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那天,等到天黑他都沒回來。


 


直到婆母跌撞衝進來,臉色慘白,攥著份皺巴巴的報紙。


 


「娘,怎麼了?」


 


「梨漾!不好了!淮序…淮序他…」


 


婆母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直掉:「被抓了!說登了犯忌諱的文章,煽動民心!剛被警備司令部帶走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手腳冰涼。


 


陳淮序被抓了?!


 


不可能!他不能有事!


 


我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婆母。


 


旁邊陳伯父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家裡頓時亂作一團。


 


「娘,在哪抓的?抓去哪了?」


 


我急問。


 


婆母泣不成聲,隻指著報紙上「煽動罪」幾個刺目大字。


 


問不出更多了。


 


我轉身就往外衝。


 


接下來的日子像場噩夢。


 


我像個沒頭蒼蠅,憑著陳淮序提過的隻言片語,去找他報館的同事。


 


報館大門緊閉,貼了封條。


 


找到幾個躲藏的編輯,他們隻是搖頭嘆氣,諱莫如深。


 


去託父親的老關系。


 


往日稱兄道弟的叔伯,要麼避而不見,要麼打官腔「國法森嚴」、「靜候調查」,眼神躲閃。


 


跑遍所有門路,隻有敷衍。


 


時間一天天過去,音訊全無,我有些絕望了。


 


銀子流水般花出去打點,卻連他關在哪兒、是S是活都不知道。


 


眼看Ṱúₒ帶出來的錢快見底,我一咬牙,回了屋。


 


打開妝奁,裡面是我娘給的壓箱底首飾。


 


金簪、玉镯、耳墜…


 


我一件件拿出來,

塞進包袱。


 


春桃在一旁看著,眼圈通紅。


 


她「哇」地哭出來,撲過來攔我:「小姐,全當了…以後怎麼辦啊!」


 


我用力吸吸鼻子,反手緊緊握住她顫抖的手,一字一句,異常平靜。


 


「春桃,若陳淮序有事…」


 


我頓了頓,眼神決絕。


 


「我可不要當寡婦。」


 


14


 


幾日後,陳伯父終於疏通關節,我能去見陳淮序一面了。


 


隔著冰冷鐵欄,借著昏暗光線,我遠遠看見了他模糊的輪廓。


 


他靠坐在角落草堆上,臉色慘白,唇無血色。


 


深灰色囚服肩頭,洇著一大片暗紅幹涸的血跡。


 


「夫君!」


 


我撲到鐵欄前,指甲摳進冰冷的鐵鏽裡。


 


才幾天,

他竟成了這樣!


 


聽到我的聲音,他猛地抬頭,看清是我,眼底瞬間炸開驚怒:「沈梨漾?!你怎麼來了?!」


 


他掙扎著想站起,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重重跌回去,呼吸急促。


 


「胡鬧!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走!」


 


我用力搖頭,眼淚決堤:「憑什麼抓你?!就因為你寫了真話?!」


 


「別哭…」


 


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


 


「…我真的沒事…」


 


「這叫沒事?!」


 


看著他肩頭的血跡和慘白的臉,我心如刀絞。


 


猛地回頭,我看向靠在牆邊、一臉不耐的獄卒,快步衝過去,將腕上最後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用力塞進他手裡,聲音壓得極低,

帶著哀求。


 


「大哥!求您行個方便!就一刻鍾!讓我進去…給他上點藥!」


 


獄卒掂量著镯子,渾濁的眼睛掃過角落裡的陳淮序,又在我臉上溜了一圈,才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快點!一刻鍾!別耍花樣!」


 


鐵鎖哗啦作響,牢門拉開一道縫。


 


我幾乎是跌進去,撲到陳淮序身邊。


 


濃重的血腥和霉味很嗆人。


 


「你…!」


 


他又急又怒想推開我。


 


「別動!」


 


我顫抖著手解開他囚服衣扣,一層層揭開黏在傷口上的裡衣布料。


 


「疼不疼…」


 


我聲音抖得不成調。


 


他抬起沒受傷的手,指腹笨拙地擦去我臉上的淚,帶著一絲強撐的調侃:「不疼…你忘了…你家夫君…很行…這點傷不算什麼…」


 


話落,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聲音沉下去:「…若我這次…躲不過…你就…和離…」


 


和離?!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來!


