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是親家,五皇子為何執意要拿我這個丈人開刀?」


 


後瞥了他一眼,我心想,還不是因為你是最肥的羊,宰起來容易,油水又大。


 


續皇子想立下政績,抓個貪官難,抓個奸商還不容易?


 


內反正不管誰上刑場,百姓都會拍手喝彩的。


 


容當然,呂祺是會相信裴寰所說的「大義滅親」的說辭的。


 


請「阿寰之志,不止於此。他想做普天之下第一賢人,女兒想幫他。父親,為什麼不能助女兒一臂之力呢?」呂祺殷切地搖著我爹的袖子,卻反被無情甩開。


 


到見遊說失敗,她深深地抬起頭,凝視著我二人,道:「商人把錢吐還給朝廷,乃是大勢所趨,避無可避。父親身在局中,當局者迷。祺兒嘗試過了,卻不能改變父親的固執。那麼,這便是祺兒最後一次替家裡謀劃了,父親,姐姐,你們好自珍重。


 


之後,她便毫無留戀地擺轎回府。


 


空留下我爹氣得上下牙打顫。


 


種種預兆之下,裴寰確以破竹之勢成長壯大著。


 


得想個辦法打斷他。


 


我趕緊湊到了我爹身邊。


 


「這把身家都捐給朝廷,也太扯了。爹你這麼多年打下的基業,難道都一把灰揚了嗎?」


 


我爹憤然贊成。


 


眼珠一轉,我又故意道:「要不送些錢給裴寰,叫他高抬貴手,別總跟咱們家過不去了。」


 


不出預料,我爹大力地「呸」了好幾下。


 


「老子的銀子,就是封進箱子裡,運到海中央沉了,也不給那個鱉孫。」


 


連聲稱是後,我又故作無意道:「不過呂祺說的也有理,給朝廷交些保護費總是沒錯的。隻是交給五皇子算什麼樣子,還不如交給太子。

那才是真的天命所歸。」


 


睥睨了我一眼,我爹仿佛忽然想起了我這個人,把我的肩膀搖得撥浪鼓似地晃。


 


「對,爹還有大女婿!白花花的銀子花在太子殿下身上才是花在刀刃上!」


 


我暗暗松了口氣,沒有呂祺這一出,我真不敢保證能說服我爹這鐵公雞掏錢。


 


可裴央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不是我攢的那仨瓜倆棗,是大筆大筆的錢,屯人馬、屯軍備、屯糧草,買消息、買


 


名望、買人心。


 


11


 


朝臣們近來發覺,太子殿下格外勤勉。


 


不僅在上朝時對答如流,還屢屢語出新意,令人嘖嘖稱奇,又總能一針見血。


 


甚至有老臣在暗地裡感慨,太子已漸漸有了「先帝之風骨」。


 


少年竹節一般的脊背仿佛一夜間硬朗了。


 


裴央的變化讓每個人都擊節贊嘆,暗自心驚,除了他的父皇。


 


父皇冷笑著對他說:「聰明是好事,可不要用錯了地方。」


 


皇帝好像已沉溺在失而復得的天倫之樂中,不能自拔。


 


對朝政不大上心,隻天天惦記著問五皇子吃了什麼,睡得香否。


 


「倒像一對……民間父子。」


 


聞言,裴央頹然地一抬手,傳話的小廝便顫顫巍巍地退下了。


 


吃著他方才買給我的飴糖,我含糊不清道:「你有什麼不放心?他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去。那裴寰是個半路S出的皇子,空有名分而已,隻要你實力夠了,天下盡在股掌之間,什麼也不必怕。」


 


他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我是擔心我的這個病。我近來頗有長進,放在過去,父皇不知會有多開懷,

可現在,他一點兒喜色也無。」


 


「我連父皇的心都得不到,即使我有萬全的準備,又真能爭得過裴寰嗎?」


 


含著糖,我有點困了,迷迷糊糊道:「別擔心,裴央,你真的很能幹。這家飴糖是最出名的,我自己從來沒買到過,算你有本事,這麼甜的糖就該給我吃。」


 


話音剛落,我手裡的飴糖便滾落在地,沾了一身塵土。


 


我和裴央四目相對,默默地嘆了口氣。


 


「病」,還是沒有放過我們。


 


12


 


想要破局,根源還是在我們這個「病」上。


 


為了化解厄運,裴央依託天師,在五湖四海廣尋得道高人。


 


還真叫他找到了十個聲稱能逆天改命的方術士。


 


他們說,世間有一味丹藥,名叫洗魄丸,服下之後,能洗魂滌魄,清除所有原有的設定,

重新做人。


 


