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放榜那日,婆母給了我六兩銀子。


 


一兩買米,二兩買肉,三兩給夫君縫件新衣裳。


 


千辛萬苦尋回家時。


 


周家人去樓空,門前隻剩下一位笑眯眯的老嬤嬤:


 


「周二公子進城當了大官,往後不會回來住啦!」


 


我滿臉通紅。


 


守了周隨安科考五年,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是個笨姑娘。


 


實在為難,好心的嬤嬤想了個辦法:


 


「京城宅子裡有位獨居的軍漢,左右你也無處可去,不如做個浣衣女吧!」


 


1


 


往青州進城走了五裡路,是嬤嬤給我端了水喝。


 


她細細端詳我的臉,笑眯眯道:


 


「姑娘面相是個有福分的丫頭,那軍漢與老身熟識,前些年戰場裡傷了腿,平日裡多有不便,這才託老身尋位可靠的洗衣女來。


 


她小心端詳著我的眉頭,欲言又止道:


 


「伺候人是個苦差事,若你不是無處可去的境地,老身萬萬不能置喙,白白糟蹋你的福分。」


 


我知道,鄰家嬤嬤衣著樸素,卻是個很好的人。


 


爹爹是在鬧市口搖卦為生的道士。


 


很久之前,我與他相依為命,也從他嘴裡聽到過同樣的話。


 


「我的阿嵩有一雙世上最純淨的眼,往後定有貴人相助,享不盡的福分哩!」


 


可,自爹爹去世後,我在周家做了五年不見天日的童養媳。


 


人牙子說我又幹又瘦,是個能吃苦的丫頭。


 


隻要了周家一錢銀子。


 


為了這一錢銀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勞作耕田,淘洗衣物。


 


周家這間低矮破舊的南房,屋裡終年見不到陽光,卻塞得住一個我。


 


身上的衣物汗湿了又幹,幹了又湿。


 


餓的連眼皮都抬不起來時,趙嬤嬤悄悄塞過我一個苦饅頭。


 


「傻阿嵩,那周家二公子是個有才學的人物,你陪他苦熬科舉,照料起居,這事沒錯。」


 


「可是,你可否想過有朝一日,他入朝為官有了頭臉,家中可還有你容身之處?」


 


其實我想過的,嬤嬤是為了我好。


 


畢竟我進了周家的第一日,婆母喜歡豐潤白淨的女子,更善生養。


 


她在我面前生了很大的氣,不僅抽了我一巴掌,還要找那牙人算賬。


 


可周隨安對我很好,不僅攔下了張牙舞爪的婆母,還將南間的一間柴房指給了我。


 


那時他倚窗而坐,一襲月白長袍,專注地翻看手中書卷。


 


在我眼裡宛如天生的仙人,巷口的叫嚷影響不了他半分。


 


我端著一杯清茶敲門。


 


周隨安聞聲微微側頭,對我笑得疏離有禮:


 


「往後,有勞小宋姑娘。」


 


「待周某金榜題名時,一定……一定娶小宋姑娘你為妻。」


 


風掀起屋檐獵獵,木門怦然。


 


隻是後來,後來那些話像是被風帶走了。


 


虧得還剩下這一句有勞,我能妥帖地將所有的家事做好,換一個養活自己的活計。


 


想到這裡,我忽然沒有那麼難過了,回過神重重點了點頭。


 


嬤嬤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傻丫頭,京城據此有三百裡,往後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若是還有想見的人、放不下的事,再想尋人,可尋不到了。」


 


阿爹S了,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我沒忘記悶著聲安慰她:


 


「沒事的嬤嬤,阿嵩在青州早就沒有家人啦。」


 


喝飽了水,我打開這一路系得緊緊的花包袱。


 


取出進城時那花了一兩買好的米,悄悄放在門下,笑著對她擺手:


 


「等我做了那壞脾氣軍漢的浣衣女,填飽了肚子,攢下很多工錢,還會常回來看望嬤嬤的。」


 


左右我也隻會洗衣做飯,在哪不是做活呢?


 


周隨安當上了人人敬畏的大官,舉家不用再過窮苦日子,我該替他高興才是。


 


2


 


是高興嗎?


