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乘風打賭,故意把自己輸給了罪臣之女。


 


並依約給了她一場盛大婚禮。


 


而我這正牌夫人淪為滿京城的笑話時,謝乘風漫不經心道:


 


「願賭服輸,你身為我的夫人,不會輸不起吧。」


 


勳貴清傲,自然賭得起就要輸得起。


 


後來,我也把自己輸給了攝政王。


 


春風一夜,我醉生夢S。


 


謝乘風卻失魂落魄站在門外叫囂了一整晚。


 


次日,我到日上三竿才推開了門,望著狼狽不堪的他,故作驚訝道:


 


「世子怎會在這裡?你不會是輸不起吧。」


 


1


 


我在城南遭遇刺S,手臂中了一箭,衣襟染血,狼狽不堪。


 


可我的夫君謝乘風在城北的小院裡,一襲紅衣,結冠戴玉,做著他小姑娘意氣風發的新郎官。


 


箭矢拔出,勾著血肉痛到撕心裂肺。


 


屏風之後,去請謝乘風回府的嬤嬤,字字句句不見刃,卻將我攪得肝腸寸斷。


 


「世子說了,趙清浔姑娘原也是官宦之女,若非被家族拖累,也不會淪落煙花之地。」


 


「姑娘傲氣,不願為妾。世子打賭輸了,便依約給了她一場拜堂禮。哄哄小姑娘開心罷了,既沒抬進府給夫人添堵,也未抱回個外室子讓夫人來養,夫人該看開些。世子讓夫人莫要小肚雞腸,連一場遊戲都輸不起。」


 


滿屋子的血腥味還未散去,帶血的箭矢也赤裸裸攤在桌上,泛著殘忍的兇光。


 


而我的夫君,竟認為我拿血肉與一個小姑娘爭寵。


 


嬤嬤心生不忍,聲線都弱了下去。


 


「世子說,何須與小姑娘爭風吃醋,將主母的臉面摔在了地上。」


 


「他說······今日將自己輸給了趙姑娘,

就獨獨屬於她一人。夫人也該有他一樣的眼界與胸襟,賭得起也輸得起。」


 


一室靜默裡,隻有冷風拍門的啪啪作響聲。


 


寒意自傷口往骨縫裡鑽,我渾身便跟著冷透了。


 


確實,情愛這場遊戲,我該賭得起,也輸得起。


 


2


 


我父親病故在了我六歲那年。


 


茕茕孑立,六親無望,我是靠著母親變賣府中舊物養大的。


 


這樣的人,唯一的前程就是舅父家讀書極好的表哥。


 


他溫柔上進,對母親敬重有加,對我更是幾多憐惜。


 


我很滿意。


 


當時少年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謝乘風那般的意氣勳貴,我這樣的出身是高攀不上的。


 


可偏偏,他酒後縱馬過長街,將給母親買藥的我驚翻在地。


 


他染著酒氣的嫣紅,在對上我被驚嚇過度的蒼白時,紅得更豔。


 


謝乘風翻身下馬,白袍一撩,滾著金絲雲邊的袖口遞到了我眼前。


 


「姑娘可好?」


 


三月草長鶯飛,正是春光無限好。


 


他少年鋒芒、銳氣難擋,竟將滿城春景都比了下去。


 


烈日在他頭頂轉,我被晃了眼。


 


他像脫韁之馬,自由肆意,我心向往之。


 


可懷裡扎手的苦藥,又將我扯回現實。


 


我這樣的人,循規蹈矩才是我的一生,何來肆意的資本與底氣。


 


避開了那雙灼熱的眸子,我逃得半分遲疑都沒有。


 


可少年攀梯踏浪行,一腔孤勇填滿志。


 


謝乘風尋一個人、要一個人的決心,是沒人能阻擋的。


 


與我定下婚約的表哥,

抱歉地退還了婚書。


 


3


 


他說:


 


「謝家高門勳貴,你若嫁進去,於姑母和阿舟表弟而言,都是再好不過。」


 


「姝玉表妹,人生艱難,如我們一般毫無根基的浮萍落葉,每往上走一步,都千難萬難。」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我都活該。隻家族前途和祖母殷切期望,我沒有勇氣去辜負。原諒我的不夠勇敢與堅定。」


 


他走得果決,把我的希望與我們的過去碾成了腳底的泥。


 


我攥著那封退婚書,在廊下和淚吃冷風,苦澀得厲害。


 


望著那漸走漸遠的背影,我甚至不甘心地想拿十年情分求一求。


 


可剛邁出一步,遙遙撐在門框上的母親,驟然吐血,轟隆倒地。


 


那襲青衣隻微頓一瞬,便倉促逃走,與擰眉而來的謝乘風擦肩而過。


 


