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話間,一個眼睛紅通通,還帶著鼻音的小護士走過來:


「陳醫生,病人剛剛打過止疼針。」


 


「現在昏昏沉沉的,不太清醒。」


 


醫生點點頭,示意她回去休息。


 


說著,又不滿地抱怨:


 


「這病人脾氣挺大。」


 


「都罵哭了三個護士了。」


 


「而且越罵越髒。」


 


邢隊歉意地拍拍對方肩膀,又問道:


 


「他現在能見人嗎?」


 


醫生聳聳肩:


 


「能倒是能,就是意識會有些模糊。」


 


一番周折後,我們見到了蔡大勇。


 


還沒進門,就聽見他「哎呦哎呦」地慘叫。


 


聽見有人進來,他不假思索地罵道:


 


「滾!」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向門口掃來,

隨即定格在我的臉上。


 


我衝他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下一刻,蔡大勇咆哮道:


 


「把她抓起來!」


 


「老子這麼慘都是因為她!」


 


確實很慘。


 


我歪著頭打量對方。


 


蔡大勇身上有大面積的燙傷,一隻眼睛根本睜不開。


 


露在外面的部位紅腫潰爛,組織液不停滲出。


 


他用殘留的那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是故意的!」


 


我走到病床邊的椅子旁,坐下,好心幫他掖了掖被角:


 


「大哥,我都聽邢隊說了。」


 


「你以為我故意設局害你。」


 


「但其實真的是意外。」


 


「而且警察都搜過了,沒有你說的那個丟失的快遞,你是不是看錯了?」


 


蔡大勇愣了,

求證似地朝邢隊看去。


 


邢隊沒有否認。


 


止疼針的副作用越發強烈。


 


蔡大勇上下眼皮一個勁兒打架,眼看就要昏睡過去。


 


就在這時,我溫柔地喚道:


 


「蔡大勇?」


 


就在他朝我看來的那一刻。


 


我突然將雙腿抬起,盤腿坐在了椅子上。


 


右手撐著頭,左手手腕搭在膝蓋上。


 


蔡大勇驀然睜大了眼睛。


 


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一下一下敲擊著椅面。


 


在蔡大勇越來越驚恐的目光裡,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手腕翻轉間,一個陳舊發黃的橡膠彈力球,突然出現在我的掌心。


 


彈力球一下下砸在醫院的地板上,發出沉悶又詭異的「砰砰」聲。


 


最後彈起,落在了蔡大勇胸口。


 


蔡大勇SS盯著彈力球中間被挖走的地方。


 


下一刻,他尖叫出聲:


 


「是你!」


 


「你是 401 那個女孩!」


 


「你要S我報仇!」


 


邢隊幾步搶上,一把抓起彈力球,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15


 


【林婉視角】


 


審訊室裡,我坐在訊問椅上,眼前擺著那個彈力球。


 


我百無聊賴地衝審訊室的玻璃揮揮手。


 


我知道,那單面玻璃後,邢隊正注視著我。


 


半晌,審訊室的門開了。


 


邢隊走進來:


 


「林嘉楠。」


 


我迷茫地問道:


 


「誰?」


 


「我叫林婉啊。」


 


「你可以看我的身份證。」


 


邢隊將那個彈力球推給我:


 


「現在還要裝模作樣?


 


「401 懸案的證物裡,就有這麼一個破損的彈力球。」


 


「你這個,與在證物室歸檔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笑了笑,自顧自玩起了彈力球。


 


「砰砰」的砸地聲音中,邢隊不得不提高音量。


 


「你就是 401 案唯一的幸存者,對吧?」


 


彈力球驀然彈回我的掌心,被我握住。


 


我微微抬頭:


 


「邢隊,之前我纏著你問那棟樓發生過什麼。」


 


「你一直沒給我講。」


 


「現在,我想聽。」


 


16


 


【邢隊視角】


 


邢國良知道,他不該被眼前的女孩牽著鼻子走。


 


但他非常清楚,不按她的規則走,她就會一直保持沉默。


 


於是,他開始痛苦地回憶 401 案,

那個刻意被他回避的慘案。


 


那是三年前的 4 月 1 日。


 


但它被稱為 401 案,並不僅因為日期。


 


那天的報案人叫林嘉楠,是一個極漂亮的女孩子。


 