隻不過,這藥要煉七七四十九天。


 


可還沒等藥煉好,西南就發了大水。


 


一向被父皇詬病「隻會紙上談兵」的裴央主動請纓,願往賑災。


 


皇帝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會兒,沒有立時同意,倒是說:「這樣也好。隻是你一人去,不好。」


 


「帶你五弟一同前往吧,他一向心系百姓,有他在,朕放心些。」


 


與我說這些時,裴央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父皇還叮囑我,到了西南,叫裴寰一切自主,不許我幹涉。」


 


「你賑過災嗎?」我呆呆地問。


 


說起賑災,我隻在放災民進京的時候,高高地站在樓上,向底下撒幾個饅頭。


 


我爹倒是建粥棚,隻是不叫我去的。


 


他說那些人餓極了,鬼似的,恨不得活吃了我呢。


 


裴央也茫然地搖頭,又幽幽地嘆了一聲。


 


「父皇說的也沒錯,我確實是少些歷練。」


 


我撇了撇嘴角,眨眨眼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麼?」裴央大驚。


 


「我還沒去過西南呢。去看看怎麼了?」


 


「你可知那是賑災,不是好玩的。」


 


我白了他一眼。


 


「你和裴寰都在西南,若你被他陰了一下,S了,我平白做了寡婦不說,他回京了還要清算我爹。」


 


先是一怔,裴央慢慢點了點頭:「那,你去有什麼用?」


 


我一拍手。


 


「當然是盯著你呀。就算沒盯住,你S了,我也得親眼看看你合眼呀。」


 


「往小了說,咱倆好歹是夫妻。往大了說,咱們都是苦命的配角,身上都有『病』。

先了解一下你是怎麼S的,我好提前準備準備。」


 


深深地望著我,裴央由衷道:「呂嫦,你是真的有病。」


 


13


 


我沒病。我想去西南,還有個原因。


 


狡兔三窟,我得搭建我的第三窟。


 


——我要把我在京城內的產業都變賣了。


 


隻是在京城裡頭找買家實在是太冒險,難保以後不會順藤摸瓜抓住我。


 


找個人生地不熟的老板,那才叫穩妥。


 


等賑災結束,我就把紅鯉留在那兒,自己回京,他日若裴央真的不敵裴寰,我也不算無路可退。


 


這麼打擊士氣的事,當然不能告訴他啦。


 


在車上顛了一個多月,總算到了西南。


 


灰頭土臉的不說,人都瘦了一圈。


 


腳剛沾地,

我一抬頭,隻看見一片荒蕪破落的院子,背靠著陰沉的山脈。


 


院子中央站著個皮笑肉不笑的宦官,眼神陰陰地打量著我。


 


我心道不對,忙向前頭的車望去,不知何時被封住了口、束緊了手腳的裴央從車上狼狽地滾了下來,血紅的雙眼盯牢了那宦官。


 


慢條斯理地走上前去,宦官撕開了堵住他嘴的布條。


 


「大皇子真是深謀遠慮,早就在京城拉攏人心,埋兵布陣,就差逼宮弑君了吧?」


 


「我何時……」裴央啞嗓了。


 


他的第一支軍隊,正是父皇給的。父皇許他擁兵自重,許他培養勢力。


 


若是那個曾對裴央說:「央兒,這天下雖是遞到你手裡的,可你也要學會怎麼牢牢握住它。」的父皇,見識到今日的裴央,應當會欣慰吧。


 


可現在,

他的父皇變了。


 


他也因此成了心懷叵測的叛臣賊子。


 


「若非五殿下想出的這招瓮中捉鱉,陛下又怎能將大皇子引出京城,不費一兵一卒呢?」


 


宦官的臉色頓時冷沉。


 


「拿下!」


 


14


 


隨著那宦官一聲令下,我和裴央被鎖進了那座破敗的院子裡。


 


說隻等裴寰平定了災情,便提我們回宮受審。


 


破屋裡陳年老灰飛舞,紅鯉用三層帕子才壓住了我的噴嚏。


 


畢竟還是皇子,不能老綁著裴央。


 


手腳的繩索被解開後,裴央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叫我卸下首飾,賄賂守衛。


 


我登時就冒火了:「你怎麼不解了你那扇墜子去?都這時候了,怎麼還惦記我的東西?」


 


裴央瞥開眼,語氣淡淡地:「我是皇子,

他們不敢收我的東西。」


 


紅鯉在一旁慘兮兮地哀嘆了一聲。


 


