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氛詭異的凝固,所有人都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撐起掌心,緩慢的抬起頭,跪直了身子。
裴相白的臉色隨著我的動作,一寸寸泛白,連嘴唇都跟著顫抖。
我淡淡的凝著他,一言不發。
很快,他微闔上眼,再睜開已是一片清明。
他一隻手負在身後,環視一周,將底下人的神色盡收眼底,這才看向我爹:
「你這個女兒,倒是很像朕一位故人。」
合理的解釋了他方才的失態。
眾人松了口氣。
接下來的宴席,他沒再看我一眼,隻與人笑談間多少有幾分心不在焉。
半盞茶之後,他起身要離開。
憐妃見他要走,忙整個人貼上去,抱住他手臂撒嬌。
裴相白頓住,
下意識瞥向我的位置,脫開憐妃的手,安撫道:
「胡鬧,朕還有要事,改日再陪你。」
後排的的妃嫔也都跟著站起來,恭送行禮。
我收回視線,掩袖飲酒。
心中暗自冷笑。
可不是有妻有子嗎,連妾室都一堆呢。
一盞飲罷,有宮女為我添酒,不小心弄湿了裙擺。
看她不慌不忙的樣子,我心下了然。
是裴相白要見我了。
果然,她引著我到了一座偏僻的宮殿。
裴相白正負手立在窗臺,他換了便衣,看起來有幾分從前的模樣。
他緊緊的盯著我,黑眸暗流翻湧,啞著嗓子:
「為何不辭而別?為何不等我?」
「你來了京城,又為何不來尋我?」
一連三個為什麼,
我回答不上來,索性低了頭不說話。
他焦急的上前一步,掰住我肩膀:
「嘉柔,回答朕!」
我慢慢推開他的手,嘴角凝起惡意的笑:
「皇上請自重,臣女剛賜了二皇子側妃,身份有別。」
他微愣,瞬間臉色鐵青,氣急敗壞的踱起步來:
「你這是在怪我?你明知道朕不知那人是你,朕若是知道怎麼會——」
我抬起頭,冷笑一聲:
「陛下自然不知曉,陛下忙著給親兒子鋪路,賜一個側妃而已,有什麼要緊?」
「一個失了貞潔帶著孩子的女人,便是做妾也是抬舉她了。」
「那是別人——」
他猛地轉身,雙目猩紅:「你怎能一樣?!」
對上我視線的瞬間,
他像是意識到什麼,微微頓住:
「那孩子……是朕的?」
在鄉間半載,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多變的表情。
此刻這張臉帶了幾分希冀,小心翼翼的望著我。
半晌,我點了頭。
他瞬間歡喜起來,一把將我擁入懷中。
「嘉柔你放心,朕會想辦法把你們母子接回來。」
「側妃的事兒你別管,朕會處理。」
我揚頭,望著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三十幾歲的人,歲月並未在他臉上刻下多少印跡。
他姿容俊朗,他富有四海。
我聽聞過他以往的事跡,年少登基,天生帝王。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無一不交口稱贊。
他有驕傲的資本,有後宮三千的能力。
這樣的人,我本不該與他計較的。
我垂了眉眼,沒有回答。
7
回府之後,大家都疲了,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一早,都默契的聚在祖母房裡請安。
何秋棠正趴在祖母懷裡撒嬌,祖母撫著她長發,不輕不重的敲打著母親:
「陛下要立太子,這事兒已經擺在明面上了,秋棠以後就是正經的太子妃,你莫要再偏心那個外來的,若是再分不清輕重,何家的主母可就真要換人了。」
說著瞟了我一眼:
「還有嘉柔帶來的那個野孩子,宮裡已經派了人來,等會你們母子告個別,就把孩子送走,再也不要回來,免得惹皇上和殿下不高興。」
我娘原本平靜的臉色頓時崩裂開來:「不行!」
「這孩子,就算送走也該由我來送,
