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志願填報截止前一天,我才發現竹馬將我的志願填到了兩千公裡外的南方。


 


我後怕地問他為什麼。


 


他隨口笑笑:「哦,小芷幫你填的,她說跟你開個玩笑。」


 


「你自己改回本地就行了。」


 


小芷,那個硬認竹馬當哥哥的轉校生。


 


我沉默了許久。


 


原來,我的人生大事,是可以被人拿來開玩笑的。


 


沒再說什麼,我隻是收拾好了行李,在開學季趕往南方。


 


竹馬卻變了臉色。


 


「我不是讓你改回本地嗎?你沒改?」


 


「嗯。」


 


1


 


發現我的第一志願是兩千公裡外的中大時,我後怕不已。


 


我明明讓陸行舟幫我填的哈工大,與他同校。


 


那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夢中學府。


 


可現在,變成了中大。


 


要不是發現得及時,我連更改的機會都沒有!


 


我一邊重新申請,一邊給陸行舟打去電話,問他怎麼回事。


 


他隨口笑笑:「哦,忘了告訴你,那天小芷來找我,見我幫你填志願,她非要跟你開個玩笑,幫你填中大了。」


 


「明天才是截止日,你自己改回哈工大就行了。」


 


陸行舟輕飄飄地解釋,仿佛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抿了抿嘴,盯著志願欄裡的中大,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不過我還是問陸行舟:「所以,你覺得這件事無關緊要嗎?」


 


「你又生氣了?」


 


陸行舟反問,「有必要嗎?又不是改不回來,這隻是個玩笑!」


 


我手掌抓緊鼠標又松開,聲音變得嘶啞。


 


「如果不是我發現得及時,

這個玩笑就成真了,周芷這是在犯罪,我甚至可以去告她!」


 


陸行舟聞言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語氣,呵斥道:「顧薇,我發現你真是不可理喻!」


 


「一個玩笑而已,你還要告小芷?你什麼時候才能收起對她莫名其妙的嫉恨?」


 


陸行舟越說越冷:「我跟你解釋過很多次了,她一個南方來的轉校生,在北方人生地不熟,而我又是她同桌,所以她把我當哥哥。」


 


「當哥哥的,陪她開個玩笑怎麼了?你要告就連我一起告吧!」


 


2


 


電話那頭隻剩下嘟嘟聲。


 


陸行舟掛了電話。


 


我怔怔地坐著,有那麼一剎那的恍惚。


 


我和陸行舟青梅竹馬十二年,小初高一直形影不離。


 


我的腦海裡,仍然是六歲那年,他把我從湖中救起時那掛滿水珠的稚嫩的臉。


 


亦是十六歲那年,他一拳一拳地將我那家暴的父親打得滿臉是血跪地求饒的張狂眉眼。


 


十二年裡,我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人人都說,我離不開他。


 


所以,我大學四年的規劃裡,也滿滿是他。


 


可現在,一個去哈工大,一個去中大,中間橫亙著兩千公裡和一個周芷。


 


我可以改回哈工大,動動手指即可。


 


但不知為何,心裡累極了,就連鼠標都點不動了。


 


3


 


呆坐半晌,奶奶喊我,說有同學找我。


 


我出門一看,嬌小玲瓏的周芷穿著白色連衣裙朝我揮手。


 


「顧薇姐,我剛才打電話給行舟哥,他心情很不好,非要我陪他去喝酒,請問我可以去嗎?」


 


周芷開門見山,她的聲音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一絲明目張膽的炫耀。


 


整個高三,她一直是這般面對我的。


 


嬌弱、委屈、竊喜。


 


現在,她登門拜訪,依舊如此。


 


我冷眼看著她,不明白陸行舟為什麼會喜歡這個又夾又嗲的裝貨。


 


其實,陸行舟一開始是排斥她的,覺得她花花腸子多,不是個好人。


 


可一次打籃球,陸行舟崴了腳。


 


我還沒反應過來,周芷便流著淚,手忙腳亂地去找冰袋給陸行舟止痛。


 


那時,陸行舟愣了好一會兒。


 


雖然他後來還是拒絕了周芷的表白,可不再排斥她的親近。


 


到最後,周芷索性認了陸行舟當哥哥。


 


全校的人都知道,陸行舟有了一個南方妹妹。


 


而我,多了個外號:東北前妻。


 


