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不來，我頂多給你白發三個月的工資。可是你來了，我可能一年都白幹了。」
張峰休假的第二天，老板就把部門原領導艾米調了回來。
我跟小劉、陳姐感動得快要哭了。
跟著張峰這兩年多。
雖然工資沒漲，但是活沒少幹。
雖然功勞全讓張峰搶了去，但鍋全是我們的。
如今艾米回來了，部門終於恢復了活人氣。
țū́₆張峰回來的那天，手撐著腰，撫著肚皮得意地從我面前走過。
「三個月了，胎穩了。」
「我兒旺我，一降臨就讓爸爸帶薪休假。」
「可是公司離不開我，才走了三個月，老板就急著打電話叫我回來了。」
我笑而不語。
想必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調到了採購部。
哎……
怪隻怪他休假不看飛書通知。
十分鍾後，老板辦公室裡傳出爭吵聲。
整層樓的人都伸長了腦袋，豎起耳朵聽。
「我在那裡辛辛苦苦懷孕，你反手把我的崗位換人了，公司這樣做對得起我嗎？」
老板嘖了聲：「小張啊，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跟個怨婦似的？你聽聽你說的，像話嗎？」
張峰一聽老板拿「怨婦」形容自己，頓時更生氣了。
「老板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我這三個月過得多辛苦你是不知道，要不然讓你也嘗嘗懷孕的滋味兒！」
老板直接樂了：「我就算了，我都五十多歲了，身體素質不符合要求，比不了你們年輕人，嘿嘿！
」
張峰一看這理沒法說，又調轉了話鋒。
「上面有規定，孕期用人單位不得降職、降薪，你違反規定了。」
他哪裡知道，老板早就有所準備。
「誰說你降職降薪了？給你的是採購部副總監的位置，下屬員工更多了，比起你原來品牌部負責人的位置，隻升不降。」
「你……」張峰被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降職、沒減薪，自然是沒違反規定的。
張峰想舉報都沒處舉報去。
可丟了實權，少了灰色收入，張峰有苦說不出。
論道行，他遠遠不是資本家老板的對手。
老板眸中閃過狡黠的光，拍了拍張峰的肩膀。
「好好幹，小張。這崗位適合養胎呢。」
張峰哪裡肯聽。
原來他在品牌部隻手遮天，現在要去給採購部總監當下屬，他可接受不了。
於是他又故技重施——背刺艾米。
「那個艾米，她小孩才一歲半，上有老下有小，她能有精力好好幹嗎？」
老板像聽了天大的笑話，笑了半天。
「你還有臉說別人？你一懷孕就休三個月的假，你看公司哪個女同事孕期就像你這樣休這麼久的？」
「你後面還有產假、哺乳假，你讓公司業務怎麼運轉？難道為了你一個人，公司停轉嗎？」
「人家艾米懷孕的時候，不是照樣加班做方案？去年你們部門那個蘇夏，人家懷孕五個月的時候還搬設備拍片子。怎麼到你這就這麼矯情了？」
老板說到一半，打起了感情牌。
「給你一個副總監，
還不是為了方便你產檢、休假？公司已經仁至義盡了。」
「這兩年公司也不容易，你作為中層管理者，要跟公司站在一起並肩作戰，多勞多得，少勞少得，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你要多想想你能為公司做什麼，而不是來跟公司要這要那。」
張峰想要反駁，發現老板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當年艾米懷孕時，他去說服老板讓自己頂替艾米的說辭。
天道好輪回，如今終於輪到他了。
張峰怒氣衝衝地從老板辦公室出來。
對著門口的垃圾桶，猛地踢了一腳。
「張主管，啊，不對！張副總監，當心動了胎氣。」我善意提醒。
張峰瞪了我一眼。
還是下意識扶穩了腰，朝採購部走去。
7
採購部總監肖暢是我的上班搭子。
