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多給了些錢,她講了一些宮中奇聞。


 


我又送了一些錢,她便告訴了我一些秘聞。


再後來,她主動問我,可否在楚家養老,她願意跟著楚晚晴,當楚晚晴的貼身嬤嬤。


 


她眼光毒辣,或許看出來了楚晚晴的不凡。


 


我同意了,有一個宮裡出來的嬤嬤跟著,對楚晚晴的名聲有好處。


 


那一天,楚晚晴很高興。


 


楚嫣然很嫉妒。


 


她們姐妹三個同時跟著劉嬤嬤學習,楚晚晴時時被誇,楚月珍年幼,嬤嬤並不苛責,隻有她經常被挑剔。


 


她內心有著非常巨大的落差。


 


從前宋氏當家,她被眾人誇贊是奇才。


 


現在,卻被對比成了蠢材。


 


如何能不惱怒?


 


她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天沒吃飯。


 


晚上,

我端了一碗面去找她,聽到她在屋子裡壓抑地哭聲。


 


我敲了敲門,她不開。


 


我無奈地拿一個小竹片一點點撥開門,端著飯進去,就看到一個紅眼睛少女瞪著我。


 


莫名的悽楚,可憐。


 


我笑了笑,將碗放下。


 


「委屈嗎?」


 


她咬著唇,恨聲道:「我不要你管,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你根本不是我爹爹,等有一天,我爹爹回來……」


 


「他不會回來了,再說,你希望他回來做什麼呢?繼續縱容你?你覺得這是愛嗎?」


 


「當然是!」


 


「呵呵……」我笑了,「他不愛你,他隻是懶得管你。」


 


「我不信你,你少胡說八道。」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愛你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以為愛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愛人是一件特別特別麻煩的事。」


 


我頓了頓,等她反駁。


 


然而,並沒有。


 


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想聽我說下文。


 


我唇角微勾,繼續說話。


 


「愛人真的是一件特別特別麻煩的事。」


 


「愛一個人,會擔心她冷了、熱了、飢了、病了。」


 


「要時刻關注她的成長情況,白天有沒有飲食不周,晚上有沒有踢被子,病了有沒有按時吃藥。」


 


「要一年四季為她量體裁衣,讓她出門不至於寒酸,在家也能過得舒適。」


 


「會關心她的交際,教給她人情世故、社交禮儀,讓她出門體面,交得到知交好友。」


 


「若她不幸交到了不好的朋友,還要不傷她的心,和壞人斷絕往來,

又要讓她回頭是岸。」


 


「我會怕她太乖巧被人欺負,又怕她太調皮,惹了不該惹的人。」


 


「我希望她健康成長,還希望她勤學苦練,有一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若不願學,我也不害怕和她起衝突,會竭盡所能地勸諫她,希望她回心轉意。」


 


「若她和我對著幹,我會生氣,但也會很快把自己哄好,永遠不會將她放棄。」


 


「這樣的愛才是愛,不怕麻煩,不怕衝突,不偷懶,會反思,會調整,會看到對方。」


 


「你至今為止得到的所有愛都是你娘給你的。你爹給了你什麼?」


 


15


 


楚嫣然被問得啞口無言。


 


良久,她憋出來一句。


 


「可……可我娘說,我們的一切都是爹爹給的。」


 


我嗤笑一聲:


 


「呵!

他的爵位是祖上傳下來的,他們家代代坐吃山空,若侯府的牌匾能賣錢,他們立刻就能把爵位賣了。」


 


「他的錢是原配劉氏的嫁妝,那是你大姐姐的,用別人的錢養你,你應該感謝的是你大姐姐,而不是他。」


 


「他給你的隻有口頭的一句誇獎,那是最不值錢的,隻需要動動嘴皮子,連一根手指的力氣都不費。」


 


「他就算為你操心婚事,也隻是因為你的婚事能給他帶來利益。」


 


「若無利益支撐,他根本就懶得在你身上費心。這樣的爹,你想他做什麼?」


 


楚嫣然呆住,面紅耳赤,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又道:


 


「真正的愛是知道你沒吃飯,願意花時間給你做飯、端飯。」


 


「是知道哄你很費時間,很費心神,卻還是願意花精力給你講道理,希望你不要行差踏錯。


 


「是知道你做錯了,敢於和你發生衝突,糾正錯誤,而不是讓你一錯再錯。」


 


「是為你的未來考慮,希望你長成一顆參天大樹,而不是依附於旁人的藤蔓。」


 


