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抱著匣子,腳步踉跄,在清晨的濃霧中越走越遠了。


 


裴央從後面走近我,贊嘆道:「真是感人。對了,你有沒有叫她給咱倆留點銀子吃飯?」


 


我如夢初醒,趕緊去追紅鯉。


 


「紅鯉!給我留十兩。」


 


15


 


十兩銀子,很多。


 


不僅我和裴央這麼覺得,毆打我們的惡霸也這麼想。


 


丟了銀子,挨了一頓打,再加上幾日沒好好吃飯,我們倆更像飢民了。


 


裴央說,飢民常聚集在廟裡,既能遮風擋雨,運氣好了還能得和尚接濟。


 


我立刻覺得兩腿有勁了。


 


「那還等什麼,快去!」


 


路上,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餓殍滿地,哀鴻遍野」。


 


可惜寺廟實在是太火爆了,我和裴央是生面孔,又生了四對細胳膊細腿,

爭不到這麼搶手的歇腳地。


 


裴央隻能拉著我歇在一處馬厩裡。


 


下了幾場雨,馬厩早就沒有臭氣了,更沒有馬。


 


幾個衣衫褴褸、瘦得皮包骨的飢民簇擁在一起,警惕地望著我們,有的人臉上還有瘡疤,嚇得我不敢再看。


 


我找了個湊合的地方坐下,拿起草垛子那裡的幹草,回憶著舊日的手藝,給自己編了個草墊子。


 


幾雙眼睛立刻齊刷刷地射向我。


 


幾乎是下意識般,我立刻把草墊子抱在了胸口,頗為不滿道:「看什麼看?這我親手編的,你們也想搶?」


 


睡我編的草墊?什麼檔次?


 


可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腦袋裡仿佛聽見了「叮」的一聲,那幾個人立刻一躍而起,爭搶中把我的草墊撕了個稀碎。


 


我欲哭無淚,裴央卻憋不住笑。


 


我立刻給了他一個暴慄:「你笑什麼笑?

有你笑的份嗎?」


 


打不過災民,我還打不過你嗎?


 


裴央捏住我的拳頭,勸我省些力氣。


 


混亂之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施粥了」,就往外跑。


 


我和裴央也趕緊放棄打鬥,跑到街上去。


 


米鋪門口,一位低眉耷眼的綢衣小官正在舀粥,面前的隊伍長得似乎望不見盡頭。


 


我和裴央走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才走到了隊伍末尾。


 


等排到我們時,隻剩下稀稀拉拉的米湯。


 


我和裴央顧不得許多,仰脖便飲,卻被什麼東西嗆住,咳了半天,才咳出一手心的沙子。


 


那綢衣小官搖頭晃腦,頗為自得:「你們倆還是不夠餓呀。這是五殿下想出來的妙法,在粥裡摻沙子,隻有真的餓極了的人才肯吃,以免有人渾水摸魚,佔官府的便宜。」


 


眼見他的目光逐漸變得鋒利了,

裴央趕緊拽住我的手:「快走。」


 


即使又吃了裴央的那一碗粥,我的肚子也還是空蕩蕩的。那晚,我躺在冰涼的地上,不斷地咒罵裴寰這個窮酸鬼,連施粥都小裡小氣。我爹當年設粥棚,那用的可是滿滿當當的五谷熬成的,香味站在我家門口都聞得見。


 


我以為我們就要這樣餓S了,萬沒想到,第二天就吃上了一頓豐盛的宴席。


 


16


 


鎮上的舉人老爺家的小兒子要招個教書先生。


 


真是舍裴央其誰。


 


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裴央的文武都是天下第二。


 


天下第一是誰?裴央不願意提。


 


舉人老爺輕蔑的目光在掃過裴央的文章後,驟然變色。


 


「管家,你來看看,這可不是尋常文章。」


 


管家拿過文章一看,嘴裡也是嘖嘖稱奇,

又不乏遺憾道:「這文章,好倒是好,隻是比五皇子殿下昨兒個發的诰書差了些。」


 


舉人老爺拿書卷猛地一敲管家的帽子:「你失心瘋啊你,五皇子那是天縱奇才,那是誰都能和他比?寫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他衝裴央拱了拱手:「先生是高人啊!」


 


裴央謙虛地搖頭:「不敢當,不敢當,隻是從前在京城大員家裡當差,略懂些文法。」


 


