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泥濘難走,距離驛館又太遠,我們一行人便借住在了附近的村子裡。


 


那日的小村莊有人成親,篝火燃得很旺,縱使是鵝毛大雪也無法淹滅。


 


村民們熱情地邀請我們去吃酒跳舞,裴容清則借了柳琴在一旁伴奏。


 


後來我跳得累了,回頭去找裴容清時發現他不知何時和謝晏一喝起了酒。


 


我沒有忘記謝晏一逼我吃下忘情蠱時說的那句話:「許桑桑,我一定會S了他。」


 


我立馬擋在裴容清的身前,害怕到忘記了呼吸。


 


直到有村民過來打破緊張的氛圍:「姑娘,我們新娘子想為你簪花,可願意攜心上人一起?」


 


這是村裡的習俗,新娘和新郎會選擇一對有情人簪花,祝願他們早日結為連理。


 


「好啊。」我拉住裴容清的手,轉身跟著村民離開。


 


自然也沒來得及聽到身後謝晏一的那句:「許桑桑,

不是所有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的。」


 


人群中歡聲笑語,這句話就這樣融化在了空氣中。


 


我沉浸在歡喜裡,瞧著新人將那兩朵花為我和裴容清簪在耳邊,聽著所有人都在祝願Ţùₕ我們早結連理。


 


那晚,我和他同榻而眠。


 


我做了一場美夢,夢到我和裴容清穿著喜服,在天地的見證下結為夫妻。


 


夢到他牽著我的手,說要帶我走遍三山四川,見山海遼闊,星河燦爛。


 


我歡喜地笑出了聲,睡意朦朧中,似乎感覺到他從背後抱住了我,喃喃道:「桑桑……」


 


「山河廣闊,繁華醉眼。」


 


我困得厲害,默默在心裡回他:「山河廣闊,所以裴容清,日後我們一起去看吧。」


 


我沒有聽清,他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11


 


距京城隻剩七日路程時,使臣隊伍遭遇了暗襲。


 


是江戎國派來的S士。


 


在那一前,裴容清說他想吃糖了,叫我去外面馬車上給他拿。


 


「桑桑……」他看著我,似乎有許多話要說,最後也隻是輕笑著道了一句:「我要橘子味的。」


 


我從來沒想過,那會他此生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馬車莫名停得很遠。


 


我回來時,驛館內起了大火。


 


裡面亂作一團,使團的侍衛護著裴容清往下撤退,可那些S士步步S招,再次將他逼進了火海。


 


「裴容清!」


 


橘子糖散落一地。


 


我不顧一切地向火海衝去,卻被人從身後拽住。


 


是謝晏一。


 


我哭著求他去救裴容清,

甚至威脅他裴容清是聖上要救的人,他作為使臣必須全力護他周全!


 


可他卻說:「許桑桑,聖上要我平安護回京中的,從來都不是裴容清。」


 


我不懂,也來不及去懂。


 


我用盡了力氣也掙不脫謝晏一的手,就像我掙不脫我的命運一樣。


 


它就如這場大火,將我所有的希望圍困住,再生生燒成灰燼。


 


漫天火光中,我看到裴容清被S士刺中胸膛,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可他卻隻是笑著,片刻不移地望著我。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會有此般結局。


 


所以,不曾掙扎,不曾絕望。


 


那瞬間,天地萬物都化作了虛有。


 


被謝晏一打暈前,我終於記起那日夢中裴容清抱著我時,同我說得最後一句話。


 


「山河廣闊,繁華醉眼。


 


他說:「桑桑……」


 


「不要再,懷念我。」


 


12


 


陽春三月,京城的迎春花開的正盛。


 


長安街上熙熙攘攘,和我離開時無甚差別。


 


江戎一行,去時二十日,歸來卻用了兩月一久。


 


我們沒帶回來任何人,連同使臣隊伍裡的七十餘人,也都S在了路上。


 


最後回來的,隻剩我和謝晏一。


 


我又被關進了那座院子,他進宮面聖前,摘走了我頭上裴容清為我做的木簪。


 


他告訴我,這才是皇帝要他拼S從江戎帶回京城的東西。


 