我將碗推到她面前。


 


「吃吧,犯不著和自己的身體怄氣,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隻是沒找到自己擅長的。」


 


「你就算學不好禮儀,記不清規則,也是我的小寶貝。」


 


「愛一個人不講條件,也不看對方是否完美,隻因為她是她。」


 


楚嫣然瞬間淚崩。


 


她的眼淚掉進碗裡。


 


眼淚和面並不好吃,可她吃得津津有味。


 


等將她哄睡著,我端了碗筷出來,卻遇見站在外面的楚晚晴。


 


她也同樣提著食盒,另一隻手裡牽著瞌睡到搖搖擺擺的楚月珍。


 


楚晚晴看見我輕輕屈膝行了一禮。


 


「我擔心妹妹餓肚子,才過來看看,正好聽到父親的話,女兒受教了。」


 


「嗯……」


 


我將食盒遞到她手裡,伸手抱過楚月珍,問道:「你不恨她嗎?」


 


「以前恨過,但現在不恨了,父親希望我們好,我會承擔起長姐的責任,再者,父親能公平對待我們,我心裡的怨氣散了,也就不想恨了。」


 


我笑了笑,很欣慰。


 


愛和恨,都需要力量。


 


她能自己想透,很了不起。


 


楚晚晴又道:「父親,您曾經讓我們思考您要說的第三件事,我想了想,覺得您想告訴我們的是權力。您之所以能處置繼母,是因為您是家中最有權力的人,是這樣嗎?」


 


我很欣慰。


 


不愧是女主。


 


她自己悟到了這層道理。


 


我能順利處置宋氏,僅僅是因為我的身份。


 


這是一個男人為天的世界,女人是男人的附屬。


 


我想處置她,根本不用等她犯錯。


 


要臉面的話,我會找個體面點的借口。


 


不要臉面的話,我想處置就處置了,管他外面說什麼?


 


隻要沒有御史多管闲事,沒傳到皇帝耳朵裡,我可以為所欲為。


 


這世道的規則就是這樣的,我沒辦法改變規則,隻能想辦法學著利用規則,而不是讓規則變成束縛我的桎梏。


 


我目光鄭重地看向楚晚晴。


 


「你很聰慧,這的確是我想告訴你的。那你便再想想一個問題,什麼是男人,什麼是女人?什麼時候男人會成為女人?什麼時候女人又會成為男人?」


 


16


 


楚晚晴驚訝地張大了嘴。


 


她大概覺得不可思議,男人怎麼會成為女人?女人又怎麼可能成為男人?


 


但我沒有解釋什麼,拍了拍她的肩膀,便伸手接過楚月珍,將她送往秋蟬院。


 


趙姨娘早就在角門等著了,看見是我來,慌了神。


 


我制止她的行禮,將孩子交到她懷裡,便轉身離開。


 


趙姨娘的聲音弱弱傳來,「老爺……」


 


我回頭平靜道:「回去吧,你現在是自由身,秋蟬院已送給你,你自己好好過日子吧。」


 


身後傳來趙姨娘歡喜地哽咽聲。


 


看吧,奴隸一旦獲得了自由,就不會再懷念以前的苦日子。


 


那之後,三姐妹的相處和諧了很多。


 


有一次飯後,楚嫣然叫住楚晚晴,別別扭扭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楚晚晴看著她,

笑了一下。


 


「沒關系。」


 


楚月珍明顯松了一口氣,拉著兩個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老懷欣慰。


 


真好,仇恨傳染出仇恨,良善則生長出良善,真得不錯。


 


沒多久,羅姨娘那裡也發生了一件事情。


 


有一日,管事急匆匆地過來,說羅姨娘的鋪子讓流氓砸了。


 


羅姨娘雖報了官,那流氓被抓了。


 


但她的鋪子也完了。


 


眾人都對她指指點點。


 


說羅姨娘偷人才被趕出府,連她的女兒楚柔心都是她跟人偷情生下的野種。


 


不然,為什麼侯府把三個女兒都留下了,獨獨她們母女被趕了出來。


 


眾人絕口不提被趕走的胡姨娘,也不提被送到廟裡的宋氏,好像群體眼瞎,看不出來是我這個侯爺有問題。


 


在男女之事上,好像一貫是女人吃虧,人們總會默認從女人身上找問題。


 


這簡直是千年難治的群體性疑難雜症。


 


畢竟,在後世,也依然是這個毛病。


 


