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風呼嘯,晚雪欲來。


 


我們喬裝打扮成兩個普通男人,一路轉了很多彎帶到東南門附近。


換防時,東門那邊突然起了動亂,火光衝天,人聲鼎沸,這邊士兵被叫了許多去支援。


 


趁此機會,我帶著小姐在掩護下悄悄出了城,本以為逃出生天,誰知行不過數百米,背後便有追兵襲來。


 


我不敢回頭,在大小姐的指引下一路往前走。


 


追兵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馬蹄聲仿佛到處都是,破空之聲不斷傳來,我一手操縱馬韁繩,一手揮劍攔截掉射過來的箭矢。


 


北風越來越猛,雪花如席般落下,黑暗中幾乎看不清方向了,隻有越來越近的人叫聲、馬蹄聲傳入耳中。


 


「小姐,你怕嗎?」


 


「長生,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小姐,長生一定帶您逃出去。


 


我側身俯下對著馬兒道,「對不住你了,往前跑,多跑一點。」接著摟住小姐翻身下馬,同時在馬屁股上狠狠一拍。


 


馬兒吃痛,加上身上輕便許多,急速往前奔去。


 


我抱著大小姐飛身穿梭在密林中,迅速躲起來,等大隊人馬路過朝前方奔去,四下無聲時才敢悄聲行動。


 


不知走了多久,天際隱隱泛白。


 


眼前隻有一處斷崖,我側耳傾聽,前方的人馬又返回了,應是發現馬上無人,準備搜山了。


 


我不敢再猶豫,強打起精神,帶著大小姐跳下懸崖。


 


21.


 


我高估了自己,換作平時,幾十米高的山崖根本不算什麼,我就算帶著一個弱女子,借力飛躍幾個來回也就下去了。


 


可是現在,剛剛落地,我便跌倒在地,大小姐也摔了出去。


 


我顧不上疼痛,

掙扎著上前扶起她,卻眼前一黑,再次跌倒在地。


 


我強撐著睜開眼睛,看到大小姐滿臉慌亂,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長生,你中箭了,流了好多血。」她撕掉自己的衣服準備給我包扎,我拉住她的手。


 


「小姐,你快走。他們要搜山了,沿著這邊往前走,大概能跟王爺的部隊碰上。」


 


她搖搖頭,咬牙將我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扶著我往前走,「長生,我不會丟下你的。」


 


「八歲那年,我就說過,我不會丟下你的。」


 


「小姐,這些血跡會被發現的。」


 


「沒事,很快就會有新的雪覆蓋上。」


 


北風越發凜冽,雪花漫天狂舞,風雪落在臉上猶如刀割,大小姐單薄的身體支撐我在雪地裡踽踽行走。


 


許是失血太多,我感覺很冷,

強撐起最後一口氣,「大小姐,屬下求您,不要管我了,您還有大事要做,不要耽誤了……」


 


「絕無可能。」她聲音輕柔,卻斬釘截鐵。


 


我側眼看到她臉頰邊滑落一滴淚珠,想伸手抹去,卻沒了力氣。


 


我的大小姐,玉容冠京城,才情勝須眉,忍辱負重,多方籌謀,才有了今日之局勢,怎能因我……


 


眼皮越來越沉重,我失去了意識。


 


S了也好,S了就不用連累她了。


 


再次醒來,是在一間金碧輝煌的房間裡。燭火明亮,室內陳設雅致不俗,旁邊還有幾個衣著統一的女子守在一邊。


 


我想動,卻發現疼得厲害,倒吸一口氣,不想驚動了那些女子。


 


為首的翠衫女子見狀大喜,吩咐道:「侯爺醒了,

趕緊通知公主和公子們。」


 


我想開口,嗓子卻疼得厲害,翠衫女見狀,很有眼色地倒了杯溫水,服侍我喝下:「侯爺,太醫囑咐您需靜養數月,奴婢名翠玉,您有什麼需要可以吩咐我。」


 


「這是何地?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侯爺。我家小姐如何了?」


 


想到漫天飛雪裡大小姐臉邊那滴淚,我就難受得緊。


 


她卻抿嘴一笑,「您是陛下親封的勇義侯,奴婢沒有認錯。」


 


22.


