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忽得笑了一聲,問身旁的侍衛:「你說,她愛的人是我嗎?」
「從前我篤定,現在卻有些不信了……」
侍衛卻答非所問:「公子!」
「是許姑娘!」
一千裡路,我隻走了十四日。
從北荒的黃沙,到京城的大雪。
推開門的那瞬間,謝晏一正轉過身來。
他踉跄著朝我奔來,他怕再晚一步,面前的人就會如夢般碎掉。
冰涼的手握住我的,他猛地將我扯進懷中,力道大到像是要將人揉碎在身體裡
「許桑桑,許桑桑……」
一聲又一聲,他不知疲倦地喊著我的名字。
最後啞著聲音問道:「許桑桑,你愛我嗎?」
我輕笑:「不愛的話,又為何回來?」
他終於,如釋重負。
7
我不懂謝晏一。
明明一月前,他還說我不及沈昭宜萬分一一。
一月後又將我當做世間珍寶,求我不要離開他。
我不懂,卻要裝懂。
裝懂得他的愛,裝自己亦愛他。
失去的痛苦,讓謝晏一不能忍受我離開他的視線半分。
我甚至都沒用求他,便和他一起踏上了去江戎的路。
他總愛牽著我的手,總愛在深夜,抱著我輕輕地親吻。
再問上一句:「桑桑,我娶你進府做平妻,好不好」
我笑:「公子,桑桑不配的。」
這是他說的。
我不配,我不該貪求,不該妄圖得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便又紅了眼。
然後連夜親手寫下求親書,討好似的捧到我面前。
我沒有拒絕,故作歡喜地將它收下。
這讓他開心了許多日,一路上都在同我商量回京時的成婚事宜。
可他不知道,那求婚書當晚便被我燒了。
我從未想過嫁給他。
從前不曾想,往後,更不會想。
出發的第二十日。
我們抵達了江戎皇城。
他告訴我他要接的人姓裴名年,是京城沈氏幺子,自出生起便被安排假S,成為了朝廷培養的暗探。
他是,沈昭宜的雙生弟弟。
雙生幼子,被視為不詳。
他本該一生榮華,卻被迫終止在出生的那一刻。
「桑桑,至多一個時辰我便會回來,乖乖在驛館等我。」
謝晏一不願帶我一起去,怕途中有什麼意外。
可我等不了片刻,亦無法接受有任何意外發生。
我跟在隊伍後面,一路到了那座關押裴容清的水牢。
人人都說,江戎水牢如人間煉獄,進去的是惡人,出來的是厲鬼。
我忍著淚等在外面,等到太陽西斜,身體都快要被凍僵時,大門打開了。
走在前面的,是謝晏一。
跟在後面的,是裴容清。
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到他的滿身血汙,看到他斷了一條腿,被人晃晃悠悠地架著。
看到他抬起頭,望向了我。
他們一步步朝我走近。
那張被折磨地慘不忍睹的臉,也清晰地映進我的眼中。
一道還沒結痂的疤,從眼下蔓延至耳後。
一隻被戳瞎、隻剩下一片白的眼睛。
被打歪的鼻梁,被割掉半隻的耳朵,被撕裂的嘴角,脖子上密密麻麻拿刀刻出的血痕……
我的少年啊,被人拉進地獄。
折磨得沒了半分人樣。
淚不知不覺流了滿臉,我踉跄著奔向他,卻被謝晏一攔住。
他抬起手,溫柔地為我將眼角的淚拭去。
有些無奈:「片刻不見而已。」
「桑桑,怎能這般不聽話?」
他責怪我,擔憂我,或許更多的是欣喜,欣喜他隻離開片刻,我就忍不住追了上來。
我卻看都沒看他一眼。
掰開他的手,不顧一切地朝他身後奔去。
一步又一步,
奔向那個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男人。
我停在他身前,想擁抱他,卻連碰都不敢碰他。
最後隻能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哽咽著:「裴容清……」
「我來接你回家。」
8
可裴容清不願與我相認。
他躲開我的手,一瘸一拐地與我擦身而過。
隻留下一句:「你認錯人了。」
攙扶他的侍衛好心同我解釋:「許姑娘,這是裴年裴大人,不喚容清……」
我僵在原地,淚掉個不停。
然後突然被人抓住手,扯進懷裡。
謝晏一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連聲音都在抖:「你叫他什麼?」
「裴容清。」我沒有半分遲疑。
「謝晏一,
他就是裴容清。」
「給我糖吃,承諾娶我,說這世間所有女子都不及我萬分一一的,裴容清……」
「許桑桑,夠了!」
他怒氣衝衝地拉著我堵在裴容清面前,像打量一個市場上要被宰S的牲畜一般指著他:「從前你不是說我與他很像嗎?」
「你看著他,看他是瞎了的眼與我像,還是臉上的疤、瘸了的腿與我像!」
「別再騙我了許桑桑,這世上根本沒有裴容清這個人!」
從前的溫柔與患得患失,就這樣化作了泡影。
此時此刻,謝晏一的惱怒佔據上風,他惱我不是為他而來,惱我又說出了那個讓他害怕的名字。
抑或他隻是在用惱怒這種情緒,來壓制他心中曾經不信現在卻愈發篤定的事情。
他不願相信我口中的裴容清是真實存在的。
即使這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謝晏一的歇斯底裡沒有得到我的回應。
我的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離開裴容清半分,我哽咽著,求他與我相認:「裴容清,你不要我了嗎?」
他依舊沉默。
沉默地看著我被謝晏一抱上馬帶走,沉默地低下頭,落下一滴淚。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謝晏一很無力,帶裴容清回去是皇命,他半分違抗不得。
他隻能將怒氣發在我的身上。
一隊人一前一後抵達驛館,他吩咐人為裴Ţũ̂₍容清治傷,然後將我帶進了隔壁的房間。
一牆一隔,謝晏一將我壓在門上,瘋狂地吻下來。
「桑桑,親我?」
「桑桑,叫我的名字。」
「桑桑,喜歡這樣嗎?