 


應當高興才是。


 


直到遠遠地再也看不見嬤嬤,雨水如同斷線的珍珠,顆顆砸碎在青石板上。


 


一路走出鎮子。


 


最先碰見的是在鎮子口開藥鋪的店家柳三。


 


他停下手中藥碾,見了我便愕然道:


 


「周家請的十餘輛馬車三日前就啟程了,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周二公子還戴著綴了紅纓的高帽嘞!」


 


「小宋姑娘怎的還留在鎮上,莫不是還惦記著上山採你家公子用慣了的藥?」


 


青州周家傳到這代,羸弱易疾,子息單薄,到周隨安竟是三代單傳,早不復當年祖上家境殷實的風光。


 


是以周隨安弱不勝衣,更要金枝玉葉地養著。


 


可惜,吃穿用度上他諸多挑剔,同一種膳食用不慣幾次。


 


我每日晨起勞作,更要精打細算,恨不得將一兩銀子掰成幾瓣花。


 


有時不過沒買到集市上最嫩的鮮魚,周隨安便會停箸,引用聖人經典諷我:


 


「君子遠庖廚,我本不忍斥責你,可這魚腥氣如此之重,難道那魚販欺你年幼,

以次充好?」


 


「你這般愚鈍識不出來,如何能在我身邊侍奉?」


 


我不敢多言,立刻收拾好四方桌上的狼藉,又做好一桌。


 


可那一整日,他與我賭氣,水米未進,晚間便發起低熱。


 


我衣不解帶地照料,熬藥,喂粥,耐心哄著,一刻不得闔眼。


 


直到天明他才沉沉睡去。


 


醒來後,見我熬紅的雙眼,也隻是淡淡一句:


 


「這回就當罰過了,下次仔細些便是。」


 


日子久了,我漸漸摸清他的心意喜好,吃穿用度方面,無一不用心做到最好。


 


就這麼捧著哄著,周隨安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讀書時臉上也有了血色。


 


不喜我的婆母也誇我把他照顧得很好。


 


十五歲那年,我及笄。


 


周隨安畫出一副美人圖,

隨手將闲暇時雕出的木人丟給我:


 


「仔細收著,雖不及畫中萬一,給你算全了你這些年的辛苦。」


 


木人粗糙,五官模糊,隻勉強能看出是個女子形狀。


 


我仔細收著,悄悄攢了一匣子。


 


而他案上的美人圖,畫中女子朱唇花顏,一襲霓裳飄飄欲仙。


 


我期許自己能成為那畫中的人,卻在灑掃書畫時不慎碰到了一角。


 


周隨安便罰我在書房外冰冷的青石板上,從日中跪到深夜。


 


那晚我沒跪完,後半夜就暈了。


 


嬤嬤想偷偷送來一塊舊棉墊,被他發現,溫聲勸退:


 


「我也是為了她好,這點苦都受不住,將來如何成事?」


 


成什麼事?


 


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身上,卻沒有心上疼。


 


我在周家比不過最低賤的婢子,

能成什麼事?


 


五年一晃眼過去了,周隨安中舉那天,青州知縣也攜了厚禮來祝賀。


 


喜氣洋洋裡,婆母隻給了我六兩銀子。


 


一兩買米,二兩買肉。


 


三兩割匹好布,給夫君縫件新衣裳。


 


興高採烈地抱著小花包袱回家時,周家人去樓空,屋內連一口水都沒給我留。


 


那天我哭了。


 


每當以為自己撐不下來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再忍一忍。


 


忍到最後才發現,人在被棄如敝履時,忍耐,就連一文也不值。


 


……


 


柳三終於發覺有些不對,面有不忍。


 


半晌才道:


 


「小宋姑娘,也許是周二公子這幾日忙,沒來得及差人接你。」


 


「倒不如就留在鎮上等他,

等他安頓了人車舟馬,總會記起來你的名分,許了八抬大轎來抬你。」


 


雨小了,我又往前邁出一步。


 


我想了一下,笑著對他擺手:


 


「阿嵩知道啦。」


 


卻沒有停住腳步。


 