還和貴人有點裙帶關系?舉人老爺立刻喜不自勝,忙定下了工錢,叫管家趕緊安置我們。


 


管家立刻領著我們來到一處幹淨的偏院入住。時隔多日,我終於睡上了軟床。


 


若說開始時還心有疑慮,在晚飯連吃上幾個大肘子後,我和裴央都動了長住的念頭。


 


我一邊打著飽嗝一邊點評道:「這菜,膩是膩了點,可實在是香。」


 


裴央倒有些惆悵:「想我英明一世,

難道最後隻能淪落到教舉人家的傻兒子了嗎?」


 


我給他倒了杯水,讓他清醒清醒。


 


「包吃包住,一個月五兩,一年就是六十兩。老爺說了,若真考上了,還重重有賞。你畢竟是我夫君,總要養家的呀。」


 


許是提到了包吃包住,裴央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了。


 


「……對,其實助人成才也是一大美事。」


 


我和裴央就這樣在舉人老爺家住下了。


 


一晃幾個月過去,災情平息了,五皇子回京了,大皇子失蹤的事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受牽連者眾。


 


其實我和裴央也知道,我二人不過苟且偷生而已。


 


有時,我們隻是靜靜地望著月亮不說話。


 


我們有心S回京城,可那與自投羅網又有什麼區別?


 


夜晚入眠時,

裴央總是會緊緊握住我的手,那種暖意與踏實,也叫我心生迷惘了。


 


就這樣過一輩子,是不是也沒關系?


 


17


 


許是造化弄人,隨著我的心念一動,我和裴央平靜生活的外殼立刻被打碎了。


 


第二日,奉命捉拿叛臣賊子的欽差秘密潛入舉人老爺府上,把我和裴央抓了個正著。


 


坐在囚車中入京時,我們才知道,皇帝已在不久前駕崩,五皇子登基在即,要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清算。


 


我爹,自然也在被清算的行列內。


 


聽說我爹已在牢裡關押了三個月了。


 


即使他的女兒,五皇子的皇妃,天天哭求不止,他也沒能幸免於難。


 


押送我們的官兵幸災樂禍道:「大皇子妃你若走運,還能S在你爹後頭,叫他別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和裴央都已失去了憤怒的能力,

隻剩下平靜的絕望。


 


隻要我們身上的「病」仍存在,不管跑到天涯海角,都免不了要與這世界真正的主角做一個了斷。


 


這些日子如同尋常夫妻般的相濡以沫,終究是鏡花水月,不得長久。


 


與我默然四目相對的裴央,忽然開口道:「阿嫦,抱歉。我本該在做太子時,就為你買下所有你想要的東西,衣裳、首飾、香料……」


 


「早知道你我注定是這樣的下場,不如隻成全了你。」裴央苦笑。


 


「阿嫦,你值得所有的好東西。可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給不起你了。」


 


我也在心裡輕輕嘆息,為什麼,我就不能有點好東西呢?


 


出京時,我是風光無限的太子妃。


 


再進京,我成了人人喊打的罪婦。


 


爛菜葉與石頭砸得我抬不起頭來,

人群中撲在最前頭的是我的妹妹呂祺。


 


她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嘴裡不停叫著:「姐姐,你好糊塗啊!你和爹爹為什麼就不肯聽我的勸呢……」


 


我隻是冷冷地閉上眼睛。


 


18


 


我和裴央被賜S的那天,裴寰穩穩地踩著玉底金紋黑靴進來了。


 


小小的天窗射下幾縷光,在這陰湿黑暗的牢中精準地投射在裴寰臉上,襯得他的骨骼分外精妙。


 


我不由得笑了,真是荒誕啊,就連光,都要格外寵愛他。


 


「大哥,你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


 


「父皇一再寬恕你,你不僅不知感恩,反倒變本加厲。」


 


裴寰似渾然不覺我還在側似的,專心地向裴央聲討著他的「不忠不孝」、「庸碌無能」。


 


裴央的身體忽然一僵,

緩緩松開了抱緊我的手。


 


好似換了個魂魄似的,裴央頗為配合地陣陣冷笑道:「我就是不服!我憑什麼輸給你,我自小就是天之驕子,樣樣都是第一,為什麼你來了,就奪走了我所有的風頭?為什麼所有人都倒向了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喊了裴央幾聲,他都無動於衷,眼神挪也不往我這邊挪一下。


 


我這才明白,裴央已經被裴寰拉入了「戲臺」之中,唱完這最後一段戲,他就要下臺了。


 


那我呢?我的最後一場戲要陪誰唱?呂祺?