 


我正想問個明白,聽到熟悉的聲音,原是夫人帶著文哥兒和二公子、小小姐一起走了進來。


 


「見過夫人。」我欲起床行禮。


 


夫人連忙上前止住我,將我左右看了又看,眼中含淚,「好孩子,醒了就好,醒來就好。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夫人言重了,這是哪裡?

大小姐怎麼樣了?」


 


「如今見你醒來,我們也就放心了。知你牽掛書儀,文哥兒,你且把這些天的事情給你大哥講一講,好教他放一百個心。」夫人叮囑完,將空間留給我二人,帶著其他人離開。


 


文哥兒囑咐侍女們準備一些清淡粥食過來,坐在我床邊道,「聽表哥說,那天找到你們時,長姐和你躲在一處山洞裡,你昏迷不醒,長姐也是強撐了一天多,人都快不行了,還牢牢抱著你。」他小心覷了我一眼,似乎還有些難言之語。


 


見我臉色不好,他趕忙又道,「幸好表哥及時找到你們,長姐隻是得了風寒,後面休養兩三天便好了。倒是你身中數箭,傷及肺腑,失血過多,又風寒入侵,高熱不退……太醫說能不能醒來全靠造化了。」


 


「長姐守了你好幾天,後面實在事務繁忙,便讓其他人守著你。


 


知道大小姐沒事,我就放心了。我是什麼人,哪裡值得大小姐放著要事不管,每日守著我。


 


「現在外面情況怎麼樣了?剛剛翠玉為何叫我侯爺?」我不解。


 


文哥兒聞言笑了,將前因後果給我細細講了一遍。


 


我才知道,原來大小姐帶出了廢太子和懷王的城防圖、行軍圖,還有一些緊要的往來信件,起了重要作用。


 


信王和世子先是大勝懷王,又聯合永安侯等人對廢太子裡外夾擊,皇帝本就病重,聽說懷王和廢太子身S,在信王帶兵入宮時,驚懼交加,吐血身亡。


 


信王已於十日前登基,夫人封了公主,老爺封了戶部尚書,原本大小姐也要封公主的,她堅辭不受,這才封了定襄郡主。


 


而我,也因「功勞甚巨」被封了勇義侯加兵部侍郎,連我從東南帶來的人也在兩次大戰中立了大功,

許多人得以晉升嘉獎。


 


沒想到,我昏迷的這一個月,居然「躺贏」了。


 


文哥兒繼續道,「大哥,長姐已派人將你父母弟妹接來京城,安置在你們侯府。爹娘說,待你好些,即可準備你們的婚事了。」


 


婚事?我們?


 


我差點被口水嗆住。


 


23


 


看我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文哥兒揶揄道:「怎麼,大哥高興傻了?」


 


「不是,我是什麼樣的人,如何配得上,配得上……」我慫得連大小姐三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她是鏡中月,水中花,誰敢想有一天月亮能落在你手心,水中花能開在你身邊?


 


說話間,聽到外面翠玉等人喊道:「見過定襄郡主。」


 


「見過長姐,

你們聊。」文哥兒跟大小姐行完禮,回頭衝我眨眨眼,飛快走開。


 


我抬眼望去,不由得怔住。


 


大小姐穿了一身緋色雲錦刺繡的華麗宮裝,月白的雲煙罩衫上繡著淡雅的蘭花,濃密發絲半挽起留仙髻,斜插著幾支步搖。


 


絕美面容如玉生輝,真如神女降世。


 


想到自己病容枯槁,發亂如窩,我拉起被子將自己捂了起來,「大小姐,屬下醜陋,恐汙了您的眼。」


 


她聲音含笑,「長生,現在躲起來是不是晚了?這一個月來,你什麼樣子我沒見過?」


 


我聲音透過被子悶悶傳出來,「那時我不知道,不知道便當沒發生,如今我醒了,小姐您且讓我收拾一二。」


 


她仿佛笑得更開心了,我居然從她聲音裡聽出一絲寵溺,「我們長生怎樣都是極好看的。」


 


但她還是出去了,

喚了幾個侍女伺候我梳洗。


 


我認真洗牙潔面梳頭,然後拿出鏡子看了看。雖然消瘦了些,略憔悴了點,還算能看。


 


