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乘風身子一晃,看我時帶著深深的恐懼: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是嗎?那可真是瘋得太晚了。逼退表哥時我就該瘋,孩子枉S的時候我就該瘋,小院的絲瓜晃的人想吐的時候我就該瘋,被養馬女差點要了命的時候就該瘋·······瘋得太晚,才讓世子以為我也是被你訓出來的畜生了。」


 


我一句一步,逼迫得謝乘風節節敗退。


 


他捂著傷口連連搖頭:


 


「你如此癲狂,已無藥可救,我會給你個好S。說,奸夫乃何人,我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可給你一個體面。


 


「若是,本王呢?」


 


24


 


魏昭珩一襲玄衣,推開了門,見我安然無恙才微不可見地舒了口氣。


 


不理會謝乘風的震驚與憤怒,他自顧自走到我身邊,從懷裡掏出了包慄子。


 


「你昨日說,煮茶時配上兩個烤慄子,滿屋子都是香氣。我給你找來了。」


 


我捧在懷裡,笑得甜蜜。


 


卻刺痛了謝乘風,他發了瘋似的一拳直往魏昭珩側臉而去。


 


可後者,隻微微讓了半身,堪堪躲過那拳的同時,一掌劈在繡花枕頭的胸口上。


 


謝乘風狠狠吐出一口血來,不甘心地咆哮道:


 


「你堂堂攝政王奪人之妻、背後奸淫苟且,不怕遭萬人唾棄嗎?」


 


魏昭珩淡漠掃了他一眼,從鼻孔裡輕笑一聲,一封書信順手砸了謝乘風滿頭滿臉。


 


「看看再說。」


 


謝乘風越看面色越白,到最後整個人都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魏昭珩的大手將我的冰冷包在了掌心,他含笑道:


 


「一封和離書給姝玉自由,這些都歸你。」


 


謝乘風瞳孔一顫,滿臉的不可置信。


 


魏昭珩卻沒打算放過他。


 


「但和離書要在三日後才給她,這三日,本王自會派人照顧姝玉的飲食起居。若她有半分閃失,我保證,寧王與謝家都活不到入冬。」


 


謝乘風與我同時呼吸一滯。


 


魏昭珩懂我!


 


懂我的報復,懂我的瘋狂,懂我要謝乘風承受我的屈辱與痛楚的狠毒。


 


這三日,捧著咽不下又除不掉的惡心與屈辱,謝乘風何其崩潰。


 


偏偏,我日日尋著借口找他。


 


從前他自外室院裡回來,

會毫無芥蒂地癱在太師椅上與我聊京中趣聞,同我品名茶點心,甚至惡心地提我們的從前。


 


我有樣學樣,問他,今日妝發可美?粉色襯不襯我的皮膚?


 


按著脖子上沒有散去的愛痕,我嬌羞地掩唇笑道:


 


「他和你不一樣呢,行伍出身身體好,又沒在女人堆裡掏空身子,真是能折騰得厲害。呀,我是不是說多了?」


 


「不好意思啊,我沒說你不行的意思,雖然你真的很不行。」


 


「你·······」


 


謝乘風氣到發抖,卻被魏昭珩的護衛橫刀胸前,擋在我三步之外。


 


我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你說我木訥無趣宛若S魚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不是外面的女人演多了,

你竟不曉得自己粗暴無趣,很難讓人意亂情迷的。」


 


「下次,下次讓太醫幫你治治。治不好去請教攝政王,他無所不能,夠你學幾年的了。」


 


他嫌我髒,我偏偏將喝過的酒水遞給他。


 


他恨我背叛,我卻當著他的面給魏昭珩做護膝與護手。


 


那些曾經我含淚吞下的苦澀,被我一遍遍報復在了他身上,見他肉眼可見得憔悴與消沉了下去,我才像把自己從深陷的泥潭裡拉出來了一般。


 


堵在胸口的那口惡氣,一點點散去,我又活了過來。


 


奶娘抱著我哭了一場,她多怕我瘋S了自己,可到底,我瘋活了餘生。


 


第三日,和離書到手,魏昭珩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外。


 


出門時,謝乘風衝我背影喊道:


 


「他不會給你幸福的。他那樣的人,不過一時新鮮,

享受奪人妻的樂趣而已,你以為他多喜歡你嗎?」


 


