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帶人過了別的副本，交換了進入 N879 副本的名額。」
我心裡一震。
N879 是限定副本，難度不低。
那他帶別人過的副本也不會容易……
我想告訴他，我跟哥哥換班了，他綁定的是許刃，不是我。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來自主神或是副本本身的限制，讓我無法透露超出 NPC 權限的「真相」。
我甚至感覺到，隻要我試圖說出那些關鍵詞，腦海深處就會傳來一陣刺痛。
江臨似乎看懂了我眼神中的掙扎和無法言喻。
他向前一步，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面具直視著我，聲音低沉而肯定：
「我能看出來，是你。我知道。」
我詫異地看著他。
怕我觸發什麼懲罰，他讓我別說話，他說，我聽。
「我聽人說，有玩家在副本裡見到過已經逝去的親人在當 NPC……所以，我想有沒有可能，你們也……於是我開始輾轉於各個副本，看能不能遇見你……」
他頓了頓，說起第一次見我的時候：
「我做過關於屠夫的功課，但上線後看到你小跑時有點內八的樣子，我心裡突然有個直覺，鬼使神差地就喊了一聲『卷卷』。結果，你卻突然對著空氣投籃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時候我就確定了，這個『屠夫』NPC，是有自我意識的。還有，屠夫對『卷卷』這個名字有反應。」
「於是，我又一次次地來。但我發現，
不是每次都是你……」
他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我「屠夫」的手，隔著厚重的皮革，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從我眼前消失了。」
12
NPC 休息區的燈光，今日顯得格外溫馨。
遊戲區域不同，休息區也不同，加上副本時間時常錯開，一家人好久沒見了。
「卷卷！刃刃！快過來！」
媽媽興奮地招手，爸爸則在旁邊用力點頭，連一向淡定的神色都帶上了幾分激動。
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是……？
「我們倆的種田積分，」爸爸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加上之前積累的，終於……終於夠一個人回歸現實世界了！
」
空氣瞬間凝滯，接著爆發出短暫卻熱烈的歡呼。
我感覺眼眶一熱，這漫長的「打工」生涯，終於看到了真正的曙光！
然而，父母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心頭一緊。
「卷卷，你先回去。」媽媽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你回去跟江臨好好的，有他在，我們放心。」
哥哥難得地收起了懶散樣，在一旁用力點頭：
「嗯，卷卷先走！再過兩年哥哥就來找你們。」
「不行！」我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一家人必須一起！我走了副本和綁定怎麼辦？積分還不夠，我們一起攢！」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鼻子發酸。
在這個冰冷的數據世界裡，家人的溫暖和羈絆，才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唯一動力。
「至少……至少再攢夠一個人的積分吧！」我堅持道。
「就算回去，也要互相有照應的。」
父母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拗不過我。
他們知道我性子倔，也明白一個人回去沒人照應的孤單。
最終，我們達成共識：繼續努力，攢夠至少兩個人的積分，再一起商量回家的事。
與江臨的合作，變得更加緊密和高效。
他就像一個完美的誘餌，總能精準地將那些惡意值最高的玩家引到我預設的埋伏點。
「左邊那個，罪惡值最高，有好多我想要的道具。」
江臨的聲音透過留給我的玩家通訊器傳來，他的積分都用來綁定了，想要新道具，摸屍比較快。
我拖著鏽跡斑斑的大砍刀，潛伏在廢棄工廠的暗角。
不一會兒，一個頭頂罪惡值滿格的玩家就被江臨逼進了我的攻擊範圍。
我不再有絲毫猶豫，揮刀、獵S、對折、收割積分。
江臨則在我動手的同時，迅速收集掉落的道具；
一人引怪，一人擊S，完美配合，積分飛漲。
偶爾休息的時候，我還是會偷偷登錄玩家論壇。
自從那次「萬人迷光環」事件後，論壇裡關於「屠夫異常」的帖子依舊高居不下，但風向卻詭異地發生了變化。
除了最初的震驚和搞笑，多了一些對「屠夫」詭異魅力的分析貼，甚至有玩家開始模仿「屠夫」的空氣投籃姿勢。
而那些曾經圍攻我，被江臨震飛的玩家隊友，果然發帖抱怨了。
【草！N879 屠夫的狗腿子 Zero 不講武德！搶怪S人，還護著 BUG！
】
我看到江臨在下面不帶感情地回復了一句：
「來遊戲裡找我，隨時恭候。」
那些叫囂著要報復的帖子，瞬間就沒了下文，徹底慫了。
我順手搜了一下之前那個「請見過『屠夫』的玩家聯系我，有重謝」的帖子。
發現它竟然已經沒了！
好奇之下，我點開了江臨的論壇歷史發言……
果然，那個帖子，是他發的……
原來他早就在找我了。
在不確定我是否存在的日子裡，一直，一直沒有放棄。
個中辛酸和壓力，不用想都知道……
很想親親他，抱抱他，可是能跟他見面的，隻有「屠夫」。
13
我跟江臨在論壇裡搜索玩家綁定 NPC 和解除綁定的相關帖子。
雖然這類信息極少，大多是猜測，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們找到了一個。
一個年代久遠的、不起眼的討論帖，裡面提到了一個模糊的說法：
解除綁定 NPC，被綁定的玩家會被清除跟 NPC 相關的所有記憶。
我將這個消息告訴江臨，他沉默了很久。
「那就等吧。」江臨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等到我們都攢夠了回家的積分，就試試這個方法。」
沒有了 NPC 的記憶，但不會忘記許卷。