爹爹教過我,等不到的人不必再等。


 


3


 


弱水河連綿不絕,將我攔在京城之外。


 


循聲看去,月光底下唯一的渡口,隻有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丈,守著一艘烏篷船。


 


老丈伸出手,渾濁的眼在我身上打了個轉。


 


「若要渡河,二兩銀子。」


 


「隻是這荒郊野地的,丫頭,弱水河可不安分,一個人要去哪兒啊?」


 


「去京城。」


 


那裡雖遠,卻是我現在唯一能去的地方了。


 


身上沒有多餘的銀子坐船,

不坐船就去不了京城。


 


我摸到了小花包袱裡那個沉甸甸的油紙包。


 


是肉。


 


那二兩銀子買的好肉,割的時候連屠戶都誇新鮮,肥瘦勻稱。


 


若入了滾油炮炙。


 


小火悶透,起出去油,吃多少都不會膩,本是買給周隨安補身子的。


 


老丈卻也不挑,撒了點鹽,在船上烹了起來,興高採烈道:


 


「還真是塊好肉,老漢我水上飄了這些年,少有的滑嫩爽口!」


 


不知用了多久,船停了,一雙皮履立在我眼前。


 


「可是宋阿嵩姑娘?」


 


「我家主人差我來接你。」


 


岸邊看去,男人一身布衣,相貌俊朗,身形挺拔。


 


兩條袖子都挽在肘上,露出一雙袖長結實的小臂。


 


許是久了立不住,

他微微喘息,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隨從拿過我的小花包袱,臉上有些歉意:


 


「姑娘莫要見怪,我家主人名叫陸以珩,是位正當青壯年的好軍漢,隻是前些年腿腳受了暗疾,性子就從此古怪了些。」


 


我抿了抿嘴:「不礙事。」


 


陸以珩側過頭,卻不願看我,隻衝我點了點頭,聲音平緩:


 


「宋姑娘。」


 


視線往下移,空蕩蕩的褲腿形容枯槁,陸以珩的臉上不自然起來。


 


無處可躲,他輕咳一聲,不敢看我的眼:


 


「宅子路遠,怕你初來京城不識得路,徒生麻煩。」


 


「是以,與隨從趙桐țú⁵一起,提前幾日於此處等你。」


 


江邊風大,聽明白了來龍去脈,我衝他頷首,輕聲問:陸


 


「有幾日?


 


氣氛僵硬起來,還是趙桐拎著包袱先開口。


 


「怕是,怕是有三五天了,自收到消息起,主子日日都要來這看一陣子,怕錯了姑娘的船。」


 


「又怕小的們貪玩誤了,總要一個人,一個人……」


 


轎簾放下,陸以珩正襟危坐,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發一言地側過頭。


 


趙桐卻衝我擠眉弄眼,怎麼也不往下說了。


 


旭日的金光,射散了籠罩在江面的輕煙曉霧。


 


澄江似練,翠峰如簇。


 


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一片靜默裡,我俯下身,小心翼翼撫過他藏起的腳背,衝他笑道:


 


「你這腿,我能治。」


 


4


 


周隨安近幾日忙的緊,吏部的任命這幾日才送下來。


 


日子定的是九月初八。


 


隨後便是等著要領敕牒、告身,偶爾請新識得的新科同僚們吃酒,免不了搜腸刮肚地吟幾句老掉牙的詩,吃醉了就要尋幾個美人亂侃一通。


 


從青州帶來的盤纏本就不多,這下更如流水般從指縫往外流。


 


他倒是懷念起青州了。


 


京城美食酒樓雖多,初來乍到,地氣口味尚未改過來,用飯時總覺得心裡空落落,少了些什麼。


 


少了些什麼呢?


 


直到這日用飯時筷子夾出一根魚刺,這才想起來從青州少帶了什麼。


 


「綠蘿,從青州老家帶來的家什可安頓好了?」


 


「回主子的話,大體都已經安置妥當,隻是老夫人總覺得褥子不合身,夜裡睡不安穩。」


 


眼見Ṭù⁶著天氣要熱起來,褥子悶得慌可是大事。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