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打開直播測試。


鏡頭對準了主舞臺上的主題標語。


 


我嘗試用不同的設備查看直播情況,一切正常。


 


正打算關閉測試時,畫面中突然陸陸續續開始彈出彈幕。


 


【姐妹們快來,等待圍觀吃人公司的發布會!】


 


【來了】


 


【來了】


 


眼看著湧入直播間的人數成百上千地增長。


 


要不要關掉直播,我猶豫了。


 


來之前,我又去看了關於那次泄露事件的相關報道。


 


有深度記者對受害人進行了逐個採訪。


 


她們當中,年紀最小的隻有 19 歲,最大的不過 27 歲。


 


其中有個人,新婚之後剛回到廠裡工作。


 


正憧憬著年底要一個寶寶。


 


有人家庭貧困,想攢點錢,

去讀個在職本科。


 


可是一場泄露事故,徹底改變了這些女孩兒的人生。


 


調查至今沒有結果。


 


連治療的費用,都是家裡東拼西湊湊出來的。


 


事故之後沒多久,那位新婚的姑娘就被夫家逼迫離婚了。


 


原本戀愛中的女孩兒,也一一被分手。


 


男方的理由無一例外,都是:「不能生兒育女的女人,娶回來有什麼用?」


 


這個世界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生兒育女是每個女人的必修課。


 


男人在生育中往往隻需要付出幾秒鍾。


 


女人卻至此搭上一輩子。


 


好在如今為了解決人口問題,男人也不得不承擔孕育的職責。


 


我沒有掐斷直播。


 


直到場內音樂聲響起,嘉賓踩著節奏入場。


 


張峰在力源公司高層的攙扶下,

走在最中間。


 


彈幕又熱鬧起來。


 


【這就是那個一直曝光在媒體上的孕夫張峰吧?天呢,他都不控制飲食嗎?怎麼會讓自己胖成這樣?這對胎兒不好吧?】


 


【聽說他還要順產,這麼大的肚子,順產不得把蛋撕掉啊?他老婆後半輩子幸福不了了。】


 


【那也最好不要剖宮產吧。他這個年紀還能再生一個,剖了起碼三年以後才能生。】


 


你看,就算是男人,一旦懷孕,也要被人如此品頭論足。


 


12


 


籤約儀式開始。


 


流程比較簡單,無非是雙方代表發表一下對合作的看法,然後籤約、合影。


 


張峰全程充當吉祥物。


 


但對於力源來說,他的意義重大。


 


力源的老板在演講時表態,公司會給醫療機構捐贈,用於助力男性生育項目。


 


就在這時,舞臺兩側的禮儀突然不知從哪拿出一條橫幅。


 


白底黑字,寫著——


 


【S人公司,血債血償】


 


下面印著十三個鮮紅的手印。


 


同一時刻,彈幕也不約而同地在刷一段話:


 


【力源公司買通調查組,企圖將責任推卸給其中一名女工,該女工已於數日前投河自S,蒼天若有眼,讓S人公司血債血償。】


 


事情的真相令我始料未及。


 


事已至此,我更加不能關閉直播。


 


人們有權知道事情的真相。


 


力源的人手忙腳亂地去阻攔闖入會場的維權者。


 


混亂之中,不知誰碰了張峰一下。


 


張峰捂著肚子摔倒在地。


 


很快,地上出現了一片血跡。


 


張峰嚇傻了。


 


連哭都忘了哭。


 


隻會「啊—ṱű̂ₛ—」「啊——」亂叫。


 


「我流產了!」


 


現場的醫療保障見狀,趕緊聯系救護車。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課件上說的「孕夫臨產」,沒有人給孕夫接過生,一個個都嚇得直往後躲。


 


救護車到場,已經是十分鍾之後。


 


張峰痛苦地在地上扭曲著。


 


臉色因疼痛和失血而蒼白無色。


 


現場我們公司的人不多。


 


我算一個。


 


醫護人員把我也推上車。


 


萬一出現什麼狀況,可以聯系公司和張峰家屬。


 


我莫名其妙地跟到了產房。


 