在跟供應商的討價還價中，
練得牙尖嘴利、手段了得。
我在張峰手下吃過的苦，她都清清楚楚。
得知老板把張峰調到她手下，她摩拳擦掌：「等著，我給你報仇。」
當天下午，肖暢就讓我帶著 pocket3，去採購部拍攝素材。
我興奮地拿起設備就跑。
小劉看熱鬧不嫌事大，也跟了上來。
我們到時，張峰正跟幾個採購部的人一起搬箱子。
箱子裡面是新採購的一批樣品。
東西不重，勝在多。
張峰肚子還不算大，抱著那小箱子倒是正合適。
我和小劉偷偷在底下給肖暢豎大拇指。
「簡直是給他量身定制的。」
肖暢冷笑一聲：「那可真是太給他臉了。」
隨後招呼我和小劉：「還不快把咱們張副總監的偉岸形象拍下來？
回頭在公司賬號上好好宣傳宣傳。標題就叫……」
肖暢思索了一會兒：「勞模男領導帶球堅守工作一線」
我心領神會。
張峰這人愛邀功，更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在老板面前自我表現的機會。
於是把鏡頭打開，對準了他。
張峰路過我時，刻意挺直了腰背。
像隻昂首挺胸、撅著屁股的鴨子。
素材有了，我和小劉又進行了一番包裝。
把張峰美化成了「積極響應人口政策，勇於承擔生育任務」的好公民。
又是「孕早期一過就不顧身體不適，重返工作一線」的好員工。
還是「與下屬打成一片，髒活累活衝在前頭」的好領導。
報道一出，張峰就美滋滋地轉發到朋友圈。
老板覺得這是個宣傳公司正面形象的好時機，
破天荒主動撥了兩萬巨款，讓我們聯絡各家媒體，多傳播傳播。
很快，張峰作為首批孕夫勇擔責任的事跡，就在本地和行業內傳播開來。
媒體閉眼將其捧為【最帥孕夫】。
8
張峰最近春風得意。
盡管在採購部被人當成空氣。
但大範圍的媒體報道，讓老板臉上有了光，連帶著對他又重視起來。
時不時地到採購部問候他一下。
「張峰啊，這就對了嘛，我還是沒有看錯你，不管到哪裡都能給公司創造價值。」
張峰如果長了尾巴，這時候一準兒翹到天上去了。
很快，他又恢復了往常鼻孔朝天的做派。
人口報專門派人來採訪。
張峰撫著五個月的孕肚。
「小家伙可活躍了，
成天拳打腳踢的，肯定是個男孩兒。」
女記者尷尬地笑：「女孩兒也好，健康的人口結構是追求性別比例的平衡。」
張峰擺擺手：「我們男人都能懷孕生孩子了，要女人還有什麼用？」
女記者微不可察地翻了個白眼。
出於職業素養，沒有反駁他，而是轉移了話題。
「您作為首批孕夫，對ťū́²懷孕這件事如何看待呢？」
張峰靠在椅子上，輕抬眼皮。
「我這個人向來是這樣的，越困難的事越要衝在前頭。」
「懷孕這種事，作為公司的管理層，我肯定要起帶頭作用，日後其他男同事懷孕……」
「不對。」張峰指著我，「還有這些女同事。我要讓他們知道，懷孕不是工作偷懶的借口。」
緊接著，
張峰又是讓我調整鏡頭角度，又是讓我給他倒水的。
他轉頭跟記者說：「蘇夏以前是我的手下，年輕人做事總是馬馬虎虎的，不教不行。」
我把水遞到他面前，帶著職業假笑。
先讓他得意幾天。
9
張峰進入孕晚期了。
這些日子接受採訪、作報告，忙得團團轉。
原本 7 個月不至於太笨重的。
可他本來就有啤酒肚，再揣個孩子。
肚子大得跟懷了雙胎似的。
體力明顯不夠用了。
但他根本清淨不了。
網友的視線都盯著他呢。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曝光在媒體的聚光燈下。
去做羊水穿刺篩查，腿抖成篩子，面上還要帶著微笑。
連做糖耐，
身邊都突然有人拿出手機拍他。
指著杯子底下一點沒喝幹淨的糖水對他說。
「喝幹淨一點，要對孩子負責。人家孕婦都能喝完，你怎麼就喝不完？」
張峰對著鏡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捏著鼻子好不容易才把糖水喝完。
孕晚期的痛苦把他折磨得不輕。