 


我氣得想也沒想,手指在他傷口邊緣不輕不重地一擰!


 


「嘶——」


 


他疼得倒抽冷氣,猛地轉回頭瞪我。


 


「陳淮序!」


 


我迎著他驚愕的目光,眼淚還掛在臉上。


 


「從前我是不懂你忙什麼,但現在我懂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做的是頂好的事!是正道!」


 


「這次難關若闖不過——」


 


我湊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陪你一起闖!


 


「你活,我活!


 


「你S,我S!」


 


15


 


陳淮序被放出來,是在一個月後。


 


多方斡旋,加上他本身的影響力,最終以【言辭激烈,擾亂視聽】為由,罰了款子。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來接他出獄那天,陽光燦爛。


 


我站在那扇沉重的鐵門外,看著他一步步走出來。


 


穿著婆母託人送進去的幹淨長衫,身形依舊挺拔,卻瘦削了許多。


 


唯有那雙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像淬煉過的星子。


 


他看到我,腳步一頓,隨即大步流星、幾乎是急切地走到我面前。


 


沒有多餘的話語,他伸出手,幹燥微涼的指尖穿過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緊緊相扣。


 


「夫人。


 


他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了。


 


幾日後,陳淮序身體恢復了些,帶我去參加報館幾位核心成員組織的小型慶祝聚會。


 


來的人不多,都是相熟的編輯和撰稿人。


 


酒過三巡,氣氛融洽。


 


一位男子端著酒杯,笑著打趣陳淮序:「淮序兄,這次可真是有驚無險!不過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那篇文章,簡直是往火藥桶裡Ṭúⁿ扔火星子!嫂子在家怕是沒少替你擔驚受怕吧?」


 


他轉向我,語氣帶著善意的調侃:「嫂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他!這留洋回來的新派作風,膽子是越來越野了!而且——」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促狹地眨眨眼:「我怎麼記得某人新婚燕爾時,

還說什麼「雲泥之別」來著?」


 


眾人哄笑起來,目光齊刷刷看向陳淮序。


 


我剛想為陳淮序辯護。


 


因為陳淮序已經告訴過我了。


 


是由於他做的事情較為危險,不願牽連任何一人,因此才寫下那番話語。


 


下一秒,陳淮序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從容放松。


 


他側過頭,目光專注地落在我身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帶著幾分親昵,將我鬢邊散落的一縷發絲輕輕攏至耳後。


 


然後他才抬起眼,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雲泥之別?」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言差矣。」


 


他傾身,靠近我耳邊,灼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垂,那低語卻足以讓整個雅間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陳淮序此生,隻願匍匐一人裙下。」


 


他抬起頭,迎上眾人目光,坦然宣告。


 


「她是雲間月,山巔雪。」


 


「而我——」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落回我瞬間爆紅的臉上,聲音清晰而鄭重。


 


「不過是仰望她的泥塵。」


 


滿室S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隨即,有人猛地一拍桌子,爆發出響亮的笑聲,打破了寂靜。


 


「好!好!陳淮序啊!陳淮序!你這哪裡是留洋回來的新派?你這分明是栽進溫柔鄉,骨頭都酥透了啊!嫂子!佩服!」


 


他端起酒杯,朝我遙遙一敬。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笑著舉杯附和。


 


陳淮序在一片哄笑聲中,神色自若。


 


他甚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我最愛的豬肘子,穩穩放進了我面前的碟子裡。


 


動作熟稔,帶著一種老夫老妻般的親昵和體貼。


 


「嘗嘗這個,悅賓樓的招牌。」


 


他低聲說,聲音裡含著笑意,眼神溫柔專注,隻映著我一人。


 


我低著頭,看著碟子裡的肉,臉頰燙得能煎熟雞蛋,心尖卻像被滾燙的蜜糖浸透了。


 


甜得發顫,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被一個人這樣放在心尖上,虔誠地捧在雲端…


 


是這般讓人暈眩的幸福。


 