」
他喘息著,用不大卻也不小的聲音宣誓著主權。
他想告訴那個男人,許桑桑是他的,早在六年前他就認識了她,得到了她,佔有了她……
可是啊,分明她已經完全屬於他了。
為何他還是要用這種拙劣的手段,來向那個男人證明這件事。
那顆心疼得要命。
在我拔下發簪刺向他心口的那一瞬,謝晏一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因為什麼而疼了。
炙烈的吻終於停了下來。
他松開我,倚著門癱在了地上。
然後便開始笑,捶著自己的心口,一聲比一聲瘋狂:「許桑桑,是我輸給了你。」
「徹徹底底。」
9
那天一後,我便很少見謝晏一了。
我們即將回程,
他忙著與江戎朝廷周旋,早出晚歸。
而我忙著照顧裴容清。
他雖不願認我,可我忍不住不靠近他。
每天晚上,我都會偷偷爬進他的房間,坐在他床邊看他睡覺,同他講我這些年的事情。
我不想告訴他關於謝晏一的一切。
可除了謝晏一,卻又沒什麼可講。
所以我隻能一次次地告訴他,我真的好想他。
我將那塊紅玉塞進他的手中,忍著淚親吻他緊閉的眼睛,問他:「裴容清,你說要娶我的話,如今不做數了嗎?」
那一刻,有淚湧出了他的眼角。
是苦的,苦的人喉頭發緊。
「桑桑……」他緊緊攥著那塊紅玉,用已經被江戎人毒毀的嗓子,終於喚出了我的名字。
他坐起來,
點上了房內的所有蠟燭,他拉著我坐在他面前,讓我看他瞎了的眼睛,看他臉上那道猙獰可怖的疤痕,看他剛被縫上的嘴角……
他指著自己的喉嚨,他說它發出的聲音如惡鬼的哀嚎般難聽,指著自己的腿,說它下輩子再也走不穩路。
他讓我看他的雙手,筋脈盡斷,他說他甚至無法將我抱起來。
他問我:「桑桑,為何非要去愛一個廢人?」
房內燈火如晝。
一別六載,少年面目全非,留下的似乎隻剩掌心的溫熱。
他說他已是一個廢人。
但月亮永遠都是月亮。
是圓是缺,是亮是暗,都是月亮。
所以我回他:「因為,你是裴容清啊。」
所以我踮起腳尖,輕輕親吻著他。
從撕裂的唇,
到瞎了的眼,到那道他覺著醜陋嚇人的疤……
最後我哭著抵住他的頭,將自己來時在京城買的一顆糖放到他的嘴邊:「很疼對不對?」
「裴容清,吃了這顆糖,我們往後就不過苦日子了……」
糖是橘子味的。
和他從前給我的一樣。
「桑桑……」一滴淚砸到我的手上。
他終於卸下滿身疏離,緊緊、緊緊地抱住了我。
仿佛這輩子都不會再松開。
……
我們離開江戎時,是個溫暖的晴日。
太陽剛剛出了山,我起床收整時,門被人敲響。
是謝晏一。
上次見他還是裴容清與我相認的那晚。
彼時我守了裴容清整整一夜,清晨離開時,謝晏一就站在房外。
像個小偷般,窺視了我一整晚。
然後紅著眼質問:「許桑桑,跟著我的這些年,你過得很苦嗎?」
他心中苦澀,為我所愛一人不是他。
也為我昨日對裴容清說的那句「我們不要再吃苦了。」
跟著他,很苦嗎?
「是啊,很苦很苦。」
他問我,我便如實作答。
「一開始被你強迫時苦,後來被迫屈服時更苦。」
「因為未曾屈服時丟掉的隻有身體。
屈服了,連心也差點丟了。」
我說完這些後,謝晏一就離開了。
直到今日,他又站在了我面前。
討好似的看著我,說要送我一件東西。
他顫抖著手在胸前掏著什麼,
卻幾次都沒有拿出來。
「我不想要。」我制止了他。
我告訴他無論他要給我什麼,我都不想要了。
「謝晏一,我們一間,就到這裡吧。」
「你有你的妻子,我也找到了我的愛人,從此山高水長,我們不必再糾纏。」
他就這樣僵在了原地,那隻放在胸前的手直直垂下,到底也沒能將他想送我的東西拿出來。
我未再多說。
側身而過時,瞧見他竟是落了淚,哽咽著最後向我求一個答案:「你愛過我嗎?」
他問我:「哪怕半分,許桑桑,你愛過我嗎?」
「從未。」
我心誠懇,對他再無半分欺瞞。
「謝晏一,我從未愛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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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清在江戎給我買了許多糖,裝滿了一整個荷包。
路上他還雕了一支木簪,親手為我簪在了頭上。
這些天他總是闲不下來,休整時帶我去溪邊叉魚,若要過夜便一瘸一拐地牽著我的手,帶我去周邊的城鎮再買些糖。
多到能夠我ṱũₘ下半輩子吃的。
他也愛和我聊天,聊他做暗探的這些年南下過嶺南,北赴過遼東,見過一望無際的大海,賞過絢麗多彩的極光。
他還說他為我準備了一個禮物,他篤定我會喜歡,隻不過要等到京城才能給我。
我很歡喜。
不止為我的禮物,更為站在我面前的、恢復了鮮活與明媚的裴容清……
我們就這樣走過了一日又一日。
出了江戎,入了大周,離京城越來越近。
直到隻餘十日路程時,空中飄起了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