醫生需要實施剖宮產手術。


 


出來叫人時,

張峰家屬也Ṭŭ̀₃到了。


 


醫生表情凝重。


 


「有個消息需要告知你們,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我跟張峰家屬都點了點頭。


 


醫生繼續說:「我們檢查發現,胎兒已經胎S腹中至少一個星期了。」


 


張峰的家屬不可置信地搖著頭。


 


猝不及防地跪在了醫生面前:「不要啊!醫生!求您救救孩子!一定還有救的對不對?」


 


醫生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他家屬手中掙脫。


 


「你現在應該擔心的不是已經S去的胎兒,而是你丈夫。」


 


「由於胎兒S去沒有及時發現,眼下已經發生了宮內感染,你們的人造子宮白裝了。」


 


「另外。」醫生繼續說,「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們。你們沒有盡到按時產檢、保護胚胎、保護人工子宮的責任,

後續可能會面臨生育部門的起訴,你們可能面臨巨額賠償金。」


 


張峰家屬跌坐在地上,臉上還掛著眼淚。


 


「你說什麼?」


 


醫生嘆了口氣:「這些在最初的孕產須知上都是有提醒的,我們的培訓課也講過,可惜你們這些孕夫和家屬,叫你們來上課,不是不來,就是坐在這裡玩手機。」


 


醫生催促張峰家屬籤手術同意書。


 


籤完後,頭也不回地回了手術室。


 


13


 


張峰術後三天,我作為整個事件的參與者,陪老板到醫院看望他。


 


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鬼哭狼嚎的叫聲。


 


一進門,就看見通乳師正在張峰胸前操作著。


 


他雖然孩子沒了,但奶水照常,正在經歷產後堵奶的環節。


 


我連忙捂住眼睛就往後退。


 


被門外的護士攔住了。


 


護士笑道:「有什麼好躲的,漲奶通乳,哪個孕婦不是這麼過來的,不用回避。」


 


我猶豫要不要回頭的時候。


 


張峰又一聲嚎叫。


 


氣得通乳師大喊一聲:「別叫了!」


 


「通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個產婦了,就你能叫喚。一個大男人,這點疼痛都忍不了!說出去不怕叫人笑話!」


 


張峰仍然哭嚎著:「疼S了啊啊啊啊……」


 


老板放下慰問的禮品,轉身叫我走。


 


臨走不忘撂下一句:「你不做背調私自籤客戶的事,我暫且不跟你計較。」


 


張峰剛要松一口氣,老板又說:「孕產事故這事,才是上面調查的重點。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14


 


張峰沒再出現在公司。


 


聽說調查發現,他在孕期違反了很多規定。


 


擅自扔掉社區發放的鈣鐵鋅補劑,隻因嫌它引起便秘。


 


孕晚期沒有按照醫院規定認真數胎心,而是隨便編幾個數字上傳。


 


這也導致他沒有及時發現胎兒異常,造成胎S腹中。


 


他甚至還缺了兩次產檢,被醫院嚴厲警告過。


 


最終,調查組認為,張峰要為此次孕育失敗負全部責任。


 


由於他浪費了一枚人工子宮,醫療系統向其發起訴訟,要求他賠償人造子宮費用和相關手術等醫療資源費用,總計 380 萬元。


 


不久以後,我逛街時偶遇了那天在手術室外的女人。


 


女人告訴我,她已經跟張峰離婚了。


 


「且不說他欠了一屁股債。

咱就說,經過那一遭,他身體就不行了,誰會喜歡跟一個身體不行的男人在一起啊?」


 


我看著她挽著新人離去的背影。


 


心中一陣唏噓。


 


繁衍新生命這件美好的事情。


 


怎麼就成了讓一個人在婚姻中變成弱勢一方的業因了呢?


