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呂祺抬起一張哭花了的臉,淚眼微紅,我見猶憐:「女兒是認真的。若父親不許,女兒隻有一S!」


 


我很吃驚,忍不住問她:「就為了這窮鬼?你圖什麼呀?」


 


那男子站得筆直,目光炯然,望我的眼神猶如三九天檐下冰錐般冷刺:「是否在大小姐心裡,錢是天下第一要緊事,隻因我無錢無勢,就該受你家如此羞辱?我心悅祺兒,無關錢財,隻為真心。」


 


「放屁!」我爹氣得直拍桌案:「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哪一點不是我用錢養起來的,你還敢說你不是愛錢?」


 


那男子輕蔑地冷笑一聲:「我與爾等俗人,自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說罷,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要走。


 


呂祺慌忙爬了起來:「阿寰,我跟你走。」


 


我爹暴怒:「呂祺,你今天敢出這個門,以後就不要回來!


 


縱然我素來與呂祺不對付,也忍不住勸一勸:「是啊妹妹,你這人懶得很,隻會吟詩作對風花雪月,跟著他你隻能吃糠咽菜,哪還能風雅起來?」


 


呂祺不理會我,隻深深地望了我爹一眼,跪下叩頭。


 


「父親原諒,女兒以後不能盡孝了。」


 


那被喚作「阿寰」的男子輕輕把她扶了起來,語氣軟了幾分:「祺兒莫哭,有我在,往後你誰也不必跪。」


 


他冰涼的眼神掃過我跟我爹。


 


「若他日我為人中龍鳳,嶽父大人又是否會為今日悔過?」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說罷,他扯著呂祺揚長而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神魂顛倒,一時痴了,不由得說出一句——


 


「好俊朗,好瀟灑的男子,

竟比太子殿下還強一分。」


 


下一剎那,我被我爹猛砸桌案的聲音驚了一跳。


 


「你也瘋了?那不如你也隨他去!」


 


我頓時如夢初醒。


 


真是怪事,我見過的清俊男子不少,為何一見那阿寰就丟了魂呢?


 


我爹深吸一口氣,緩了緩神,又問:「還有,你何時見過太子,這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信口胡說。」


 


裴央?對了,百分百會被草根逆襲的裴央……


 


我怎麼會好端端拿這個破落戶和裴央比呢?


 


想起了裴央的話,我呼吸一緊……


 


難道……


 


那人方才是否說將來還要叫我爹後悔來著?……


 


我頓時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忙對紅鯉小聲道。


 


「告訴那個貴人,這買賣我應下了。」


 


「他要提親的話,就快點來。」


 


6


 


生氣歸生氣,我爹還是疼呂祺的。


 


消沉了半個月後,大手一揮,送了套宅子給她住,又分撥了一批下人去伺候。


 


奉命辦差的小廝喜氣洋洋地去,回來時卻窘迫不安,他帶著地契與下人原封不動地回來了。


 


小廝回稟道:「宅子二小姐不肯收。」


 


我爹睜大了半眯著的眼:「可說了為什麼?」


 


小廝支支吾吾良久,才苦著臉道:「還不是二姑爺,說這些都是拿髒錢買的,他雖然窮,但是幹幹淨淨的清白人,絕不肯染上這些銅臭氣。」


 


那小廝仿佛看不見我爹愈發難看的臉色一般,愈發繪聲繪色:「他還說,商人不事生產,卻於買賣中獲利,

賺的哪一個銅板不是民脂民膏?商賈實乃是蠹蟲也,應該……」


 


他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了。


 


我爹繃著鐵青的臉:「應該什麼?」


 


「應當還利於民,除之後快。」小廝匆匆說完這句,磕了個頭就跑了。


 


那天,我爹摔碎了他從前最愛不釋手的那一套茶具。


 


那天晚上,他對著燭臺枯坐了許久,才告訴我,呂祺看上的那個男子,名叫汪寰。他二人是在燈會上相識的。


 


我爹咬牙切齒地承認:「汪寰此人,確實頗有才氣,且眉宇間隱隱有一股威嚴,想來不日也能成為人中龍鳳……」


 


???