我帶著三個女兒大張旗鼓地去看望羅姨娘和楚柔心。


 


當著眾人的面給了羅姨娘一些銀兩,叮囑她有事情盡管到侯府去報信,侯府永遠是她的家。


 


又命人將店鋪修繕,親自抱起四女兒楚柔心到大街上轉了轉。


 


最後,留下兩個僕人給羅姨娘當店小二用。


 


離開時,羅姨娘欲言又止,眼眸猶豫。


 


我主動開口。


 


「我每天派人來接柔心去侯府讀書,晚上再送回來,你覺得這樣可好?」


 


「這樣你不用和孩子分離,她也能受到好的教育。」


 


「你也不用被人指指點點,

你們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羅姨娘愣怔地瞧著我的臉,眼淚忽然汩汩流了出來。


 


她澀聲道:「如果十年前的人是你,該多好……」


 


她撲到我懷裡失聲痛哭。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


 


人人都歌頌愛情。


 


可在我的那個時代,很多女人一生都沒有感受過愛情。


 


她們有過婚姻,有過情欲,有過喜歡的人,但終其一生,都不能找到一個相愛的人。


 


在這個時代也是一樣的。


 


羅姨娘以為自己是為愛做妾,其實那個男人隻是為了自己的欲找一個新鮮的軀體。


 


終究是錯付了。


 


從羅姨娘那裡出來,我心情很不好。


 


四個女孩兒圍著我。


 


我感慨道:


 


「你們記住,

永遠不要為愛私奔。」


 


「一個男人如果連見你父母一面,與你父母抗爭的勇氣都沒有,也別指望他能承擔起男人的責任。」


 


「也永遠別以為愛情比天大,可以舍棄親情、友情、故土之情。」


 


「愛情是錦上添花,讓你變得更好,絕不是讓你背井離鄉,一無所有。」


 


私奔從來不是一件浪漫的事,不過是從自己討厭的地方逃到別人討厭的地方,根本沒有解決實際問題,隻是暫時逃離了問題罷了。


 


難道換一個地方就不用工作了?


 


換一個地方飯就自動出現在鍋裡?


 


換一個地方就能赊賬買東西?


 


不過是自己哄好自己,艱難地過著當下,腦子裡幻想著未來罷了。


 


若一個男人哄一個女孩子私奔,不顧女孩的臉面,不顧女孩父母的臉面,他大概率沒把女孩的父母當人,

也沒把女孩當人。


 


他隻是為了自己的私欲,隻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男性魅力,那個女人也不過是他的勳章,他的裝飾品罷了。


 


我希望她們記住,自輕自賤者,人亦輕之賤之。自尊自愛,才能鑄就自己的鎧甲。


 


楚柔心在侯府住進了自己的房間。


 


楚月珍很高興,因為她有了妹妹,可以行使自己做姐姐的權利,教訓妹妹了。


 


整個侯府變得更加熱鬧。


 


我安頓好孩子們,也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專心賺錢。


 


17


 


我的錢不夠,便從楚晚晴那裡借了一些,又讓她入了一些股,順便給她打了欠條,籤訂了契書。


 


她欲言又止,眼眸中透著不忍。


 


我淡淡道:「該怎樣就怎樣,以後若有人想打你錢財的主意,你大可以說,連你父親借錢都要打欠條,

他們又算是什麼東西,竟然想白拿?」


 


楚晚晴忍不住笑,她面上神色舒展許多。


 


想必和自己的傳統孝順觀念鬥爭得很辛苦,但最終還是接受了我這一套邏輯。


 


人一旦自洽,就變得從容。


 


楚嫣然臉上露出嫉妒神色,又扭過頭去,強行讓自己不嫉妒,看起來很別扭。


 


隻有楚月珍傻乎乎的,兩眼放光,眼睛裡都是:錢錢錢。


 


我對她們道:「為父若掙了錢,會分四部分出來,算作你們的錢財,若是掙不到,那就抱歉了,說明我不是這塊料,到時候你們也別怨懟,我盡力了。」


 


四人很訝異,但又很快變得平和。


 


不患寡而患不均。


 


孩子們要的是同樣的對待,然後有各自的偏愛。


 


比如,我會記得楚晚晴不吃香菜,楚嫣然最喜粉白色,

楚月珍最愛吃甜食,楚柔心喜歡小動物。


 


給她們各自想要的,這就足夠讓她們安心和驕傲。


 


萬幸,我在經商上有一些天賦,賺到了幾筆錢後,我便請了女夫子來教導她們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