 


裴寰自上而下地投射了悲憫的眼神。


 


「大哥,我從來沒把你當對手,我隻覺得你可憐。」


 


「一杯毒酒,保留全屍,是我給你最後的皇家體面。」


 


裴央仰天長笑,從託盤上接過毒酒,眼神如將S之獸。


 


「既生央,

何生寰!」


 


說罷,他就要一飲而盡——


 


說時遲,那時快。


 


一個念頭忽然電光火石般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無論什麼東西都有人跟我搶。


 


那S路,也會被搶走嗎?


 


我猛地撲到了裴央身上,一把奪過了毒酒。


 


在裴央與裴寰詫異的眼神中,我端起酒杯放在唇邊,一串熟稔的譏笑在我的喉嚨裡綻放。


 


「裴寰,這酒可是皇親貴胄才能喝的。你娘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平民女子,你的皇家血統也存疑,按說你連碰這金杯的資格也沒有,也配和我搶酒喝?」


 


裴寰一怔,莫名其妙道:「我何時要與你搶……」


 


話音剛落,裴寰的瞳孔忽然間渙散開來,他大步上前,在一眾僕婢官兵的尖叫聲中,

奪過我掌中之杯,將毒酒一飲而盡。


 


喝完,他還哈哈大笑:「我是先帝欽定的五皇子,未來的新帝,我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


 


他猶嫌不足,又拎起酒壺,把剩下的毒酒也盡數倒入口中。


 


「這位姑娘,我奉勸你,做人不要太囂張……」


 


毒酒發作太快,他剩下的臺詞還沒念完,就倒地抽搐了兩下,S了。


 


官兵們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口不擇言:「皇上……不,五皇子,自盡了!……」


 


他們驚慌失措中,又紛紛望向神智才剛剛清明、還未領會發生了什麼事的裴央。


 


僅猶豫了片刻,他們就紛紛跪下。


 


「太子殿下恕罪。」


 


裴央剛從「戲臺」中醒過來,

就看見裴寰的屍體倒在地上,口吐鮮血,迷茫中他隻能詢問地看向我。


 


而我劫後餘生,又哭又笑,不知在對誰咆哮。


 


「我都跟你說了,叫你不要搶我的,不要搶我的!」


 


19


 


這個世界的主角S了。


 


我和裴央身上的詛咒都如日光下的露水一般消弭了。


 


裴央在百官擁簇下登基,做了皇帝。


 


而我,是他不願回家的妻子。


 


聽到我要走,裴央大為不解。


 


「你是說,危機解除了,你我的婚事就從此作廢,不算數了?」


 


我背上收拾好了的包裹,點頭:「對。」


 


「你不能卸磨S驢吧,好歹我也是糟糠之夫。」裴央攔住了我。


 


我急了:「你讓開,我得去找紅鯉,把我這些年的流落在外的產業都好好拾掇拾掇。


 


裴央輕輕側過身,為我讓出了一條路。


 


夜色裡,他的聲音混著蟬鳴,竟有些傷感。


 


「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了。我以後可是皇商,要繼承我爹家業的。」


 


我回頭望了他一眼。


 


「走了。」


 


月光灑在寂靜的宮道上,幾個小太監替我裝好了衣箱行囊,我坐進車裡,不住念佛的我娘睜開了眼睛。


 


「就這麼走了?真不領著你爹和你妹妹?」


 


我翻了個白眼。


 


「他們兩個天天在家裡抱頭痛哭呢,看見就煩。」


 


我娘倒是很得意。


 


「老東西,再疼那個S丫頭有什麼用,折騰了這麼一通,家產的大頭都落到我們娘倆手裡了。」


 


車輪滾滾地向前。


 


我娘的嘮叨聲也越來越遠。


 


「你要在外頭待多久,聖上可是很惦記你呢。要我說,你們這叫患難夫妻,比尋常夫妻還要堅牢許多。」


 


我掀開車簾向後望了一眼。


 


宮道上,裴央佇立的身影愈來愈小了,見我回頭,他好似向我招了招手。


 


我連忙縮回車內,不禁露出了一個笑。


 


「是啊,我們倆有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