 


「爹,是你在說話嗎爹?」


 


我爹打開了我在他眼前搖晃的手,深深長嘆一口氣。


 


「祺兒竟為了他,

用性命相要挾……說到底,這事兒還是怪我。」


 


「怪我過分嬌慣她,養得她太過天真無邪,怪我一時疏忽,竟叫那個窮小子趁虛而入。」


 


「是我,沒有當好一個父親。」


 


我爹竟然老淚縱橫。


 


他的確很喜歡呂祺,他是商人出身,卻一向好風雅,因此潛心把呂祺養成了他心目中清流氏族、官宦之女的樣子。


 


看他現在是真的傷心,他的自責也是真心實意。


 


我也不由得動容了。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爹,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現在一個彌補的機會就擺在你面前。」


 


「我也要成親了,你千萬多給我添點嫁妝。虧欠妹妹的,就補在我身上吧。」


 


7


 


我爹覺得我受了呂祺的刺激,瘋了。


 


他把我關在屋裡,

天天端來安神湯,又僱了個慈眉善目的婆子照料我。


 


婆子天天把我當成痴兒一樣哄,任我說什麼她都順著。


 


我說我是未來的太子妃。


 


她就一臉神秘地低聲說:「對對對,其實老婆子我也是一品诰命夫人。」


 


我說我沒病,不喝藥。


 


她就哄道:「這不是苦藥,這是神仙湯,喝了就有白鶴馱著你變仙女去咯。」


 


紅鯉叫我再忍忍,說裴央收到消息,已經在周旋了。


 


我又挨了三日,賜婚的旨意翩然而至。


 


雖說是意料之中,我也不免隱隱得意了一番。


 


我呂嫦何時這般風光過?真是揚眉吐氣!


 


我爹驚得頭暈目眩,目瞪口呆,腳下發飄。


 


他直愣愣地問我:「阿嫦,這是何時的事?」


 


「爹,

我早和你說了,我跟太子已經私定終生,是你不信呀。」


 


我爹忙瞪了我一眼:「什麼私定終生?跟太子殿下那能叫私定終生嗎?那叫兩情相悅,緣分天定。」


 


道賀的人中混入了幾個心有不甘的貴女。


 


我打眼一望,每一個都搶過我的東西。


 


我走過去想寒暄一番,卻聽見她們正憤然議論蒼天不公。


 


「聽說這門親事是太子殿下在養心殿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求來的。真是邪了門,殿下怎麼偏偏鍾情呂嫦這個笑柄?」


 


我不由得洋洋得意一笑,剛想譏諷她們,紅鯉就SS捂住了我的嘴。


 


「小姐莫急,忍,忍得氣中氣,方為人上人。」


 


我剎那間驚出一身冷汗來,趕緊閉口不言,定了定神,走遠了些。


 


紅鯉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說,那汪寰是個沒根基的舉子,

已命人把他打發到遠點的地方授個小官了。小姐不必擔憂。」


 


想起裴央那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我也漸漸安下心來。應當是我想多了,還是無名小卒的汪寰怎麼會威脅到太子呢?


 


8


 


洞房花燭夜,我清點禮金,兩眼酸脹。


 


我喃喃道:「我做了這麼多年的託,賺的錢還不如你成親收一次禮。」


 


裴央臥在一旁,哈欠連連,聲音散漫又慵懶。


 


「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一對新人,怎能行如此煞風景之事?」


 


他忽地坐起來,扳過我的肩膀。


 


「呂嫦,雖然你我成親是權宜之計。可我也算相貌俊美,一表人才,你對我就沒有一點動心嗎?」


 


我搖頭:「沒有。我隻能想起我們可悲的命運。」


 


裴央不肯放棄:「是不是因為你沒有正眼看過我,

所以沒看清楚?」


 


「你再仔細看看。」


 


我經不住他纏,隻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眼前的少年五官玉塑般溫潤精巧,眉間的稚氣半脫未脫,眼角一顆紅痣更添三分風流。


 


我說:「讓我想想。」


 


我二人雙雙沉默良久。


 


終於,我聽到了外面的叫更聲。


 


我一開口,嗓子有點啞了:「子時過了,禮成,你我從此是夫妻了。」


 


裴央「嗯」了一聲。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伸手一指大門口:「你看,有人進來搶親嗎?」


 