「沈姝玉,你會後悔的。」


 


我後不後悔不知道,他顯然後悔了。


 


望著馬車遠去,遲遲不願回府。


 


25


 


「出夠氣了?」


 


魏昭珩將我摟在懷裡,語氣輕柔,一如既往。


 


我想起謝家,想起謝乘風,他們好似隨著我胸口堵著的那口氣,一起遠去了。


 


遠到我回頭探望時,竟出奇的平靜。


 


魏昭珩了然,將下巴枕在我肩上:


 


「那以後,好好的。」


 


清河崔氏女被退婚後傷了名聲。


 


她是世家培養出的貴女,聰慧過人,手段也過人。


 


知曉乃趙清浔從中作梗毀了她的名聲,不動聲色地讓其祈福的馬車受了驚。


 


趙清浔被烈馬拖了一條街,

胎S腹中,磨爛了半張臉。


 


謝乘風一開始還心疼,卻在看到那張猙獰的臉時,隻剩恐懼。


 


他逃得飛快,倒是將賭約與從前的交好都忘了個幹淨。


 


趙清浔狼狽去謝家攔人,卻被家丁護衛打得如S狗時,世人皆以為我該揚眉吐氣了才是。


 


可我笑不出來。


 


男子多情的風流債,填進去的卻是一個又一個女子的一生。


 


他們說,後院之爭向來如此。


 


不過是,女子的前程隻在高門後院罷了。


 


奶娘說,不是人人都是攝政王的,世間大多謝乘風,可女子,沒得選。


 


我想了許久,便想著要為世間千千萬萬囚禁後院的沈姝玉試探一條不一樣的活路來。


 


摩挲著魏昭珩書房裡一張張我的畫像,我衝靜靜隱在暗處的他輕聲道:


 


「若是女子也可科考入朝堂,

我是不是就不會選擇學女紅、讀《女戒》,便不會被世俗逼著出嫁,逼著一步步退讓,逼得發了瘋?」


 


「阿珩,你說,誰能救救我,和千千萬萬個我?」


 


他眉眼沉痛,一字一句:


 


「姝玉,你要做什麼,我都依你!」


 


他愛我,比我真誠和用力。


 


在此之前,我在江南尋了一比我更像畫中人的女子。


 


打賭是真的,輸給他也是真的。


 


可從前想逃走也是真的。


 


不過·······


 


我回望他滿目的深情與隱隱的受傷,堅定道:


 


「女子可以科考入朝為官嗎?若是為難,便算了。」


 


他靜默許久,低聲問我:


 


「你要科考?


 


我搖搖頭,笑了:


 


「我有你!」


 


「可她們沒有。」


 


若能以身入局,為天下女子另開康莊大道,便讓沈姝玉去吧。


 


26


 


我與魏昭珩大婚前幾日,謝乘風發了瘋一般衝進沈家。


 


他不信我一個下堂婦真能嫁進攝政王府。


 


他也不信我一句話,攝政王便要排除萬難辦女學讓我如願。


 


他更不信魏昭珩對我是真的。


 


他問我:


 


「你不是信不過男子,你不是說天下烏鴉一般黑,你為什麼要嫁給他?你難道就不怕他三妻四妾,不怕他髒,不怕他背信棄義,不怕他拿後院囚S你?」


 


我怕啊。


 


可我讓千萬女子有了與男子一較高下的機會,讓她們跨出了後院的門檻,夠上了更高的前程。


 


她們入主朝堂萬人之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威風凜凜得一覽天下。


 


她們都是我的盔甲與盾牌。


 


我便不怕了。


 


垂眸看他,我淡淡道:


 


「那夜,我與攝政王打了賭。你若敢掀開他的車簾,我便贏了,拿和離書走人。可你沒有,所以我輸了。你教我的,做個守信的人,賭得起也要輸得起,我把自己輸給了攝政王,我認的。」


 


謝乘風血色褪盡,被冷風吹得顫顫巍巍,像一擊即碎的泥人一般。


 


我擦身而過,牽著魏昭珩的手入了後院,與阿弟坐在海棠樹下放肆暢飲。


 


阿弟醉眼蒙眬,望著魏昭珩:


 


「我知道是你,第一次見你就知道是你。我願意舍命相救,不是要前程,而是要你的權勢能護住她。」


 


