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梁西聿,你實話跟我說,你是不是會做飯?」


他一邊刷碗一邊笑眯眯道:


 


「我從來沒說過我不會啊。」


 


......好像也是哦。


 


梁西聿好像給我打下手打上癮了,美食節的時候也非要跟著來。


 


但多虧了他,我的壓力小了很多。


 


我以前從未想過,居然真的有人會為了嘗一口我做的酥餅,不遠千裡從外地趕來。


 


感動之餘,我也更加堅定了某種決心。


 


美食節的最後一天。


 


我終於能卸下重擔,像遊客一樣逛逛會場。


 


走著走著,梁西聿突然扶著我的肩膀,把我和他對調了個身位。


 


「怎麼了?」


 


他指了指旁邊鮮榨果汁的攤位:


 


「你不是對獼猴桃過敏嘛。」


 


說著,

他話音一轉:


 


「對了林窈,你有沒有想過申遺?」


 


「啊?」


 


我懷疑我聽錯了。


 


他繼續說:


 


「我問過專業人士,你這道水尾椒鹽火肘酥餅的技藝完全夠縣級非遺水平,要是能再深入考究一下它的歷史價值,市級非遺也有六七成申報成功的機會......」


 


梁西聿的話讓我心潮澎湃。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去準備申請材料了。


 


誰知剛走出會場就接到我媽打來的電話。


 


她劈頭蓋臉對我一頓罵:


 


「林窈,你跑哪兒去了?」


 


「人家彥京都找到家裡來了,說你根本就沒回京市......」


 


如同被施下定身咒般,我定定望著前方。


 


不遠處,賀彥京正大步朝我走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

他對著梁西聿就是一拳。


 


賀彥京下手一點也沒留兄弟情面。


 


眼看梁西聿的唇角緩緩滲出血跡,我想也沒想給了他一巴掌。


 


賀彥京捂著臉。


 


眼神由憤怒到錯愕,最後全化作了委屈:


 


「林窈,你居然為了他打我?」


 


11


 


替梁西聿處理唇邊傷口時,我愧疚不已,連聲道歉。


 


他反而在那笑:


 


「又不是你打的我,你道什麼歉?」


 


「再說了,你不是也替我報仇了嗎?」


 


我搖頭:


 


「可畢竟是我害你無辜被牽連的啊。」


 


「其實......也不算無辜吧。」


 


見我滿臉疑惑,他又道:


 


「開玩笑的。」


 


我媽又打電話催我了。


 


梁西聿把我送到家樓下:


 


「好了,你快上去吧,我也該回京市過年了。」


 


賀彥京果然還陰魂不散地賴在我家。


 


飯桌上,我媽連連給他夾菜:


 


「彥京啊,我看了下黃歷,初八那天就挺好的,到時你跟窈窈把證給領了吧?」


 


賀彥京從善如流:


 


「好的,媽。」


 


我聽不下去了。


 


該說的話也說過了,甚至連巴掌都打了。


 


賀彥京究竟是中了什麼邪?


 


飯後,我把他拉進房間。


 


「賀彥京,我不是在電話裡和你說得很清楚了嗎?」


 


他像是完全屏蔽了我的話。


 


頂著那道顯眼的巴掌印,自顧自地說著:


 


「林窈,我喜歡你。」


 


「從前是我不懂珍惜,

把你對我的好當成理所當然,自從你走後,我沒睡過一晚的安穩覺,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的語氣是我全然沒見過的卑微姿態:


 


「以前都是我的錯,隻要你原諒我,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見我點頭,他黯淡的眸中重新燃起了光。


 


「賀彥京,我可以原諒你。」


 


「但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來糾纏我了,也不許你隨便出現在我家。」


 


他徹底破防,抓著我的肩膀歇斯底裡道:


 


「不行,我不答應!」


 


我實在有些無語了。


 


「賀彥京,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是在幹什麼啊?犯賤嗎?」


 


他雙手無力地垂下,眼眶漸漸紅了:


 


「是啊,我犯賤。」


 


12


 


年後,

我忙著搞非遺申報材料。


 


我媽看我整天在火爐前搗鼓,催我趕緊去找工作。


 


我說我現在就是在工作,她總不信:


 


「就你爐子裡這塊餅能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看著也沒什麼特別的......」


 


我實在不想聽她嘮叨了,往她嘴裡塞了一塊。


 


我媽嚼嚼嚼,喊我爸:


 


「林窈她爸,你過來嘗嘗。」


 


我爸嚼嚼嚼,意猶未盡道:


 


「味道是還不錯哈。」


 


我媽訕訕離開廚房,嘴裡嘟囔著:


 


「做這麼點,哪夠吃的?」


 


沒過兩天,陸續有街坊鄰裡敲我家門。


 


我這才知道,我媽把家裡吃不完的酥餅全分給了他們。


 


鄰居們聽說是我親手做的,紛紛想要出錢向我訂購。


 


提交完申報材料後,

我向梁西聿咨詢:


 


「你說我做的酥餅有沒有可能批量化生產,做一個品牌出來?」


 


他鼓勵我:


 


「你要真想搞,我可以先幫你聯系工廠試試水,就當是投資了。」


 


我猶豫:


 


「那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他倒十分樂觀:


 


「林窈,以你的毅力,做什麼事都會成功的。」


 


既然這樣,我撸起袖子說幹就幹。


 


隻是我沒想到,梁西聿還在市區一個客流超好的地段給我盤了家店面。


 


我頓時壓力倍增,生怕他的錢打水漂。


 


縣級非遺申請果然很快就通過了。


 


等待市級申請結果的時間裡,我更忙了。


 


白天在店裡接待客人,晚上去工廠監督質量。


 


賀彥京換著號碼給我打了不少電話。


 


都被我一一掛掉拉黑。


 


這天,我接到他媽的電話:


 


「窈窈,以前都是阿姨的錯,你別和阿姨一般計較。」


 


「彥京現在的狀態很不好,就當阿姨求求你,去見見他吧。」


 


13


 


賀彥京因為腸胃炎住院了。


 


他不吃不喝,發狠似的作踐自己的身體,全靠輸營養液維持著生命體徵。


 


進門時,我聽見他虛弱的聲音:


 


「我說了,除了林窈我誰都不見......林窈,你來了啊!」


 


看見我手裡拎的保溫桶,他眼裡溢出了疑似幸福的眼淚。


 


「你給我做飯了對不對?」


 


「林窈,我好開心啊。」


 


賀彥京已經神志不清了。


 


我是從泸城坐飛機過來的,哪有空給他做飯?


 


這是我在醫院食堂裡打的飯。


 


但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就沒忍心拆穿。


 


飯後,他的聲音終於聽起來沒那麼虛了:


 


「梁西聿最近有去泸城找過你嗎?」


 


我搖頭。


 


「那他給你打過電話嗎?」


 


見我遲疑了,他像正宮捉小三一樣,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他給你打過電話對不對?」


 


「你們都聊什麼了?」


 


「他是不是說要去泸城找你?」


 


一套腦補之後,他冷笑著得出結論——


 


「呵,那個狐狸精,我就知道!」


 


我無奈解釋:


 


「我和梁西聿就是朋友,朋友之間打個電話很正常吧?」


 


賀彥京不知想到什麼,

情緒一下低落了下來:


 


「林窈,你是不是特別恨我?」


 


「我好像能體會到你那時的心情了,你不原諒我也是應該的,就連我都無法原諒我自己......」


 


說著,他用力往自己臉上甩了一巴掌。


 


我連忙阻止他:


 


「賀彥京,你幹嘛呀?」


 


他順勢拉住我的手:


 


「林窈,要是一切能重來就好了。」


 


「我好想回到剛畢業那年,那時候我得了腸胃炎,你還那麼在乎我......要是我們能回到那時候,多好。」


 


我面無表情地抽出手:


 


「別重來了,我覺得現在就挺好的。」


 


既然哄賀彥京吃飯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我一刻也不想多留。


 


然而臨走前賀彥京對我說:


 


「別太相信梁西聿了,

他好像有事瞞著你。」


 


14


 


今天是市級申遺結果出來的日子。


 


我緊張得不行,在店裡隔一會就要看一眼手機。


 


結果出來那一刻。


 


我激動得跳起來,差點把店裡的小孩給嚇哭。


 