我一邊在心裡咒罵這該S的命,一邊拿下金釵,褪下玉耳墜,脫了叮叮當當的金項圈,卸下胳膊上一層層的镯子。


 


守衛很是雞賊,拿一樣東西,才肯擠出一句話。


 


最後,我含淚把首飾全給了他,才漸漸拼湊出事情的原委。


 


原來,裴央壯大自己的軍隊並不足以讓皇帝暴怒。


 


真正讓皇帝下令廢太子的是——他發現了煉丹爐。


 


不管太子是想要壽與天齊,還是想要毒S他這個老父,都是讓皇帝不能容忍的僭越。


 


再加上有心人添油加醋地挑撥,岌岌可危的父子情終於斷了。


 


聽到煉丹爐被搗毀,十個道士被斬首後封魂鎖魄,裴央的臉色還是一變不變。


 


「早就知道有今天。

任我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啊。」


 


直到聽見守衛說,當朝皇後,他的母親已被囚禁時,裴央的眼裡才泛起哀痛。


 


「是我無能,是我不孝,連累了母後。」


 


守衛回完話,掂了掂收獲,又把門重新牢牢地纏上了鎖。


 


我趕緊問裴央:「我們現在怎麼辦?」


 


裴央的目光緊黏著那釘S了的窗戶,仿佛想望到千裡之外。


 


「自然是等著回京,與父皇當面陳情,想來念在父子一場,他應當不會趕盡S絕。」


 


「蠢材!」


 


這一聲不是我罵的,卻是紅鯉。


 


「你腦袋轉不過彎來嗎?你爹不要你了!你回去也是S路一條!什麼天潢貴胄的太子,可憐我們小姐竟然嫁給你!」


 


裴央何曾被人這般劈頭蓋臉地罵過?對方還是一個丫鬟。


 


他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隻能磕磕絆絆道:「紅鯉,你為何忽然這樣說話?」


 


紅鯉哼了一聲:「從前你是太子,我是奴婢,我尚且敬你幾分。現在,你是朝廷欽犯,我嘛是清清白白的身,被你連累了,我怎麼罵你不得?」


 


說罷,紅鯉轉向我,隻給裴央留下一個背影。


 


「小姐,我這裡有火石,咱們一會兒把房子點了,趁亂就跑。」


 


她又斜過臉睨了裴央一眼:「你不願意跑,坐這兒繼續等S就行。」


 


裴央低著頭不說話了。


 


紅鯉雖然是我的丫鬟,可她跟我一樣,性子一向軸得很,她認定的事,我也隻有聽從的命。


 


所以當大火燒起來時,我立刻被紅鯉拽著跑到了牆洞邊上,我最後回過頭望了望裴央端坐的地方,卻見那裡空無一人。


 


來不及詫異,

我轉頭就跑,竟看見裴央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我前頭,跑得飛快。


 


他一邊跑,一邊喊:「往這邊!我看過輿圖,這邊通向深谷,望火樓看不見!」


 


山火蔓延得十分迅速,我和紅鯉跟在裴央後頭沒命地跑,嗓子早就幹裂了,濃煙嗆得我的胸脯火燒火燎般地疼。


 


進了谷地後,沿著一片寂靜的深潭慢行,我們再也聽不見搜捕的呼聲了。


 


又走上三日,包袱裡的幹糧都要吃完了,腳上的水泡起了又癟,我們總算摸到了城鎮的邊緣。


 


花了幾文錢,我們都換上了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飢民之中也不顯眼了。


 


紅鯉拿出了秘匣,裡頭裝的東西我再熟悉不過——是我這些年攢下的地契與鋪子,本來打算拿到西南換些現銀的。


 


「咱們這就去找買家。現在雖是災年,

可城中還是有大財主的。」紅鯉的眼睛閃閃發亮。


 


我卻搖了搖頭。


 


「不,我們就此別過。」


 


我把那匣子重重地塞回了紅鯉手中。


 


她傻眼了。


 


「小姐,你這是幹什麼?」


 


這卻是我最清醒冷靜的一次。


 


「紅鯉,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守不住財,這些東西給我我也留不住。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總不能一點好處都撈不到。咱們當斷則斷,你拿著這些走吧。記住,千萬別回京城。」


 


紅鯉的眼圈紅了,剛想說不,卻被我強硬地一推。


 


我也流了淚。


 


「走呀!你去替我榮華富貴。咱們要是有緣,這輩子還做姐妹。要是我實在倒霉……咱們就下輩子見。」


 


紅鯉抹了把眼睛:「那我……就和從前一樣,

還替你看著你的錢。等時局穩了,你可一定要來找我。咱們兩個,要一起大富大貴!」


 


我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