很多人都會因為這個外號爆笑如雷,

就連陸行舟都沒忍住,不過他摸著我的腦袋保證。


 


「你不是前妻,你永遠是現任!」


 


4


 


現在,我還是現任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直視周芷的目光。


 


她怯生生地看著我,又一次詢問:「顧薇姐,我可以陪行舟哥去喝酒嗎?你要是介意,我就不去了。」


 


不等我回答,陸行舟從不遠處走來。


 


他眉頭緊皺,語氣不悅:「小芷,我讓你來找我,你找顧薇做什麼?」


 


「啊……我……我不知道該不該陪你去喝酒,所以來問問顧薇姐。」


 


周芷手足無措,生怕陸行舟生氣。


 


陸行舟眉眼舒展,摸著她頭發:「傻丫頭,問顧薇做什麼?我讓你陪我喝就喝。」


 


「可是……」周芷埋頭竊喜,

卻依舊搖擺不定,做足了扭捏的樣子。


 


陸行舟便掃了我一眼,帶著幾分不忿:「你看看小芷多照顧你的感受,你呢?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呵。」


 


他始終覺得,周芷改我志願隻是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我生氣就是我的不對。


 


可憑什麼是我不對?


 


我指著周芷罵:「她照顧我感受?整個高三,這鳥人作了多少妖?」


 


「當著我的面給你送早餐寫情書,跟你表白,臭不要臉!」


 


「一天天裝傻充愣,S皮賴臉認哥哥,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玩 QQ 空間呢!」


 


「表面上喊我姐,暗地裡巴不得我S,看見都反胃!」


 


我每罵一句,周芷的表情就僵硬一分。


 


最後她低下頭,渾身顫抖地哭了起來。


 


陸行舟滿臉陰霾地盯著我:「你罵夠了沒有?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潑婦了?」


 


「還是說,你真想當東北前妻?」


 


5


 


我一凝,心髒莫名痛了一下。


 


原來,陸行舟也會用這個侮辱性的外號來稱呼我啊。


 


他的言外之意是:你想分手嗎?


 


分手了,便是真正的東北前妻了。


 


我昂起頭,盯著陸行舟看,看了很久。


 


仿佛穿越時光,在看我們酸甜苦辣的十二年。


 


陸行舟與我對視片刻,目光閃動,表情還是柔和了下來。


 


我了解他。


 


我們都太了解彼此了,一個眼神就能猜出對方所想。


 


那十二年的時光,也是我陪伴他無數個日夜的時光。


 


是我在他高燒時徹夜不眠的一次次用溫水擦拭過的他的額頭。


 


是我為了做他最愛吃的紅燒肉燙傷的水泡。


 


是他每個周末的晚上躺在我腿上看過的星星。


 


我們從未離開過彼此。


 


也從不肯斥責彼此。


 


可這次,陸行舟有些不一樣了。


 


他雖然柔和了,可依舊選擇維護周芷:「小芷大方,不跟你計較,你給她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一瞬間,十二年的時光仿佛被一隻大手捏得粉碎。


 


我不再看他,笑得釋然:「不!」


 


陸行舟臉上的柔和又化作了陰霾:「顧薇,你在挑戰我的底線!」


 


什麼時候,陸行舟有底線了呢?


 


哦,忘了,他有底線的。


 


他的底線是我,他向來容不得別人欺負我。


 


可惜,他的底線太靈活了,現在變成周芷了。


 


突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我轉身就走:「隨你。


 


陸行舟捏緊了手掌,也拉著周芷轉身離去。


 


6


 


我回到房間,又一次凝視著高考志願欄。


 


現在時間很晚了,還有兩個小時就午夜 12 點了。


 


過了 12 點,我的志願就徹底改不了了。


 


我隻能去中大。


 


但我沒有改,隻是默默地看了半晌,然後開始搜索關於中大的一切。


 


關於南方生活的一切。


 


不知不覺中便過了 12 點。


 


高考志願填報截止日期已過。


 


相較於最初的後怕,我此刻竟意外地平靜。


 


原來,不跟陸行舟一個學校,沒什麼大不了的。


 


關閉電腦,閨蜜林琳打來了視頻,滿臉氣憤。


 


「顧薇,你猜我在酒吧看見了誰?陸行舟和周芷,

還有一群狗腿子,他們在玩大冒險,貌似陸行舟和周芷要接吻了!」


 