——完——


 


陳淮序番外


 


陳淮序夾著幾冊厚重的洋文書,剛推開宿舍門,就被一股不尋常的熱氣裹住。


 


與他同住的幾個舍友,

臉上堆著笑,神秘兮兮地將他圍在中央。


 


「陳兄~」


 


其中一人拖長了調子,像獻寶似的。


 


「你家裡人給你寄信了!」


 


話音剛落,另一人便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誇張。


 


陳淮序眉頭微蹙,一把將信奪了過來。


 


他有些氣惱地瞪了他們一眼:「怎麼好端端的,還看別人家書?」


 


「冤枉啊陳兄!」


 


幾人哄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辯解。


 


「不過是代你收著,哪敢窺探私信?」


 


宿舍裡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陳淮序無心與他們糾纏,將信揣進懷裡。


 


直到這群人嘻嘻哈哈地結伴出去吃飯,宿舍徹底安靜下來,他才深吸一口氣,重新拿出了那封信。


 


信封果然有些皺巴了,

邊緣沾著幾粒細小的鹽粒。


 


畢竟是跨越了山海,路途迢迢。


 


他小心拆開封口,展開信紙,母親那熟悉的、娟秀中帶著家常絮叨的字跡便映入眼簾。


 


信裡依舊是那些瑣碎的家長裡短:父親的身體、家鄉的雨水、鄰裡的闲談…


 


陳淮序的目光快速掠過。


 


不過印象中,父親總是沉默寡言的,唯有在他即將遠赴重洋的前夜,才破天荒地留他喝了頓小酒。


 


那晚燈光昏黃,父親的手指摩挲著酒杯,醞釀了許久才開口,聲音低沉:「淮序啊,從小你的事情,為父…未曾多問。但如今你選的路…」


 


他頓了頓,眼中是少見的鄭重:「是一條荊棘叢生、尤為艱難的路…」


 


陳淮序看著父親難得流露的關切,

卻隻是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爹,我都懂。如今神州積弱,欲求復興,非新思想、新動力不可。此行,我志在必得。」


 


……


 


記憶的潮水退去。


 


陳淮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信紙上。


 


母親的絮叨已近尾聲。


 


但就在信箋的最末一行,一行小字猛地攫住了他的呼吸:


 


【另,家中為你相看了一門親事,女方是沈家小姐,梨漾。望你安心學業,待歸國後,再行商議。】


 


沈梨漾。


 


這三個字瞬間燙入他的眼底,在心頭掀起波瀾。


 


是她。


 


那個小時候總愛跟在他身後,被他嫌棄為「小麻煩精」,最後還哭哭啼啼跑去向他父親告了一狀的小跟屁蟲。


 


陳淮序捏緊了信紙,

指節微微泛白。


 


他下意識地想要皺眉抗拒這Ṫŭ̀²突如其來的「父母之命」。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自己。


 


ţùₕ沈梨漾…


 


走之前,他其實…


 


有偷偷去沈家門外「蹲」過她一次。


 


那是個夏日的黃昏,蟬鳴聒噪。


 


他隔著沈家大門縫隙,望去。


 


庭院裡,一架葡萄藤蔓蜿蜒,投下濃蔭。


 


葡萄架下,一灣淺淺的溪水穿院而過。


 


他看見了沈梨漾。


 


她挽著褲腿,赤腳踩在溪水裡,正彎腰捉水中的小魚。


 


微蹙的眉頭,還有因為專注而微微嘟起的唇瓣。


 


水珠濺在她的小腿上。


 


她偶爾直起身,抬手擦汗,

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湿,貼在額角,眼神清亮。


 


那一幕,像一幅鮮活的畫,不及防地刻在了少年心上。


 


陳淮序的嘴角,在無人窺見的寂靜宿舍裡,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他小心翼翼將信紙翻到背面。


 


果然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被仔細地夾在那裡。


 


照片上的少女,梳著齊耳短發,穿著素淨的袄裙,對著鏡頭,笑容有些拘謹,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直直地望過來。


 


最終,陳淮序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取出一本硬殼的書,將那張小小的照片,夾在了書頁中間。


 


從此,也悄悄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