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次又一次,我重復著這句話。


 


我跑到桌前,用顫抖的手在紙上寫下。


 


一句又一句。


 


「他是裴容清。」


 


「許桑桑,記住,他是你的愛人。」


 


最後,我拿起刀,試圖在手臂上刻下他的名字。


 


裴字隻落了半筆就被人猛地抓住手腕。


 


謝晏一目眦欲裂:「許桑桑!」


 


「裴容清是誰!」


 


我瞧著他。


 


我想在遇到我一前,謝晏一或許從未想過世上會有這麼一個人,像極了沈昭宜。


 


就像那時,他背光而來,將壓在我身上的男人S掉時,我竟恍然生出錯覺。


 


我以為,是裴容清回來了……


 


「他是,我的愛人。」


 


我告訴謝晏一:「他是我此生,

唯一的愛人。」


 


蠱毒漸漸起了作用。


 


密密麻麻的疼侵蝕著全身,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暈過去前,我隻記得謝晏一紅著眼威脅我。


 


「許桑桑,我一定會弄S他!」


 


4


 


謝晏一怕是被人騙了。


 


我的確忘記了很多東西。


 


忘了我爹打我的每一次,忘了斷腿的疼,衣不蔽體的冷,餓肚子的難受,我娘被我爹打S、我被賣進青樓時的痛苦。


 


忘了謝晏一蒙著我的眼喚我阿昭,忘了他對我的每一次冷臉,每一次笑,每一句桑桑。


 


我忘了許多。


 


隻記得,我有一個S得很早卻對我很好的娘。


 


記得有一個為我接斷腿,給我糖吃,一邊敲著我的頭一邊喊我「小丫頭」的裴容清。


 


記得他溫暖的懷抱,

他說要娶我的話,他離開的背影。


 


他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桑桑,另尋良人吧……」


 


回憶終止在這裡。


 


我醒來時,已是落了滿臉淚。


 


有人守在我床邊,紅著眼、沉默地看我。


 


直到我說出那句:「你是誰?」


 


他忽然笑了。


 


所有的緊張無措蕩然無存,他將我抱進懷中,如釋重負。


 


「你果然在騙我。」


 


「許桑桑,忘情蠱騙不了人,你忘的人是我,愛的人自然也是我。」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隻是躲開他的懷抱,十分認真的告訴他:「公子,你我素不相識,為何要如此唐突?」


 


「還有,我愛的人不是你,我愛的人叫裴容清,你與他是很像,

但你眼睛沒他大,身體沒他健碩,腦子也沒他好……」


 


我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可他卻隻是笑著看我。


 


他說事到如今,我已沒必要再編這個莫須有的人來騙他了。


 


「桑桑,我從沒想過讓你永遠忘了我。」


 


「忘情蠱的藥效隻有十五日,我隻是想讓你暫時忘記,不要毀了我與阿昭的婚事……」


 


「乖乖待在家裡,等我順利成婚,再來陪你,好不好?」


 


最後,他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離開了。


 


而我擦著頭,回了他一句:「不好。」


 


五年前,裴容清北上參軍。


 


黃沙埋骨,再未歸家。


 


我好像真的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可我一直記得我要去北方。


 


我要去帶他回家……


 


主意打定了,離開便是早晚的事。


 


那天,京城很是熱鬧。


 


我擠在人群中,聽見人們闲聊:「沈小姐不愧是京中第一貴女,前幾日剛和離,今日謝小將軍就登門下聘。」


 


謝小將軍……


 


我並不認得他是誰。


 


隻覺著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心上人,都有十分的幸運。


 


他沒有黃沙埋骨。


 


他的心上人,等到了他。


 


但沒關系。


 


我背著包裹轉身,與長長的下聘隊伍背道而馳。


 


沒關系。


 


我的心上人沒有回來,我便去找他。


 


千裡路,萬裡沙,都會找到他。


 


5


 


我一路向北,

走了十幾日。


 


一路上,開始漸țŭ̀ₜ漸記起一些東西。


 


譬如我爹,譬如那個很像裴容清的男人。


 


記起他親吻著我,一會兒喚我桑桑,一會兒喚我阿昭。


 


記起有次,我問他:「若日後公子可以娶到心上人,會放我離開嗎?」


 


他沉默不語。


 


卻在夜晚將我揉進懷中,悶著聲音道:「桑桑,我不會……」


 


我記起的越來越多。


 


直到第十Ŧû⁻五日,莫名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我暈了過去,做了一場夢。


 


夢到失去娘親,夢到被打斷腿,夢到被賣進青樓。


 


夢到,謝晏一。


 


我記起了一切,一切痛苦。


 


一切給予我痛苦的人。


 


謝晏一沒騙我。


 


十五日,蠱毒果真會失效。


 


真是個好東西啊,我忍不住笑,說若再有這種蠱我定要多吃些。


 


「姑娘,可不興多吃……」


 


一根銀針扎入我的頭頂,將我從夢中扯了出來。


 


是一個白胡子遊醫,扛著一個醫箱蹲在我身邊。


 


「忘憂蠱毒已經在你的血液中,若不清除,每月都會生不如S地疼上幾日。」


 


「老夫已為你煎了藥,喝上一副便可無礙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被他扛到了路邊的一個茶肆。


 


他向店家借了水,正在一旁為我煎藥。


 


風沙大得很,距離我要去的地方隻剩不到百裡的路程。


 


Ṱṻ⁶不多時,一隊江戎軍行至此處,短暫歇腳。


 


這裡已是江戎國的地盤。


 


五年前,裴容清打的那一場仗。


 


大周全軍覆沒。


 


北境三城劃給了江戎,互通貿易,交流農耕。


 


我多看了這支隊伍幾眼。


 