怎麼能隨意處置呢?」
祖母重重的敲了下拐杖,怒斥道:「混賬,宮裡親自來人,哪有你說話的道理?」
母親還要張嘴,被我輕輕晃了下衣袖,無聲的搖了搖頭。
說了等兩日,沒想到裴相白的動作這麼快。
燁哥兒房裡,宮人已經在等著了。
來的是朱公公,陛下身邊的紅人。
見到我,他一張臉笑出了褶子,謙卑的躬著腰:
「姑娘放心,皇上都交代了,奴才是萬萬不敢委屈了小主子的。」
燁兒是個聰明孩子,沒哭也沒鬧。
隻巴巴的望著我,被朱公公抱上了馬車。
我垂了頭,眼眶泛紅。
這孩子,還從沒離開過我。
朱公公安撫道:「姑娘莫急,姑娘和小主子的造化,還在後頭呢。
」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是我娘,身後還有何秋棠她們。
我娘臉色慘白,踉跄著要奔向馬車:「怎麼這麼快,燁哥兒呢?」
我將她攔住,撲在她肩頭小聲哭泣:「被帶走了……」
手指不經意捏了捏她掌心。
她愣住,看向朝她頷首的朱公公,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
這會何秋棠也到了跟前,她臉上紅撲撲的,像是趕得匆忙。
望著朱公公目露欣喜:
「下人直說宮裡來了人,沒想到是朱公公,真是怠慢了,公公可否飲杯茶再走?」
朱公公笑著搖頭,面上仍是一副恭順的模樣:
「小姐客氣了,咱家還有事要辦就不叨擾了。」
「那就不打擾公公了,
勞煩公公親自跑一趟,皇上對殿下當真上心,連這種小事都親自幫殿下處理。」
朱公公半眯著眼,但笑不語。
等人走後,她才輕蔑的瞥了我一眼,頗有自得:
「陛下有多重視二皇子,這下你看到了吧?」
「還妄想留下那個孽種呢,那也要看看陛下同不同意。」
我沒有理她,帶著我娘回了蒹葭苑。
四下無人,我娘坐到我正對面,嚴肅道:
「嘉柔你老實告訴我,燁哥兒到底是誰的孩子?」
我微嘆了口氣:「是陛下,」
「什麼——」她猛地站直身子,直勾勾盯著我:
「竟然是陛下?!」
「所以昨日憐妃的宴會上,陛下當眾失態是因為認出你來了是嗎?」
我點頭。
她又坐了回去,握著扶手的指甲捏的泛白,足以見主人內心的激動復雜:
「怪不得……沒想到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說著復又抬頭看向我:「聖上可說,什麼時候接你回宮?」
我頓了一瞬,反問道:「母親覺得,我該進宮嗎?」
她蹙眉,有些意外:「自然是要進宮的,你本是皇子生母,不進宮能去哪裡?」
我沉默下來,沒有接話。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應該乖乖進宮的。
那裡,已經是我最好的出路。
可沒人知道,我本是想尋個普通人做正頭娘子,安生一世的。
可眼下,我已經沒了選擇。
8
侯府兩位小姐要出嫁,
府裡漸漸熱鬧起來。
隨著婚事正籌備,宮裡突然傳出一個重量級消息,將這滿京城的人炸的措手不及。
祖母房裡,何秋棠驚的幾乎從椅子上摔下來:
「您說什麼?皇上在民間有個皇子?這怎麼可能呢?」
我爹也煩躁的踱步:
「千真萬確,今日早朝的時候親自抱進來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連滴血驗親都做了,更何況,那孩子長的像極了先帝。」
祖母白了臉:「陛下這麼重視這個孩子?是什麼意思?那二皇子那裡……」
我爹頓了腳,微嘆口氣:「不好說。」
「我隻知道,如今的二皇子不再是陛下唯一的選擇了,現在隻希望這孩子的母親出身不高……」
何秋棠眼睛一亮,
上前一步:「那孩子的母親是誰,人在哪裡?」
「據說——」我爹擰著眉頭,語氣頗有幾分怪異:
「在和陛下鬧脾氣,在道觀不肯回來。」
道觀!