謝乘風帶著多少勳貴都請不動的名醫,陪我在母親房中守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多少我們平日見所未見的名貴藥材,聞所未聞的救人手段,生生將我半隻腳踏進棺材板的母親拉了回來。


 


謝乘風一腔孤勇,屢屢被拒依舊S皮賴臉往我跟前闖。


 


闖到我婚事艱難,門庭冷落,無人問津。


 


我並未傷風敗俗,可世道說我勾引了謝乘風,晝夜尋歡,無恥下作。


 


連阿弟與母親都在流言蜚語裡受盡白眼與委屈。


 


冷亭裡我站了一夜,向世道低了頭。


 


四月梨花,如白雪映頭。


 


我就那麼站在梨花樹下,遞出了本準備給表哥的狐皮護手。


 


謝乘風呼吸一頓,疾風烈馬跑了三回,吹不散他的滿心狂喜。


 


他愛一個人的樣子從來熱烈又張揚。


 


名貴的藥材,稀有的首飾,阿弟的學堂和我的依仗。


 


他都毫不猶豫地給了我。


 


可謝家門第之高,我如何攀附得上。


 


4


 


謝家宴會,謝母請了我,卻故意晚了半個時辰。


 


站在侯府朱紅的回廊下,我聽到謝乘風發小們對我無情的貶低與調侃。


 


「好不容易揪著一根救命稻草雞犬升天了,她怎麼可能放手。」


 


「世子肆意風流,對誰都掏心掏肺的熱烈,當真的隻怕唯有那沈家女吧。」


 


「可憐,不知道豪門夢碎時,該是如何的絕望。」


 


「休要胡說,小心乘風收拾你。」


 


謝母似是而非地數落後便隻剩滿堂哄笑。


 


便是京中少爺小姐們也拿我與謝乘風的以後打著賭。


 


「我賭世子知你爛嘴巴會甩你兩馬鞭,

搶了你的駿馬。」


 


「我就和你不一樣了,我賭世子膩了便扔了那落魄女,跟我們道歉,反賠我三匹駿馬和兩把寶劍。」


 


「我跟許大人,到時候別忘了駿馬與寶劍分我一點。」


 


「那我·······賭姓沈的小姑娘會在被拋棄後不依不饒糾纏不休,就賭我頭上太後娘娘賜的玉簪。」


 


「我賭她最後會撈一筆,不是為她那個半S不活的娘就是為她那個狼崽子一樣的阿弟。抑或要一筆體面的嫁妝。」


 


我像扒光衣服的猴子,扔在勳貴群裡被評頭論足,羞恥與惶恐讓我無所適從。


 


慌張往回逃時,撞上了冷冷站在我身後的謝乘風。


 


他猩紅著雙眸,踢翻了他母親身前的酒桌,

一劍劈開了許大人的玉冠,當著所有人的面賭咒發誓,一生一世隻我一人。


 


「若我謝乘風做不到,便伶仃一生,孤苦到老。」


 


說罷,謝乘風拉著我就走。


 


「母親喜歡名門貴女,便為自己多娶幾個吧。我無妨的,一輩子無名無分與姝玉在一起也知足。」


 


那雙緊緊拉著我的手,直到沈家也沒有松開。


 


那時候,他非我不可是真的。


 


可後來嫌我敏感無趣好難伺候,也是真的。


 


5


 


婚後第二年,他便在郊外賽馬時,輸給了一養馬女。


 


那女子熱烈張揚,入了謝乘風的眼。


 


他置辦了小院,與她整日廝混在了一起。


 


那時候,我被謝母磋磨著,尋著借口扣在府中立規矩、看賬本,迎接謝家勳貴親友們含沙射影的針對。


 


疲於應付裡,我顧及不到謝乘風的去向。


 


帶著跪了一整日的疲憊,我問他為何身上帶著脂粉味,他也不過擺擺手:


 


「每日迎來送去那麼多人,誰知道沾染了誰身上的。」


 


繼而倒頭就睡,不曾問過我,去給宮裡貴妃姑母請安時,可曾遇到過刁難。


 


宮裡的軟刀子扎人,我難以啟齒。


 


便借著他發小們的嘴讓他知曉我因規矩不夠,被罰跪了兩個時辰。


 


而推脫公務繁忙不肯陪我入宮的謝乘風,終究心懷愧疚,連日裡進進出出都陪著我。


 


那女子受了冷落坐不住了,將我攔在茶樓的樓梯上,怨氣衝天:


 


「謝乘風愛上了我,你要是個懂事的,就該成全他,而不是將他圈在府中。」


 


「我不是要跟你爭什麼,他的心在我這兒,對你隻有敷衍。


 


「他酒後說他後悔了。後悔娶了個榆木疙瘩,寡淡無趣不識好歹。若是能回頭,他寧願讓烈馬踩S你,也不願過這S水一般的人生。」


 