隻因他們拉著囚車,裡面裝著一個被鐵鏈子栓住四肢的人。


 


他的頭發披散著,擋住臉,瞧不見模樣。


 


遊醫說,那是我們朝廷潛伏在江戎皇城的細作頭目。


 


「潛伏五年,竊取無數機密要聞,知道一年前,為何江戎國將最南面的城池還給朝廷了嗎?」


 


遊醫將熬好的藥遞給我,輕聲道:「因為這人搞到了江戎所有在大周皇城的暗探名單。」


 


「一百三十多人,大周用這些人,換了這一座城池。」


 


「這樣嗎……」我喝下藥,並無太多震驚。


 


可餘光處,

卻總覺著那人在看我。


 


我看向他時,他又忽得避開,將自己的頭發全扒在臉上,再不抬起頭來。


 


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越來越快。


 


不知為何,像是有股力量從那裡傳來,它拉著我,不受控制地靠近他。


 


潛伏五年,大周的細作。


 


有種猜想一點點在心中蔓延,然後愈發不可收拾。


 


我必須要知道他是誰,此時此刻,我心中隻有這一個念頭。


 


隻是方才靠近幾步,便被江戎的士兵擋住。


 


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你認識他?」


 


他打量著我,刀越來越近。


 


一時間,氣氛緊張,隻剩漫天風沙呼嘯聲。


 


直到囚車上的人吹了聲口哨:「喂!」


 


聲音嘶啞難聽:「雜種們,給爺來塊餅吃啊!」


 


打量我的士兵就這樣降低了警惕。


 


他走過去,和其他士兵一起將刀伸進囚車,插進他的腿中。


 


一刀,一刀,又一刀……


 


讓他失去了最後的驕橫,痛苦地蜷縮在裡面。


 


隨後,他們拉著他走了。


 


而我卻被釘在了原地。


 


方才,他是在救我。


 


可他為何要救我?


 


我問那遊醫,聲音又苦又澀:「您可知,他叫什麼名字?」


 


他想了很久:「江戎國抓到他時貼過告示。」


 


「貌似,姓裴……」


 


6


 


「他會S嗎?」


 


我抓著遊醫的手,身體抖個不停。


 


他是裴容清。


 


即使我隻瞧見了他半隻眼睛,即使那眼渾濁不堪,即使那個清亮地喚我「小丫頭」的聲音,

如今嘶啞難聽。


 


我也萬分篤定,他是裴容清。


 


遊醫愣了半瞬,才明白我問的人是誰。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卻沒有多問:「姑娘放心,不會。」


 


「半月後朝廷會派使臣前Ţŭ̀²往江戎皇城,用三十萬兩白銀換他歸國。」


 


「姑娘是京城來的,應該知道京城謝氏的那位謝小將軍,聖上派他做使臣,可見對此事極為重視。」


 


「至於能不能安全接回,就全看天命了。」


 


遊醫搖了搖頭,背上醫箱離開前,隻留給我一句話:「姑娘,生命短暫。」


 


「若有想見一人,就拼盡全力去見吧。」


 


生命短暫……


 


從前以為裴容清已經戰S的時候,我總覺著人生太長,要熬到在地府與他見面是再難不過的事。


 


如今卻覺著每時每刻,都過得太快了些。


 


有個聲音一遍遍在腦海叫囂。


 


「一定要去江戎,接裴容清回家。」


 


就像是如果我再慢一點,他就會再次消失在我的生命中一樣。


 


可我是大周人。


 


若沒有通行文書,進不去江戎皇城。


 


這日,是蠱毒失效的第三日。


 


我終是決定返回京城,去找謝晏一。


 


卻不知此時此刻,他也在找我。


 


京城入了冬,雪飄了一日一夜。


 


將我住了五年的宅子染成了白色。


 


謝晏一站在廊下,臉色竟是能與雪色媲美。


 


他扶著柱子咳個不停,看向前來通稟的侍衛,卻並未得到想要的答案。


 


自發現許桑桑離開的那晚開始,謝晏一已經病了五日。


 


而五日前,是他和阿昭大婚的日子。


 


那晚本該是他這一生最歡喜的時刻,可洞房一時,他看著穿著紅嫁衣的阿昭,忽然想起了和許桑桑的第一次。


 


那晚他強迫她穿上嫁衣,將她綁在床上索要了一次又一次,也讓她恨了他好久。


 


後來他將她馴得乖了,會主動吻他,任他索求。


 


她愛他,謝晏一一直這樣深信不疑。


 


可不知為何,這幾日他心中總是不安,總夢到許桑桑帶著些許醋意的問他:「若有日公子娶到了心上人,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他記得她是這樣問的。


 


可好像又不是。


 


她好像沒有嫉妒,沒有不甘,隻有對要離開他的渴望。


 


他驚醒過來時,大婚夜的紅蠟還沒有燒完,他連衣裳都沒有穿好就策馬趕去了城郊。


 


他要見許桑桑一面,不知為何,他很想她。


 


他要將她抱進懷中,要親吻她,要確保她還在自己身邊。


 


可裡面,空無一人。


 


她走了。


 


一日,兩日,直到蠱毒失效,她都沒有回來。


 


謝晏一不信。


 


「她隻是忘了,忘了愛我。」


 


「她會回來的,等她記起有多愛我的時候,她就會回來。」


 


他這樣堅信,所以他等著。


 


等到蠱毒失效的第三日,第五日,第十日。


 


可沒有,半個多月過去,許桑桑依舊沒有回來。


 


府中來人傳話,明日便是出使江戎的日子,他必須要先以國事為先。


 


他記起他要接的那個暗探,也姓裴。


 


叫什麼來著?


 


噢,裴年。


 


不知為何,他有些害怕。


 


就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被一點點地抽離他的生命。


 


雪下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