 


番外-十三女工


 


季蓉永遠記得那個下午。


 


廠長親自帶著幾個人,從一輛危險品運輸車輛上卸下一批貨物。


 


就在季蓉負責的流水線旁。


 


她眼睜睜地看著。


 


這裡是生產車間,不能作為倉庫使用。


 


廠長冷聲警告:「做好你自己的事,少多管闲事。」


 


季蓉想,自己一個月兩千多的工資,何必自找麻煩。


 


後來,她無數次後悔,為什麼那天自己沒有多問一句,

多說一句。


 


大概半個月以後,同車間的女工陸續出現身體不適。


 


去醫院檢查,確診器官損傷,永久性不孕不育。


 


季蓉身體一向硬朗,剛跟同村的男青ƭŭⁱ年於子洋結婚。


 


她跟別人不一樣,身體沒有感覺到特別不適。


 


由於打算年底要孩子,婆家讓她去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她才去了。


 


拿到確診單的那天,季蓉沿著河邊走了很久。


 


是後半輩子痛苦地過完一生,還是身體一偏、一了百了?


 


最後,她想起於子洋的一句話,讓她堅定了活下去的勇氣。


 


新婚那晚,於子洋看著床單上的一抹紅,心疼得把她擁在懷裡。


 


「這輩子,我一定好好對你。」


 


季蓉先把檢查單給了於子洋。


 


於子洋不敢相信:「是誤診吧?

一定是誤診!」


 


那幾天他一直念叨:「縣城醫療水平不行,他們說治不好是他們能力不行,我帶你去省城看!一定能治好!我們一定會有一對健康快樂的寶寶!」


 


去省城的那天早上,婆婆從外面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堵著季蓉就質問她。


 


「聽說元件廠毒氣泄漏,好幾個女工確診不孕不育,你查沒查過?」


 


季蓉的臉瞬間白了。


 


婆婆立刻就明白了。


 


她把季蓉往門外推:「你都知道了還瞞著我們。不能下蛋的母雞我們於家可不要,趕緊跟我們子洋離婚!」


 


季蓉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


 


因為ŧù₎她看見,於子洋就躲在婆婆身後,眼神復雜地看著她,並沒有阻攔一下。


 


但季蓉沒有垮。


 


事情發生這麼久,

她也想通了,她們是受害者,不該躲躲藏藏。


 


同病相憐的 13 個姐妹,還等著她帶她們去維權呢。


 


可她們沒想到,13 個人,面對強大的上市公司,就像微不足道的蝼蟻。


 


公司毫不在意。


 


季蓉甚至收到恐嚇信。


 


警告她如果再找麻煩,後果ťúₒ自負。


 


季蓉以為所謂的後果自負,頂多是找幾個人揍她一頓。


 


所以她隨時隨地把錄音筆和防狼噴霧帶在身上。


 


那位正義感爆棚的深度調查記者聯系她時,她仿佛看到曙光。


 


報道一出,她們中毒的事件快速在網上發酵。


 


有無數網友支持她們伸張正義。


 


隨後,調查組介入。


 


季蓉覺得,公司被查、賠償受害人,是早晚的事。


 


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顛倒黑白。


 


公司公布了一段監控視頻。


 


視頻中,一個身形神似季蓉的女人,在搬運物品時撞到旁邊堆積的原材料。


 


造成原材料破損,有毒化學品泄漏。


 


季蓉百口莫辯,成為頭號嫌疑人。


 


那天她又走在確診患病的河邊。


 


河岸上長滿了狗尾巴草。


 


一點點微風,就吹得它們東倒西斜。


 


季蓉沒有猶豫,縱身跳了進去。


 


力源舉行發布會的那天,兩名受害者混進會務公司的志願者裡,假扮禮儀。


 


會議進行到一半,兩人拿出夾帶進去的橫幅,在會場緩緩展開。


 


幾乎同一時間,另外幾人抱著季蓉的骨灰從後門進入。


 


一名受害者舉著擴音器揭穿被掩蓋的真相。


 


最後,她說。


 


「上天賦予我們子宮,是讓我們自己掌握生或不生的權利。沒人能強迫,同樣,也沒人能任意剝奪。」


 


「如果有人不懂這個道理,就讓所有人都擁有一樣的配置,面臨同樣的選擇,承擔同樣的風險。那個時候,才是真正實現了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