的妻子。
他當不好爹,那就別當了。
他做不好人,那就做鬼。
13
送宋氏走那天,楚嫣然哭得撕心裂肺。
她憤怒地踢打著我,哭得面目猙獰。
我一邊感嘆這小姑娘真有勁,一邊將她攬在懷裡,輕撫她的後背。
她奮力掙扎。
「我恨你,我恨S你,你不是我爹,我沒有你這樣的爹,我要我真正的爹爹回來,我不要你。」
我就知道這府中無蠢人。
我的演技也沒有那麼好。
看吧,又一個把我看穿的。
但我沒理會她,而是繼續輕撫著她的後背,不讓她掙扎,等她哭累了,軟在我懷裡,我才溫聲道:
「你娘將大姐姐關在莊子多年,這是她應受的懲罰。
」
「人做錯了事情,都該受到懲罰。」
「她主動去廟裡,是為了侯府的名聲,不使你們姐妹受影響。」
「她愛你才如此,她是愛你的,你不要辜負她。」
楚嫣然痛哭到差點兒閉過氣去。
這一日過得實在慌亂。
晚上。
我將三個女兒叫到一起。
大女兒楚晚晴沉穩端莊。
二女兒楚嫣然雙眼通紅。
三女兒楚月珍隻有九歲,但已經很會察言觀色。
察覺到我們氣氛不對,她急忙縮在楚嫣然身後,一副受氣小丫鬟的做派。
我開口道:「說一說你們對今日事情的看法,晚晴你先說。」
楚晚晴想了幾點。
無外乎人做錯事要受懲罰,做人做事要存善念,有善心,
不然必遭報應。
楚嫣然白了楚晚晴一眼,嘲諷道:「你娘倒是善,結果S得早。」
一句話讓氣氛劍拔弩張。
惡毒女配的戰鬥力真強啊。
我輕笑一聲,拿起戒尺,給了楚嫣然的手心一下。
我一般不講究體罰孩子,但今天我不想講究。
楚嫣然紅著眼睛怒斥。
「你偏心她,你就會偏心她。」
我被氣笑了:
「你被偏心了十幾年,才一天不被偏心就受不了了?」
「隻許你口無遮攔,惡語傷人,不許父親管教,長姐生氣?」
「楚嫣然,你該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娘在時,處處以你為先。」
「現在她不在了,你該睜大眼睛看清楚你是個怎樣的人。」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
你沒那麼聰明,沒那麼可愛,也沒那麼優秀。」
「你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閨閣小姐,與真正優秀的人比起來,你差得多。」
「你長姐不是你的仇人,你母親奪人錢財,欺壓幼女是錯的,所以她受罰,你怪不到你長姐頭上。」
「你三妹、四妹也不是你的丫鬟,你們別無二致都是我的女兒。」
「你若再以為自己高高在上,無故輕視旁人,就別怪為父用戒尺和你說話。」
楚嫣然如遭雷擊,待在那裡不能動彈,連氣似乎都喘不了了。
我沒理會她,而是看向楚晚晴道:
「你說得很對,但不全對,我想告訴你們的有三件事。」
「第一,你很善良,但你的善良該有鋒芒,該分對象,該看時間,而不是隨時隨地釋放善良。」
「善良到不維護自己的權益,
那是懶,是蠢,是軟弱,是惡意滋長的土壤,絕不值得誇贊。」
「第二,人和屋子一樣,都要宜居。屋子不好,要打掃清理,人也是如此。」
「若你身邊都是不好的人,要麼走開,不要猶豫,要麼想法子趕走那些不好的人。」
「舒適的環境才能帶來好運,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趕走宋氏的原因。」
「第三,仔細想一想,我為什麼能趕走宋氏?」
「她比我優秀,比我聰明,為我生子,還勤儉持家,算是一個好主母。」
「可為什麼我還是能趕走她?你們仔細想想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大概將她們炸懵了。
楚晚晴若有所思。
楚嫣然氣得眼睛發紅,轉身便走。
楚月珍猶豫了一下,想要跟上去。
我叫住她,
笑著從桌子上拿起一塊點心,遞到她的手裡,溫柔道:
「月珍今天好乖,知道多傾聽,少言語,是個聰明孩子,這是為父獎勵你的,等會兒把點心拎回去,和你姨娘一起吃。」
楚月珍驚奇地瞪大眼睛,乖巧地點頭。
我讓僕婦拎著食盒將她送回秋蟬院。
楚嫣然躲在角落看到這一幕,憤恨地跺了一下腳,哭著跑了。
氣吧,氣吧。
以後這樣的日子還很多,她要適應。
14
後面許多天,我忙得要命。
因為我發現孩子們需要學的東西很多。
楚晚晴十三年來完全是散養的。
唯一慶幸的是她偷偷跟著莊子裡一個讀書人學著認了字。
但其餘方面,完全不通。
楚嫣然則徒有虛名,
實際上她並無才學。
琴棋書畫都隻是樣子貨,閨閣小姐們互相吹捧出來的名聲。
至於楚月珍,則是個小吃貨。
她從前給楚嫣然當奴婢,被作踐慣了,名義上是千金小姐,實際上好多東西沒吃過。
驟然間獲得了小姐的待遇,整個人放開了肚皮吃,我很怕她把自己吃吐生病。
我四處打聽,請到了一個從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教導她們禮儀。
那劉嬤嬤初來時,還想給她們灌輸綱常思想。
我急忙叫停,請她隻教禮儀,讓孩子們外出交際不出錯即可,至於旁的大可不必。
劉嬤嬤雖奇怪,但看在錢財的份上,同意了。
剛開始,她隻教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