翠玉見狀打趣道,「侯爺風姿,京中誰人不知。」


 


怎麼回事,如今個個都誇起我來了。


 


幾個侍女退下後,大小姐施施然坐在我邊上,一雙妙目直直盯著我,竟也不說話。


 


我面上又開始發熱起來,有些不敢看她,「大小姐的救命之恩,長生無以為報……」


 


話未說完,便被她截住,「既如此,不若以身相許?」


 


我愣住,片刻後小聲道,「那未來姑爺能接受嗎?」


 


我有些苦惱,大小姐要收用我,我自是不能拒絕的,她要我做什麼我都無法拒絕,就是不知她以後的夫君怎麼想。


 


想到這裡,我心裡酸酸澀澀的。


 


大小姐聞言,漸漸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若有所思。


 


良久她說,「長生,你好生休息,早日康復。」


 


自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大小姐,我心裡越發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否惹她生氣了。


 


倒是文哥兒每次來瞧我,總是跟我說,今兒個這家的公子想求娶小姐,明個兒那家的世子想請陛下賜婚。


 


想到大小姐和別人喜結連理白頭偕老的樣子,我不知為何,心裡特別沉重特別堵,光是想想,就跟要了我命似的。


 


宮裡的御醫水平高,我恢復良好,能走動之後便再也待不住了,跟陛下和太子拜別後便出了宮。


 


還未到勇義侯府,遠遠便看到爹娘和弟妹幾個在門口巴巴望著。


 


我瞬間想到十多年前人牙子帶我走那天的情景,眼睛不由得湿了。


 


我加快腳步,

爹娘等人看到我,也大步奔來。爹和娘老了好多,頭上都有了些許白發,也才三十多歲啊,是這些年過得不好嗎?


 


「我兒啊,兒啊!」娘嗚咽著衝到我跟前,一把將我狠狠摟住,「娘想你啊!」她滾燙的淚水落在我胸前。


 


爹也老淚縱橫,「長生,是爹娘對不住你。不過我們都有聽你的,長安長寧都在好好讀書,長安去年下場便考過了秀才。長樂也學了刺繡。」


 


弟弟妹妹過來跟我行禮,我挨個打量。那年走時長安和長寧還那麼小,如今都是如青竹般的少年了;長樂那年才三四歲,如今也是娉婷的大姑娘了。看來大家都有在好好成長。


 


能見到他們,我實在喜悅。


 


「我們進去說。」我拉著爹娘趕緊進府。


 


爹娘跟我說,府裡的管家等一應奴僕,都是大小姐給選配的,也是大小姐派人接了他們過來。

說我遇到了好人。


 


我家大小姐,自然哪哪兒都是很好的。我很是與有榮焉。


 


「兒啊,這些年隻有錢財信箋寄回,始終見不到你人。娘心裡牽掛你啊,如今看到你如此好,爹娘心裡也安心了。你馬上就及冠了,如今又是朝廷命官,早日娶妻,生個大胖小子,娘心裡才安心。」


 


說到娶妻,我心裡驀然浮現她的身影。


 


我已經見過了世間最好的女子,實在無法想象和其他女子在一起的情形。


 


許是我面色不太好,娘訕訕地看著我,不敢再說話。


 


24


 


「阿兄,爹娘這些年總覺愧對於你,吃不好睡不好,時常掛念你,對你一片愛子之心。若是說錯什麼,你也別怪罪他們。」長安適時開口緩解氣氛。


 


我握住娘的手,「娘,當年若沒有大小姐,兒便要被賣進南風館了。

怎會有今日的造化?我已發誓此生要守護大小姐,無心與他人結親生子。以後二弟三弟多生幾個,權當幫我也盡了責任。」


 


娘還欲再說什麼,小妹拉著她衣袖使了個眼色,「爹娘,大哥本就受傷,還是讓他回房多休息吧。」


 


陛下準了我三個月的病假,其實對於如何當官,我本也不甚了解,隻好趁這個時間多學習。


 


我回府當天,大小姐就將奴僕的身契送了來,加上以前我用慣了的人手,府中一切井井有條,因戰亂影響的生意也都漸回正軌。


 


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非常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