林琳將鏡頭對準了一個角落,她自己也悄摸靠近。


 


我看見了陸行舟。


 


他被一群同學簇擁著,同學們瘋狂起哄:「陸哥,快選一個人親啊,要舌吻三分鍾哦!」


 


陸行舟一臉無語,一旁的周芷早已紅透了臉。


 


因為現場隻有她一個女生,陸行舟也隻可能親她。


 


不過關鍵時刻,一個猥瑣男生有了鬼點子:「陸哥還可以申請場外救援,畢竟你左擁右抱的,要麼親周芷,要麼喊前妻過來。」


 


「哈哈,對,修羅場開啟!」


 


同學們樂瘋了。


 


周芷嘟了嘟嘴,不自覺地挽住陸行舟的手臂。


 


陸行舟並不排斥。


 


隨即他煩躁地撓了撓頭發,遲疑片刻還是掏出了手機。


 


周芷臉色當即變得有些發白。


 


陸行舟並不看她,撥打了我的電話。


 


我接聽,陸行舟板著臉:「我現在冷靜了一些,剛才是我太兇了。」


 


「你過來找我,給小芷道個歉,我可以跟你玩大冒險。」


 


我冷然不語。


 


陸行舟皺眉:「說話,讓你道個歉就那麼難嗎?」


 


「不是難,是不可能。」


 


永遠不可能的,就像我不可能再上哈工大了。


 


「好,你有種就繼續倔!」


 


陸行舟火氣直冒:「我要跟小芷玩大冒險了,你知道我們玩什麼嗎?」


 


我不答,掛了電話。


 


而閨蜜林琳重新打來視頻。


 


畫面中,陸行舟摔了酒杯,所有人都不敢起哄了。


 


周芷俏生生地擠出了眼淚:「行舟哥,

不親了……別生氣。」


 


「誰說不親了?」


 


陸行舟突然抬頭看向鏡頭,他早已發現了林琳。


 


林琳心虛想跑。


 


陸行舟冷笑:「繼續拍,讓你好閨蜜看看,我在玩什麼!」


 


他猛地俯身,吻上了周芷的嘴唇。


 


周芷渾身一軟,本能地抱住他的腰,滿臉潮紅。


 


同學們亢奮起哄:「哇塞,勁爆!」


 


我的心髒還是緊了一下。


 


像是破碎的棉絮,突然被大手合攏了瞬間。


 


但風來了,棉絮又散開了。


 


我掛掉了視頻,無比釋然地走下樓去。


 


「奶奶,幫我準備幾瓶辣椒醬,我要帶去上學。」


 


南方飲食清淡,沒有辣椒醬,我怎麼活?


 


7


 


我知道適應南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辣椒醬隻能算錦上添花。


 


更多的是需要我自己努力。


 


所以第二天,我叫上林琳,去市裡出名的粵菜館吃飯。


 


也算提前領略一下廣府風採了。


 


林琳很詫異:「昨晚陸行舟那樣對你,你還有心情下館子?」


 


我笑了笑,為什麼沒心情呢?


 


民以食為天啊。


 


粵菜味淡,但細品有股原生態的清甜,竟意外地符合我的口味。


 


我心情大好,回家路上還哼起了歌。


 


林琳察言觀色,又一次詢問:「你放下了?我看陸行舟跟周芷徹底好上了……」


 


我沒有回答。


 


路過公園湖時,我讓林琳先回去,我自己進公園逛了逛,站在湖邊吹風。


 


小時候我就喜歡來這裡,

每當父母吵架時,這裡便是我的避風港。


 


六歲那年,我媽哭著跑出了家,我爸轉頭甩了我一巴掌。


 


我也是來這裡吹風的。


 


那時候不知道S亡的意義,隻是覺得疲累害怕,莫名就往湖裡跳了下去。


 


還是小孩的陸行舟路過,將我拖了起來。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有人在意我的。


 


於是,懵懂的女孩便成了男孩的小跟班。


 


我們在湖邊捉迷藏、看人釣魚、一起吃零食、喝同一瓶飲料……


 


等情竇初開,我們又會在周末的夜晚來湖心亭看月亮和星星。


 


陸行舟喜歡躺在我腿上,一邊看星星一邊沒頭沒腦地說一句:「顧薇,你身上有點香香的。」


 


我會紅了臉,說沒有啊。


 


我並不知道,

那時已經曖昧升騰,對愛情的感知有了大概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