肥大的孕夫裝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頭發也顧不上打理。
碩大的黑眼圈和爬滿下巴的胡茬，昭示著他糟糕的睡眠。
可他在網上已經被媒體封神了。
再苦再累都必須在鏡頭面前強顏歡笑。
「懷孕是非常特別的體驗。」
「建議每個男人都經歷一下。」
「我現在非常期待肚子裡的小生命來到這個世界。」
「當然是首選順產，
能父乳的話我會堅持父乳，給未來的孕夫爸爸們做好表率，一切以對寶寶有益為第一優先級。」
「陣痛、撕裂、乳腺炎，這些都有所了解，但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既然媽媽們能扛過來，我相信身為男人，更不在話下。」
……
最新一期人口報採訪時，張峰侃侃而談。
當然，是違心的。
我親眼看見他結束採訪後，躲在樓梯間咒罵女記者。
罵人家給他挖坑，詛咒人家以後把懷孕的苦都嘗一遍。
轉過頭，他又責怪我給他對接了太多採訪和商業活動。
我承認，看著張峰笨重的身子，我良心上有點過意不去了。
他隻是自私了一些，自大了一些。
曾經一面看不起女性，一面享受著女性生產給他帶去的紅利。
如今孕育一個孩子的艱難他已經親自體會過了，接下來的痛苦還多著呢。
我相信這樣的經歷，應該可以改變他過去那些想法。
後來再有一些無關緊要的採訪和商業活動找過來時，我都幫他拒絕了。
沒想到就因為這個，張峰又一次在辦公室裡指著我的鼻子罵。
10
「你這人看著單純，其實一肚子壞心思。」
「免費的採訪給我安排一大堆，付費的商業活動你卻給我推掉。」
張峰生怕公司裡的人不知道，聲音拔得老高。
「你們都來評評理，人家上市公司邀請我去參加活動，她一聲不吭就給我推掉了，她肯定是嫉妒了！她不光嫉妒，她還沒有格局！差點兒給公司錯過一個大客戶！」
從他的隻言片語裡，我隱約猜出他說的是哪家公司。
上市公司力源不久前曾通過我司公眾號後臺聯系，想採購我們公司的設備，一次就是八千萬。
唯一提出的條件就是要求張峰出席籤約儀式，並且在儀式上發表演講。
怕我們不同意，甚至主動提出會額外支付張峰出場費。
一個資產數十億美金的上市公司，突然屈尊降貴來跟我們公司合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翻遍了最近兩年的媒體報道，終於看出了貓膩。
一年前，力源因儲藏不當，發生有毒化學品泄漏，造成車間十三名女工器官永久性損傷，二十幾歲的年輕姑娘終身不孕不育。
這家公司深陷「侵犯生育人權」的負面輿論漩渦。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要找張峰合作。
已經造成的傷害無法彌補，但認真改過自新也許能挽回好感。
眼下，張峰風頭正盛，是推廣新生育政策、推動生育的明星代言人。
力源隻要搭上張峰，就能讓大眾看到他們在落實「生育人權」方面的決心，有機會扭轉這兩年的負面口碑。
他們算盤打得太響了。
事實上，這個合作風險太大。
一不留神，我們公司也有可能被該公司的負面新聞反噬。
可惜張峰沉浸在八千萬合作金額和二十萬出場費的誘惑中，根本不聽我的解釋和勸阻。
他把合同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摔。
「看見了沒？你費盡心思阻止的合作，我已經籤完了。」
「不好意思啊，沒能讓你得逞！」
11
籤約儀式當天，老板讓我帶著設備去直播。
畢竟是今年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筆單子，
又是上市公司。
老板當然希望合作順順利利，順便宣傳一波，說不定能產生聯動銷售效應。
我提前三小時到了現場，架機位、調試。
一切準備就緒。
距離活動開始還有半個多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