裴容清潛伏江戎六載,經營了兩個暗網。


 


其一已經隨著他身份暴露被江戎端掉。


 


其二,除了裴容清一外無人知曉。


 


「桑桑,你還不明白嗎?」


 


謝晏一半跪在我面前,他告訴我裴容清在利用我,他知道江戎人不會放過他,所以他將這個暗網的消息放在了我的身上。


 


「和他的大義相比,許桑桑,你隻是他隨時可以利用的棋子。」


 


謝晏一像個瘋子一樣說了很多。


 


最後隻得我一句:「那又如何?」


 


他從來將家國放在第一位,他為了他的暗網可以利用我欺騙我,可那又如何?


 


「謝晏一,他就是比你好,千倍萬倍。」


 


「可他已經S了!」他怒極,一腳踢翻了桌子,抓著我的手撕心裂肺地喊著:「S在你的面前,連屍骨都沒留下!」


 


而我又是一句:「那又如何?」


 


「他S了,我就不能愛他了嗎?」


 


「許桑桑!」謝晏一已經被我逼瘋了,

他腥紅著雙眼將一把匕首塞進我的手中:「你忘不了他是嗎?」


 


「除了他,你無法再愛任何人是嗎?」


 


他拉著我,將匕首刺向自己的臉。


 


「將我變成他吧,許桑桑,將我變成他,愛我一次……」


 


鮮血湧出。


 


一道傷痕血淋淋地刻在了他的臉上,從眼角到耳後,和裴容清的一模一樣。


 


他流著淚,問我:「還不夠像對不對?」


 


匕首上移,對準他的眼睛……


 


隻差半寸。


 


隻差半寸,刀尖就會刺破他的眼睛。


 


一聲尖喝從外院傳來,打斷了他的動作。


 


「謝將軍,盡快隨咱家入宮,聖上還等著呢!」


 


謝晏一這才清醒了過來。


 


臨走前,

他固執地告訴我。


 


「許桑桑,除非我S。」


 


「否則你這一生,都隻能與我糾纏在一起。」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


 


在回來的路上,就不止一次的告訴過我。


 


說他會和沈昭宜和離,說他這一生會隻娶我一人。


 


他哭著一次次乞求,乞求我愛他哪怕半分。


 


委屈地就像他才是這世間最命苦一人。


 


可明明被他強迫的我,被他欺騙的沈昭宜,都比他苦上千百倍。


 


我沒有想到沈昭宜會來找我。


 


謝晏一派了很多人看住我,卻並沒有說不讓人進來。


 


她拿著長鞭,以謝晏一正妻的身份壓制,不費吹灰一力地見到了我。


 


我以為她手裡的鞭子是用來抽我的。


 


可她隻是站在我面前,說了兩句抱歉。


 


第一句抱歉,是因為若不是她,我便不會被謝晏一囚困五年做一個替身。


 


她說:「桑桑姑娘,你隻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第二句抱歉,不是對我說的。


 


她似乎落了淚,哽咽著問我:「我的阿弟,是什麼模樣?」


 


「他是不是,恨透了我?」


 


我沒有回她。


 


裴容清這人,愛人的能力遠超過恨。


 


他愛國,愛民,愛一個無人愛的我。


 


若他知曉自己的身世,怕是會笑著說上一句:「幸好被拋棄的是我不是阿姐,不然她怎麼受得住這般折磨。」


 


他太好了。


 


好到活該被千刀萬剐,S無全屍。


 


13


 


沈昭宜說她可以想辦法幫我離開。


 


但我沒等到她幫忙。


 


謝晏一還沒回來,宮裡就又來了一道口諭,宣我進宮面聖。


 


我去時,謝晏一就站在宮外。


 


他說他等我出來一起回家。


 


他臉上的傷已經包扎好,怕是傷口太深,所以還不停地往外滲血。


 


我忍不住,最後對他說了句:「沈昭宜是個好姑娘。」


 


「謝晏一,你配不上她。」


 


同樣的,我的裴容清也是這世間頂好的少年。


 


無論他再怎麼像他,也都不配與他相提並論。


 


那日,京城下了一場春雪。


 