「她很膽小,從不敢放肆,

是謝家把她逼瘋了。我知道你不一樣,好好待她啊。你等了十幾年的人,要捧在手心裡才是。」


 


「我隻有一個阿姐,是會為他拼命的。」


 


我喝多了,趴在石桌上,朦朦朧朧看見魏昭珩含笑朝我走來。


 


身子一輕,他將我抱在了懷裡。


 


「我記下了。也定不會讓你與謝乘風拼命那般,和我拼命!」


 


他攬著我睡了一夜。


 


我宿醉得厲害,醒來已到了日上三竿。


 


才知道,謝乘風失魂落魄站在府門外叫囂了一夜。


 


他忘了與我早無幹系,叫囂著讓魏昭珩滾。


 


發了瘋一般要接我回侯府。


 


被阿朝打得鼻青臉腫,卻不肯離去。


 


帶著憔悴與破碎,他小心翼翼問我:


 


「不是真的,對嗎?」


 


我笑了:


 


「世子怎會在這裡?

你不會是輸不起吧?」


 


「我春風一夜又一夜,醉生夢S一次又一次,你說是不是真的。」


 


他愴然吐出一口血,被抬回了府。


 


當晚,阿弟在長安街上遭遇了刺S。


 


是謝母啊。


 


她輸了一輩子,便也不想我贏。


 


所以,她要我痛失最重要的人,像我毀了她最愛的兒子那般。


 


可這次,我不會再退讓了。


 


沒幾日,寧王結黨營私、謝太妃通敵賣國的罪證被搬上了朝堂。


 


寧王被賜S,謝太妃被絞S。


 


侯府受連累,被抄家流放。


 


謝乘風咒罵著魏昭珩不守信用。


 


魏昭珩笑著回他:


 


「那日給你的是我自己靠著猜測編出來的信,字很像你姑母對嗎?可今日送上朝堂的才是真的。」


 


誅心之痛,

謝乘風含恨吐血,卻再無叫囂的機會。


 


伶仃孤苦、一世孤獨。


 


流放嶺南的謝乘風,應了他自己的誓言。


 


他拖著殘破的身子活到了六十五,可再無一日是好活。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覺得天下男人都如此,獨獨他捧著一顆心愛得真誠,才會縱著她讓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可後來,巡視的縣官是科考走出的女子,稱那人為姝玉夫人,而不是魏夫人時,他似乎明白了。


 


他愛過她的,可他不會愛。


 


他自小什麼都有,事事順風順水,讓他去遷就一個人,去體諒一個人,去探尋她敏感脆弱背後的需求,他做不到。


 


可魏昭珩,做到了。


 


推舉女子科考入朝為官的姝玉夫人,她要的是尊重,是自己配有姓名,是天下女子都有姓名。


 


他不懂,

做不到,也不會大逆不道為她行狂妄之舉。


 


原來,一場賭局,輸得那麼徹底的從來是他自己啊。


 


27


 


與我和天下人想的都不同,幼帝十分敬重魏昭珩。


 


女子科考入仕推行得很順利,他也如願培養了自己的一朝可用之臣。


 


他說,皇宮之內沒有真情,皇兄皇弟皆是對手,隻有阿珩才是他的兄長。


 


他說:


 


「阿嫂,阿兄太在意你了。最在意你的時候,連動他最恨的人,他都怕你難過,遲遲舉不起刀。」


 


「我知你對他真心沒有利用多,可阿兄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可不可以,利用他的時候,也對他好些?他甘願在你跟前犯傻,傻到明知道你利用他,還是把刀遞到了你手上。」


 


「你阿弟隻有你,我也隻有他。拜託你了。」


 


看著蹚著驟雪匆匆趕來的魏昭珩,

他哽咽道:


 


「這世間的風雨從未歇過,是他,一直在為你我撐傘。」


 


風蕭蕭的,卷著鵝毛大雪。


 


魏昭珩裹著狐裘大氅,舉著油紙傘,被蒼茫大雪卷得單薄又渺小。


 


傘面傾斜,露出他凍紅的鼻尖:


 


「姝玉,我來接你了。」


 


我含笑伸出了手,與他十指緊扣。


 


「牽緊我哦,雪路難走,一輩子別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