那天風嘯得太大聲,願景被吹碎時我隻剩滿耳朵嗡嗡作響,幾乎隻是下意識地挺著體面回道:


 


「既是如此,為何世子夫人不是你,卻是我呢?說到底,外室而已,抬你做妾都是我對你網開一面了。」


 


那女子氣急,迎面的一馬鞭將我驚得大退一步,腳步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再醒來,謝乘風帶著一臉的疲倦與慚愧守在床邊,字字句句都是懺悔與歉疚。


 


我才知道,我不足兩個月的孩子沒了。


 


6


 


沉默許久,我提了和離。


 


「雖然他們賭對了,但我也不想讓他們贏呢。便,讓我體面地走吧。我不糾纏。


 


蒼涼的笑裡帶著溫熱的淚,我的決絕說一不二。


 


謝乘風嚇壞了,苦苦哀求著我的原諒。


 


他說他隻是受不了我整日「母親」「母親」地,為了討好母親將他扔在一邊。


 


他說他隻是被馬背上的紅晃了眼,樂於與那女子待在一處,並未有肌膚之親,算不得背叛我。


 


他將那養馬女打沒了半條命,嫁給了跛腳的馬奴給我表了決心:


 


「下賤東西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你不要中了她的離間計。我若真對她動了心,也不會碰都不肯碰她的。馴烈馬而已,她尚且不知自己不過是我養的畜生罷了。」


 


「姝玉,阿舟明年就要入仕了,正在進退的關鍵時機。我已為他尋好了出路,免他許多彎路。你知道的,權柄的飓風吹過,便是普通人慌亂的一生。」


 


阿舟是我弟弟。


 


他三歲啟蒙,夙興夜寐,一心要出人頭地。


 


這些年,病重的母親,凋落的沈家,與生存的艱難,都化作無形的壓力壓在他頭上。


 


旁人不懂,我如何不知他的艱難。


 


謝乘風在提醒我,我阿弟的前程就在他一念之間。


 


冷月高懸,像孤燈一盞,照得唯有腳下的前程罷了。


 


我攥住錦被,咽下了淚水,又讓了一步。


 


謝乘風松了口氣,油燈在他眼底輕晃,將他一次次保證不會有下次的諾言,打得恍恍惚惚飄搖不定。


 


時隔一年,他果真又養了隻乖巧的金絲雀。


 


7


 


那女子不吵不鬧,乖巧躲在小院子裡已一年多了。


 


被我找上門時,嚇得面色慘白,纖纖腰肢柔柔跪了下去。


 


「夫人饒命,奴……奴罪該萬S。


 


我才知道,被繼母百兩銀子賣去陪葬的可憐女子,翻窗尋S時,被謝乘風所救。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便以身相許了。


 


小院整潔幹淨,她用心地在牆角種了小青菜,和一架蓬勃的絲瓜。


 


藤蔓纏繞,登堂入室,滿院子都是鮮活的翠色。


 


可牆邊的一堆藥渣子將泥土都染得發黑,遠遠便聞見了苦澀之氣。


 


她見我盯著走神,輕聲回道:


 


「奴隻求活路,從未想過讓夫人為難。避子湯,我次次喝兩碗。」


 


她將頭垂得極低,做盡了伏低做小的姿態。


 


我信誓旦旦而來,卻突然無所適從。


 


若她有個安穩的家,不必委身於人求庇護苟活,這一院子的豐收該是多大的愜意與圓滿。


 


可她與我一般,不過是沒得選擇的人。


 


稚嫩的絲瓜在她頭頂迎風搖擺,我到底走得悄無聲息。


 


可不過月餘,便傳出她有了身子卻被一碗紅花灌沒了的消息。


 


謝乘風隱著盛怒,捧著茶碗頭也沒抬:


 


「不願意,送走便是。何苦要沾上人命。」


 


「你也艱難過,怎就不懂她的不易。」


 


那女子一改之前的柔弱之態,帶著一臉病態的蒼白衝跪在我身前,淚眼婆娑地將頭磕得通通作響: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聽夫人警告,不肯滾出京城的,是我活該,是我命薄生不下世子的孩子,我該S,就讓我即刻去陪我的孩子去。」


 


她面目猙獰,歇斯底裡,直直往柱子上撞去。


 


那般破釜沉舟的模樣,與我月前所見的毫無姿態,大相徑庭。


 


謝乘風抱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時,

我才知道,這吃人的世道裡,女子為嫁高門各有各的手段與本事,真正沒用的隻有我。


 


她鬧得聲勢浩大,讓我成了滿京城的笑話,也讓侯府門庭蒙羞。


 


謝母恨我不中用,晾我在廊下頂了大半夜的雪。


 


次日,那女子便失足落水,凍S在了護城河裡。


 


謝母捻著佛珠,念著阿彌陀佛,眼皮都沒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