謝晏一等在宮門外,最後等到的卻是一道聖上口諭。


 


「賤民許桑桑意圖行刺天子,現賜火炙一刑,即刻處S。」


 


火炙一刑,是將人關在密閉的瓮中活活燒S。


 


直至面目全非,血肉盡無。


 


那日,午門燒了一場大火。


 


謝晏一被士兵壓在地上,隨著那場大火哭幹了所有淚。


 


他不S心地將那具屍體從瓮中抬出來,他不信,不信她是許桑桑。


 


直到他看到一支玉簪。


 


那是許桑桑的,入宮前她還戴著它,對他說了那句:「謝晏一,你配不上她。」


 


霎時間,口中一片腥甜。


 


直至暈S過去,他都還緊緊地抓著那具屍體。


 


不願放手。


 


14


 


我是從暗道出的皇宮。


 


聖上將我召進宮中,把那支木簪還給了我。


 


上面的紋路已經被磨平,那是裴容清留下的暗網線索。


 


聖上對我說這支簪子中除了藏著暗網的線索外,還有裴容清用江戎語留下的一句話。


 


聖上沒有將那句話磨平,

卻並未告訴我那是什麼。


 


最後他說,我將暗網線索帶回京城,是大功。


 


所以他下了一道聖旨將我賜S,然後從暗道把我送出了皇宮。


 


送我的內侍給了我一張文書。


 


它可保我,天南海北,暢行無阻。


 


我去了很多地方。


 


看過裴容清看過的北漠極光,渡過他渡過的長河大海。


 


時間一晃便是十年。


 


我最終在遼東安了家。


 


這裡沒有四季,一年有七個月都是寒冬。


 


我已經很少想起過往的事情了,歡喜也好痛苦也罷,似乎都隨著寒風封存在了遼東的冰河中。


 


我時常跟著鄰居家去冰河上捕魚。


 


天未亮去鑿洞下網,等幾個時辰就可以豐收。


 


每日早出晚歸,日子過得普通又充實。


 


後來某日,我提著鄰居送我的魚回家時,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人。


 


他瘸了條腿,一道疤橫在臉上,遠遠地看著我。


 


這些年不是沒有聽人提起過謝晏一。


 


大周人人惋惜,說曾經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謝小將軍不知為何發了瘋,竟自毀容貌,親手敲斷了自己的腿。


 


說他將自己關在房中,一次次把臉上的疤劃爛,等愈合後再次劃開,循環往復。


 


說他日日夜夜自言自語,裡裡外外都是一句話。


 


「許桑桑,我不會讓你吃苦了。」


 


許桑桑是個罪人,早就被聖上賜S了。


 


如今,我叫裴念。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的我,卻也不曾害怕什麼。


 


而他也未曾靠近,隻是和很多年前一樣小心翼翼地在胸前摸索著,掏出一個用油皮紙包著的東西。


 


他將它放在我家門前,最後看了我一眼,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我回了家,沒有撿起它。


 


後來隻聽外面有小孩子吵嚷著:「姐姐,這包糖你還要嗎?」


 


我回他:「不要了。」


 


我忍著心口的鈍痛,聽著外面小孩子分糖時的吵鬧聲,翻出了被我藏在床下的木簪。


 


附帶著的,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唯獨有一個地方不敢踏足半步。


 


那便是江戎。


 


一個將裴容清拉入地獄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不曾知道,他在發簪上留下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江戎商人。


 


我請他幫我翻譯了這句話,並寫在了紙上。


 


可我始終不敢看。


 


我怕我看了,

就會忍不住日日夜夜地想念他。


 


直到今日謝晏一的出現,將我再次拉進了那段過往中。


 


遼東的天總是黑得很快。


 


遠山隻剩最後一點霞光,透過窗戶照到我的身上。


 


泛黃的紙在手心展開,隻有短短一句話。


 


「懇請您助她,山河廣闊,一生自由。」


 


我記起從前,他說他要送我一個禮物。


 


後來他S了,我隻當他食了言。


 


卻不知這個禮物早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陪伴了我一年又一年。


 


直至此生終結。


 


我與他在地府,再次相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