裴央搖搖頭,還沒悟過來。


 


我嘆了口氣:「你忘了我的病症了。若我真心想要,便會有人搶的。沒人搶,就意味著我心裡並不想要。」


 


裴央的臉色忽然一僵,

動動唇正要說什麼,外頭忽然人聲鼎沸,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門。


 


我來不及驚叫,小廝哭喪般地抬起頭大喊:「殿下!大事不妙了殿下!」


 


9


 


裴央匆匆扯下喜服,換上件黑衣就出了門。


 


我一夜未睡踏實,晨起時才知道外面已風雲變幻。


 


昨夜皇帝突然來了興致,要去京郊賞月,不想遇到了刺客。


 


千鈞一發之際,一過路之人忽然竄出救駕,替皇帝擋下一箭。


 


此人拒不受賞,也不肯報家世姓名。


 


可皇帝扳起他的下巴,卻在他的頸間看到一枚精致的玉鎖。


 


據說,陛下當場老淚縱橫,不僅將那人帶回宮去好生招待,還連夜傳喚太子密談。


 


裴央回來時,人隻剩下一半的魂了。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抖。


 


「昨夜救駕的是汪寰。」


 


「汪寰,從此改姓裴了。他是我父皇和民間女子的兒子。這一天終於來了。」


 


「汪寰成了皇子?」


 


我一下子也被驚得不知所措,在屋裡團團轉了幾圈。


 


汪寰,不,裴寰。裴寰對商賈的厭惡溢於言表,若此人當道,我們一家的性命安危……


 


「不行,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得想個辦法。」


 


裴央支著額,苦笑兩聲。


 


「我們早知裴寰身上有古怪,為了提早提防,我把他撵到了地方。怎能想到,他深夜出京,正撞上父皇出宮,又偏生這麼巧,遇見了刺客?」


 


「呂嫦,你還沒明白嗎?這就是一個命定的S局。不管我們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最終也隻能走向既定的終點。」


 


「方才我與我的老師商量對策,

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他看過裴寰寫的策論,難怪此人政見犀利,一針見血,原來是鳳子龍孫。」


 


一向最愛重裴央的老太傅叮囑他,要有容人之量,不可嫉賢妒能。


 


這無疑是一個兇兆。


 


「我最怕的就是這一天,眾叛親離。」裴央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再看向我時,他又換上了初見時的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


 


「呂嫦,我好像輸定了,你還跟嗎?」


 


「當然。」我想也沒想。


 


「你忘了,連接起你我的並不是姻緣,而是同樣的命數。我們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疊在一起,還能蹦跶久些。」


 


裴央那白如玉胚的臉皮上浮起一層紅。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向來漂浮的眼神驀然篤定了下來。


 


「你說的沒錯,你我能長久,

靠的是榮辱與共的命。」


 


「和我們同一條船上的人還有很多,縱使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也得做殊S一搏。」


 


10


 


一連出了兩位皇子妃,呂家真是光彩生門戶。


 


我爹呂方光一改吹胡子瞪眼,換上了慈父的親熱。


 


這是自呂祺與裴寰一同出走後,第一次回家。


 


我雖嫁的是太子,論起地位更尊貴些,可與幼年時一樣,我爹的眼裡隻看得見呂祺。


 


我爹先對裴寰贊不絕口,感慨自己老眼昏花,不識得人中龍鳳,改日定當上門賠罪,還請五皇子莫要責怪。


 


當柔柔弱弱的呂祺抬起那副似泣非泣的淚眼時,天邊的一朵墨黑的雲忽然飄到了上空。


 


我心道不妙。


 


當呂祺清亮的聲音響起,一顆巨石好似重重砸在了我的心頭。


 


「請父親將家財全部捐給朝廷,

隻留茅草屋一間以蔽身即可。」


 


聞言,我爹一時不敢相信,幹笑了兩聲:「什麼?」


 


一掀衣擺,呂祺利索地跪下了。


 


「錢財乃是身外之物,更是德行的累贅。父親家財萬貫,卻無德無良。阿寰說,他願再給父親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若父親並非無藥可救,一定能領會女兒的良苦用心。」


 


緊緊咬著牙,我爹好似怎麼都吸不上那一口氣,臉憋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