我看著他，雖然這意味著他可能會忘記我們在這裡的一切，忘記他曾經為我所做的一切，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14
在我跟江臨在 N879 副本裡瘋狂刷積分的日子裡，
哥哥許刃的乙遊代班生活，卻意外地「風生水起」起來。
起初，我還擔心他那副「鹹魚」樣，會不會把乙遊搞得一團糟。
結果，當他下班後頂著「NPC 許刃」的皮回來，一臉興奮地告訴我最近的「戰績」時，我徹底目瞪口呆。
「卷卷，乙遊這活兒，簡直就是給我量身定制的啊！」他得意地叉著腰，那張俊臉上寫滿了「驕傲」。
「你看看，這才幾天，我就把我們一家人的積分都給賺回來了！」
我看著他賬戶上那串長得驚人的積分數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速度，比我和江臨在恐怖副本裡拼S拼活地刷，還要快上好幾倍！
「你……你怎麼做到的？」我顫抖著問。
我哥一撇嘴，露出了一個非常「屠夫」的笑容：
「哼，
與其被人惡心，不如惡心別人。Ţųⁱ反正他們那些玩家，不就喜歡玩什麼『霸道總裁愛上我』、『病嬌校草獨佔我』的戲碼嗎？」
我哥說著，竟然學著乙遊裡那些柔弱的 NPC 女音，捏著嗓子喊了一聲：「哥哥！救我！」
我眼角抽搐，心想完了，他不會真把自己當成乙遊女主了吧。
「然後，」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屠夫特有的沙啞和不耐煩，「我就一拳把他們打飛了。」
我：「……」
他繼續繪聲繪色地描述：
「那些玩家，一個個都嚇傻了，但又一副被攻略的模樣。身體很誠實地不敢靠近，但嘴上卻說著『好霸道！好愛！』。
啊哈哈哈！他們在論壇上發帖，誇我是「史上最有個性的 NPC」、「反差萌絕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
反差這個賽道我哥算是吃明白了。
「所以，我們一家可以準備回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頭，語氣輕松，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喜悅和巨大的擔憂瞬間將我淹沒。
我可以回家了！可以和家人一起回到現實世界了！
但……江臨呢？
我登錄玩家論壇，想要給他發消息,想要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我們即將離開副本世界。
然而腦海深處就傳來一股劇烈的刺痛,警告著我無法提及任何關於「離開」、「回歸」或者「現實」的詞語。
主神或副本系統,對 NPC 的記憶和信息傳遞有著嚴格的限制。
我看向正在準備的父母和哥哥,他們臉上洋溢著重獲新生的喜悅,
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
我要怎麼通知江臨我們回去了。
若是下一任屠夫上線……
他發現不是我,會不會擔心。
各種念頭閃過，我努力讓自己冷靜,匿名在玩家論壇發了條帖子。
「見過屠夫的請進來」
帖子內容隻有一句話：下周請你吃半根火腿腸。
這是我和江臨的秘密,一個隻有我們倆知道的暗號。
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
他蹲在教學樓角落喂一隻瘦弱的小野貓。
我正好經過，被小貓咪可愛的模樣吸引,駐足看了一會兒。
正要走的時候，他卻突然叫住了我。
我疑惑地問他什麼事，他漲得滿臉通紅。
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貓咪吃剩的半根火腿腸，
聲音帶著與他冷峻外表不符的羞澀和緊張：
「請……請你吃……」
說完，抬手輕輕扇了自己臉一下,跟我解釋，「我不是……我就是……」
「哈哈哈!」
……
如果他看到這個,一定會知道，我回去了。
15
我回到了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教學樓角落。
大災難後,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滿目瘡痍。
我坐在斷裂的牆垣上,陽光穿透厚重的塵埃,零星地灑在地上。
我不知道當初被江臨喂食的那隻小野貓去了哪裡。
有沒有在大災難中幸存，有沒有像我們一樣被主神救進遊戲，
當一個可愛的小貓 NPC。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裡盤旋，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我已經在這裡等了整整三天。
我已經不是 NPC 了,也不是玩家,我沒法再登錄論壇。
隻能靜靜地等著。
我不知道江臨是否看到了,是否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絲不安開始在我心底蔓延。
難道,他沒有看到我的帖子？或者沒有懂我的意思？
就在我胡思亂想，呆呆地望著前方發呆的時候，一個影子突然籠罩了我。
然後，一根圓滾滾、油亮亮的大紅腸,伸到了我眼前。
我：「……？？」
我抬起頭,是江臨那張熟悉而英俊的臉。
他站在陽光裡,逆著光,顯得有些模糊,
但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卻盛滿了局促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我……」他聲音帶著幾分尷尬,甚至連耳根都泛起了微紅。
「我……我找不到那個牌子的火腿腸了。而且,現在買不到半根的。」
他指了指手裡那根粗壯的大紅腸。
「我急著來見你，就……就買了個代替。」
他來了。
我們穿越了現實與數據的界限，重逢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來赴我們之間的約定。
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模樣，所有擔憂、所有酸澀，瞬間化作了滿腔的喜悅和止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