我眉心微動,原來裴相白是這樣打算的。
他想送我去道觀,擺脫二皇子側妃的名頭再入宮。
母親與我交換了個眼神,心下明了。
接下來幾天,宮裡時不時傳出消息。
說是皇上寵愛極了小皇子,用膳入眠都要親自帶著,恨的憐妃宮裡的花瓶不知道摔碎了多少。
許是無處發泄,憐妃派了宮人接我和何秋棠進宮,說是要教導規矩。
「她性子淺薄,怕是要折騰你們。」
母親眉心蹙起,有些煩悶:「陛下那裡,怎地還沒有動靜。」
「罷了,
若是折騰太過,我去求皇後就是。」
帝後向來不睦,若非大事,皇後是極少出面的,尋她估計也無大用。
不過我沒在意,進宮的話,或許能見到燁兒。
我已經許久未見他了。
我與何秋棠上了進宮的馬車。
母親所料不錯,憐妃確實來者不善。
長樂宮裡,她翹著鳳蘭花染過的指甲,皮笑肉不笑:
「你們兩個,一個鄉野出來的一個來路不正的,本宮擔心你們伺候不好二皇子,特地請了嬤嬤教教你們規矩,以後你們兩個每日來我這裡幾個時辰,莫要耽擱了。」
我回府時,母親曾派人教導過我規矩。
雖比不得何秋棠,卻也是讓人挑不出錯的。
可幾日下來,明顯察覺到憐妃有意針對於我。
比如,她又一次將茶盞摔到我腳邊,
冷聲斥責:
「奉茶都不會,你娘不是最懂規矩了嗎,連這個都沒教你嗎?!」
水漬沾上裙擺,一片狼藉。
我被帶下去更衣。
許是站的久了,腦中一片眩暈。
直到進了廂房,我終於察覺出不對,
門外傳來隱約的對話聲。
「你確定她喝了嗎?」
「娘娘放心,我親眼所見。」
是何秋棠和憐妃。
「一個不幹不淨的女人,也敢來佔皇兒的側妃之位,也不看看她配不配?!」
「太後定下的又怎樣,本宮最厭惡別人用太後來壓本宮!還有她母親,本宮生平最恨的就是她,仗著太後喜歡搬弄是非,虛偽至極。」
「娘娘,這樣做會不會出事?」
「怕什麼,太後已經S了,皇上現在一心鋪在小皇子身上,
不過S個側妃,不妨事的。」
憐妃,她要害我。
我掙扎著想從侍女手中逃脫,卻沒有半點力氣。
耳畔響起憐妃高昂的嘆氣聲:
「何家的姑娘當真是厲害,本宮怕是教不了她了。也罷,你們將人送回去吧。」
我一口氣沒接上來,整個人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在馬車上,四肢酸軟渾身無力,我奮力的掀開車簾,正是平日裡的車夫。
四下一片荒蕪,眼見不遠處便是萬丈懸崖。
見我醒來,他動作不停,馬車疾馳的愈發快了,他的臉上,分明是必S的決心。
原來,他早就被買通了。
眼見距離懸崖越來越近,我心底生出強烈的恐懼與不甘。
我不想S,我還沒見到燁哥兒,我不能S。
眼見到了懸崖邊上,
馬兒一聲長嘯,連人帶車翻了出去,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墜向深淵。
千鈞一發之際,風聲呼嘯,一隻手抓住了我。
睜開眼,隻見裴相白正擔憂將我攬在懷中:
「嘉柔,醒醒嘉柔。」
劫後餘生的欣喜和恐懼幾乎將我淹沒,我幾乎不受控制的哭倒在他懷裡:
「你怎麼才來?!」
他痛惜的撫住我長發:「是朕不好,讓你受了委屈。」
腦海中浮現憐妃那張嬌柔的臉,我恨恨的抓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
「是憐妃,是她要S了我。」
他眉心微微皺起,神色復雜:「朕知道。」
我卻沒有注意,顫著手指怒的發抖:
「她一次次辱我,還要S了我,阿白,你要替我報仇……」
空氣安靜下來,
隻餘風聲呼嘯。
良久,我察覺到不對,這才仰頭看他。
他的手從我黑發上拿下來,長嘆一口氣:
「嘉柔,你逾越了。」
我整個人愣住,直勾勾看著他,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個人,曾經連我被人算計多收了幾文錢都要替我討回公道的男人,半點委屈都不讓我受的男人。
如今在我劫後餘生的時候,冷淡的告訴我,你逾越了。
注意到我的視線,他有些別扭的抿了唇。
「我知道你出事了,就放下一切親自過來尋你,就怕來晚了出了意外,嘉柔,你也要為我想想。」
「立太子在即,這個時候我不能動憐妃,你且等等好不好,她畢竟是二皇子的母妃。」
整個人仿佛墜到冰窖中,冷的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