當邢國良接到消息,帶人趕到案發現場時,發現寧遠小區 5 棟 401 號被滅門。


 


一對父母,外加一個五歲的小男孩,統統慘S家中。


 


唯一的幸存者就是林嘉楠,她因為上班而躲過一劫。


 


據她回憶,當天清晨她出門上班時,在小區看到一個戴口罩和帽子的男人。


 


對方正坐在地上抽煙。


 


林嘉楠路過時,那個男人突然叫住她:


 


「請問小區 5 棟在哪裡?」


 


林嘉楠以為對方來找人,並沒多想。


 


而且她就住在 5 棟,

所以熱情地給對方指了路。


 


當時那個男人還很有禮貌地道謝,並誇贊她很漂亮。


 


林嘉楠笑了笑,轉身去上班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下班回到家時,家人全部慘S。


 


在搜集證據與專家還原現場後,邢國良推測出了案發的經過:


 


林嘉楠性格大大咧咧,丟三落四,經常忘記帶東西。


 


再加上 4 月 1 日那天,她剛剛出門沒多久,敲門聲就響起了。


 


她媽媽自然而然地以為,是女兒又忘記帶什麼了,想也不想便開了門。


 


誰知進來的,卻是一個惡魔。


 


更令人發指的是,兇手將三人SS後,竟然慢條斯理地坐在屍體中間,吃光了滿滿一盤林嘉楠母親做的拔絲芋頭。


 


現場無指紋、無腳印。


 


而且由於入住率不高,

也沒有任何目擊證人。


 


邢國良去調取監控時,物業一個勁兒地訴苦,說物業費收不上來,年年虧損,哪有錢維持監控設備運轉,早就形同虛設了。


 


警方又花費大量時間,排查了林家的關系網,卻一無所獲。


 


所有人都說,林家父母性格和氣,從未見過與人爭吵。


 


而且樂於助人,不管誰家遇上困難,他們都願意伸手幫一把。


 


家裡的兩個孩子也乖巧得不得了。


 


女孩學習好,大學畢業就進了大企業上班,以後前途無量。


 


男孩雖然比她小很多,可從不頑皮,每天姐姐長姐姐短。


 


他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姐姐下班給他帶小禮物。


 


有時候是一根油汪汪的烤腸,有時候是一碗涼爽的紅糖冰粉。


 


有時候……是一個並不貴重的彈力球。


 


但無論是什麼,男孩總是歡呼雀躍:


 


「姐姐怎麼知道我就想要這個?!」


 


經過一番艱難的排查後,邢隊不得不得出一個結論:


 


林家沒有仇人,也並非熟人作案。


 


17


 


【邢隊視角】


 


邢隊講到這裡,被林婉打斷了:


 


「因為案發時間在 4 月 1 日,所以稱為 401 案,對嗎?」


 


邢隊沉默半晌,聲音發澀:


 


「不。」


 


當時案情陷入膠著。


 


專案組特意請來了犯罪專家參與破案。


 


專家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最後得出了所有人最不願聽到的結論:


 


兇手是一個無差別S人者。


 


他在 2005 年 4 月 1 日,選擇 5 棟 401 號作為兇S目標。


 


這一行為具有極強的隨機性。


 


如果那天是 2 號,他會選擇 402。


 


如果是 3 號,他則會選擇 403……


 


林婉追問道:


 


「那個幸存的女孩,林嘉楠。」


 


「她後來怎麼樣了?」


 


邢隊沉默地看著林婉。


 


還能怎麼樣呢?


 


一個剛畢業的女孩,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最讓林嘉楠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給兇手指了路。


 


她很自責,將一切都歸咎於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自己平時丟三落四,經常忘帶東西回去取。


 


媽媽也許不會毫無防備地開了門。


 


如果不是自己前一天給弟弟買了一個彈力球。


 


弟弟玩耍的時候,

彈力球滾到了沙發下面,爸爸彎腰撿出來卻不小心閃了腰。


 


案發當天,爸爸就不會吃止疼片補覺,以至於睡夢中被連砍十七刀。


 


如果自己沒有給兇手指路……


 


如果自己擺手說不知道……


 


林嘉楠精神受到了刺激,回憶顛三倒四。


 


她唯一能提供的線索,就是那天清晨給陌生男子指了路。


 