我連忙送了兩包餡餅安慰人家。


 


不等我給梁西聿打電話,他的電話先打了過來:


 


「林窈,恭喜你!」


 


我話音帶笑:


 


「也恭喜你啊,我算了下,我們店現在已經開始盈利了!」


 


「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吧。」


 


「你抬頭。」


 


我順著他的話,抬頭看見了店外的梁西聿本人。


 


他衝我招招手:


 


「走吧,林大老板。」


 


飯間,我突然問他:


 


「梁西聿,

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


 


他點頭:


 


「是啊,那天你去我們宿舍找賀彥京,我ẗů₁看你走的時候臉色不對,有些不放心,追出去就見你坐在我們學校的長椅上哭鼻子,可憐巴巴的。」


 


「我想哄你,給你買了獼猴桃味的甜筒,結果你說你過敏,哭得更大聲了。」


 


聽梁西聿故意講起我的黑歷史,我朝他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裝了,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哦,你發現了啊。ṱṻₕ」


 


梁西聿告訴我,他父親是高校食品工程學科的教授。


 


有一年他父親去工廠考察,結果發生了意外,食物中毒去世。


 


之後,梁西聿就患上了輕度進食障礙。


 


因為吃不下別人做的飯,他開始學著自己做。


 


這才機緣巧合刷到我發的做菜視頻,

關注上了我。


 


我還是不理解:


 


「可我從來沒在視頻裡露過臉,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思索片刻:


 


「認出一個人一定要靠臉嗎?」


 


「其實我也說不太清楚,或許是你的聲音、你的動作,也可能隻是一種感覺吧......」


 


梁西聿因為他父親的緣故,剛好認識那次泸城美食節的主辦方。


 


他再三向我保證隻做了推薦,我是靠自己的硬實力獲得邀請的。


 


後來,梁西聿向我提出過交往的請求。


 


我拒絕了。


 


「對不起啊,我不確定自己未來還會不會有結婚的打算,就不耽誤你了。」


 


他撫平我皺成一團的眉心:


 


「你這是什麼表情,好像自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一樣?」


 


在我媽的認知中,

偏離軌道的人生就是有罪。


 


在我發現她偷偷張羅著幫我相親後,我和她大吵了一架。


 


我說我不想結婚,不想將來變成和她一樣的人。


 


我媽說我幼稚,說她再也不會管我了。


 


從小到大,我媽對我的愛裡一直夾雜著鈍感的痛。


 


那種感覺就像冬日裡遞給我一件湿透的棉袄。


 


穿上冷,脫下也冷。


 


可梁西聿理解我,他說——


 


「這個世界上,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沒有什麼事是一定要做的。」


 


「你覺得要結婚那就結,不願意結就不結。」


 


「林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做你覺得快樂的事才最重要。」


 


15


 


我從家裡搬出去住了。


 


這兩年,我終於慢慢學會和父母和解。


 


不再奢望去改變他們,也不讓他們影響到我。


 


去年店面擴張,我又陸續開了幾家分店。


 


今年開始也拓展了直播帶貨的業務。


 


去京市出差時,我順道來電視臺做了個採訪。


 


誰能想到小時候上臺做自我介紹都磕磕巴巴的我,如今在聚光燈下也能侃侃而談。


 


我好像在暗處看見了我爸媽。


 


他們瞞著我偷偷從泸城過來,就坐在臺下,和大家一起為我用力鼓掌。


 


我媽頭發白了許多。


 


還記得今年過年回家時,我聽見她和幾個鄰居在樓下嘮嗑——


 


「你女兒多大了還沒結婚,你不操心啊?」


 


「沒結婚怎麼了?」


 


她嗤之以鼻地掏出手機:


 


「你看這裡,

還有這裡,這些都是她開的店,她現在可是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


 


「更何況,我女兒有的是優秀的人追呢,她不得多挑挑嘛!」


 


是的,梁西聿在追我。


 


而賀彥京也在追我。


 


他們在公司裡針鋒相對,在公司外互相攀比對我店鋪的投資金額。


 


唉,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由他們去吧。


 


走出電視臺,我左右臂彎裡各捧著一大束鮮花。


 


不忘回復消息——


 


「晚上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