可惜由於對方戴著口罩和帽子,她沒有看清臉。


 


而且整個對話過程,男人一直蹲在地上,她甚至無從判斷對方身高。


 


警察根據這唯一的線索,追查了很久,最終一無所獲。


 


男人並不住在這一帶,也沒有任何人看見過他。


 


401 案最終成為了一樁懸案。


 


林嘉楠辭職,

同時搬離了寧遠小區。


 


邢隊沉默地中止了升職流程。


 


原本就差最後一個籤字,他就能升副局了。


 


可他覺得自己不配,任憑上司和下屬磨破了嘴皮,也犟牛似地決定在這個位置上幹到退休。


 


18


 


【林婉視角】


 


邢隊講完 401 案後,出人意料地問道:


 


「你想看看嗎?」


 


我莫名其妙地反問:


 


「什麼?」


 


邢隊拿出一個平板,按了幾下,隨後放到我面前。


 


是蔡大勇的審訊監控。


 


我瞳孔一縮。


 


幾乎同一時間,我意識到邢隊在觀察我的表情。


 


19


 


【蔡大勇視角】


 


這是蔡大勇第一次進審訊室。


 


他感到有些新鮮。


 


對面的王警官敲了敲桌子:


 


「姓名。」


 


「蔡大勇。」


 


「年齡。」


 


「37歲。」


 


「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蔡大勇一把鼻涕一把淚:


 


「因為入室盜竊。」


 


「可那小娘們兒把我害成這副模樣,我也受到教訓了。」


 


「再說我也沒偷成功啊。」


 


「要不就算了吧。」


 


「我向政府保證,以後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王警官把筆一摔:


 


「你別避重就輕!」


 


說著,他播放了一段錄音。


 


蔡大勇在病房中尖利的吼聲傳出:


 


【是你!】


 


【你是 401 那個女孩!】


 


【你要S我報仇!


 


王警官關掉錄音,衝蔡大勇揚了揚下巴:


 


「這是什麼意思?」


 


蔡大勇裝傻充愣:


 


「這是我說的?」


 


「哎呀,當時我打了止疼針,腦子不清醒的嘛。」


 


「這怎麼能當真呢?」


 


王警官冷冷開口:


 


「隻怕不是腦子不清醒,你還露不了餡兒吧。」


 


無差別S人者之所以難以抓住。


 


是因為對方選擇作案目標時,幾乎是隨心情而定的。


 


但其實他們本身的作案手段未必高明。


 


縱使蔡大勇小心避開監控,全程沒有留下任何指紋。


 


但時隔三年,在麻藥的作用下,他說漏嘴了。


 


邢隊當場申請了搜查令。


 


對蔡大勇的住處進行了徹底地搜查。


 


最後,

在一塊松動的地板下,警察找到了一個木匣。


 


王警官將一個隻有手指甲蓋大小、綠色的橡膠小恐龍扔到蔡大勇面前。


 


蔡大勇隔著證物袋,有些陶醉地摩挲著陳舊的恐龍。


 


經過鑑定,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就是 401 案現場那個破損彈力球裡的裝飾物。


 


上面有半枚林家受害男孩的指紋。


 


鐵證如山之下,蔡大勇居然笑了。


 


「為什麼殘害林家?」


 


「沒有為什麼,就是好玩。」


 


蔡大勇要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頗為享受地開始回憶。


 


401 的女人做飯真香。


 


那盤拔絲芋頭,他後來再也沒有吃到過同樣的味道。


 


那個小男孩好蠢。


 


腦袋都快被劈成兩半了,居然還捏著一個破彈力球不放。


 


蔡大勇想帶走一個戰利品。


 


不能太貴重,容易暴露。


 


也不能太普通,不然很難讓他重溫這一刻的顱內高潮。


 


想來想去,他挖走了彈力球裡面的小恐龍。


 


但他太激動了,沒有注意到小男孩的手指抽動之下,在恐龍上輕輕掠過。


 


留下了致命的半枚指紋。


 


而類似的戰利品,在蔡大勇的住處發現了四個。


 


王警官問蔡大勇的最後一個問題是:


 


「為什麼冒著被發現的風險,重返寧遠小區?」


 


蔡大勇興奮地笑了:


 


「因為那個幸存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