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胸肌貼著我的背。


 


慣於冷酷的嗓音,變得又澀又啞。


 


他「哼」了一聲,是一種很生澀、很笨拙的撒嬌。


 


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討好的小獸,隻好笨拙地攤開四爪,露出軟肋——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對人好,所以隻能將自己交給別人,隨便她玩弄。


 


他無措地開口:「老婆,我好難受……」


 


他貼得太近。


 


以至於我沒有別的借口,無比明確地知道他說難受的地方是哪裡。


 


我捏緊被角。


 


饞。


 


但得聽系統的話。


 


我飛快說:「好困好困啊,我先睡啦,愛你哦,老公,晚安安~」


 


說完,用盡我平生演技,努力扮演一個沉睡的妻子。


 


隋野僵在原地。


 


不可置信。


 


他責怪又委屈地指出:「你的呼吸都沒變,你明明醒著。」


 


我故意大聲打呼嚕。


 


隋野更委屈了,「你的呼嚕打得太假了。」


 


我幹脆轉身不說話了。


 


為我捏了一把汗的系統說:【宿主,這才對,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切莫讓他沾染色欲。】


 


隋野終於不說話了,他靜靜地看了我一眼。


 


他聲音很輕地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你總說愛我,可我們到底是如何相愛的呢?」


 


滿室S寂。


 


他聲音更輕了,輕得帶了點不為人知的絕望:「我失憶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得告訴我啊。告訴我吧。」


 


無人回答。


 


隋野一言不發地翻過身去,終於不再貼著我。


 


他抱著自己的毯子,躺到了床的另一邊。


 


隔了一秒。


 


又默不作聲地把 LOVE99 的愛心枕頭一把拽出來,「啪嘰」一下,用力扔到了地上。


 


又隔了一個小時。


 


表面淡淡,似乎已經不在意的隋野還沒有睡著。


 


他越過睡過去的我,熟練地拿起我的手機,解鎖。


 


他登錄了某個問答社區。


 


「深愛我的老婆為什麼不碰我,還總給我講其他男人的故事?」


 


網友一:你確定是深愛?


 


隋野皺眉:「當然。她晚上總偷偷來看我,親我的臉,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網友二:釣魚的,大家別信。我看到他主頁提的其他問題了,說什麼老婆不舍得他出去工作,不嫌棄他沒上過學,老婆長得漂亮,還心甘情願養著他.

.....疑似老光棍S前的臨終幻想哈。


 


這網友的 IP 在同城。


 


隋野感覺心口生出一股酥麻的微妙感,像電流般蹿到指尖,讓他手指骨節發痒,產生了某種未知的破壞欲。


 


一個聲音,模糊不清地在他腦內嘀咕,想要讓他做些什麼。


 


對了。


 


隋野忽然想起來,走去客廳,開始剝夏威夷果。


 


是了,今天忘了給老婆剝幹果了。


 


他一邊剝,一邊繼續看評論。


 


網友三:可能是你長得醜吧。ṱũ̂ⁱ「河童表情包」


 


隋野肩膀瑟縮了一下。


 


老婆喜歡黑皮壯碩的,而他膚色恰恰有點太白了。


 


他猶豫了一下,拍了張自拍發到評論區。


 


他問:「真的很醜嗎?」


 


瞬間,本來三三兩兩全是嘲諷和吃瓜的回答區沉默了一秒,

立刻爆炸!


 


網友 a:「我靠靠靠靠,無修生圖長這樣?看鎖骨那塊好像還沒穿上衣?」


 


網友 b:「身材這麼爆?」


 


網友 c:「老光棍瞬變卑微陰湿人夫啊。」


 


隋野看了兩眼,發現沒啥有價值的回答,反而多出了一些騷擾私信。


 


他興致缺缺地打算把回答刪除。


 


刪除前的最後一秒,一個評論讓他瞬間頓住。


 


網友 d:「哥們,你長得和一個壞蛋組織的小嘍啰好像啊。我記得他被本市的超級英雄殲滅了,結果因為顏值,S後被一堆男女造了不少野史和同人文。」


 


隋野垂眼,定定看著這條評論。


 


網友 d:「哈哈哈,你老婆沒準也是人家的粉絲,把你給當替身咯。這就不難猜她為啥不碰你又說愛你了,愛的是和你相似的臉,想碰的人也壓根不是你。


 


隋野面無表情地瞪著手機。


 


直到屏幕暗下。


 


「咔啪」一聲,幹果堅硬的外殼被他捏到爆開。


 


他慢慢松開手,碎屑四散,用力過度,掌心被刺出無數幾道紅痕。


 


鮮血順著傷口流出,滴到茶幾上。


 


隋野暗淡又漠然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輕輕轉動,隨手抽了張紙巾,將茶幾擦拭幹淨。


 


然後又繼續機械地捏幹果。


 


仿佛沒有痛覺。


 


8


 


「快醒醒!你快醒醒啊!」


 


「啊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全完了!」


 


「別睡了啊,你哪來這麼多覺啊!」


 


......


 


明媚清晨,我剛從美夢中醒來,就被系統的消息差點淹沒。


 


「咋了呀?」我問。


 


系統絕望到麻木:【反派邪惡值暴漲,徹底黑化了。】


 


我:「?」


 


不是,我一覺起來天怎麼塌啦?


 


我立刻澄清:「我可沒碰他!我也沒趁你不在,趁他熟睡的時候悄悄摸他!」


 


系統:【……你這跟承認有啥區別,算了,現在說這些都晚了,還是想想怎麼亡羊補牢吧。】


 


我不相信,「沒準是你們程序出問題了。好端端的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變壞呢。」


 


我說著打開臥室門。


 


隋野站在開放式廚房裡,笑吟吟地抬頭看我。


 


「老婆,醒啦,快洗漱,早飯都做好了。」


 


我對系統說:「看!多好一個人吶,一定是你們程序出 bug 了!」


 


我樂呵呵地洗漱、吃飯,還不忘釋放愛意:「哇塞,

老公,你還給我剝了這麼多幹果,你真好,愛你老公~」


 


隋野淡笑不語。


 


我思量著氣氛這麼好,也得緊著做任務呀。Ṭṻ₂


 


我一邊喝著熱牛奶,一邊說:「老公,我給你講個佩奇的故事啊,這個佩奇也是個人物……」


 


下一秒。


 


我暈在餐桌上。


 


腦袋將要砸到桌子上時,被隋野穩穩託住。


 


等我牛奶裡的藥效過了,再睜眼時,我下意識接上話:「……她有個弟弟叫喬治,诶?」


 


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我的雙手被固定在了床架上。


 


隋野跪在床尾,拿著我的手機和鑰匙。


 


他平靜地看著我。


 


「老婆,司馬光給你說他砸缸的事,

他這是在勾引你!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我不會放過他的。」


 


我:「......」


 


司馬光現在在哪裡,這真是個好問題。


 


隋野見我沉默,臉色微凝,「包拯呢?包拯現在在哪裡?你不告訴我,我就永遠關著你!」


 


我:「......」


 


包拯現在在哪裡,這也是個好問題。


 


隋野急了,「說話呀,你就這麼喜歡他們?佩奇呢,佩奇住哪?」


 


我:「佩奇鎮。」


 


隋野看了看我,眼角紅了,他垂下頭,低低慘笑。


 


「佩奇住在佩奇鎮。哈哈,老婆,你騙我都騙得這麼不走心。」他喃喃自語,「你的心裡真的有我嗎?」


 


我急了:「我說的是真的,佩奇在佩奇鎮,阿斯特裡街三號!」


 


隋野冷冷地看我:「告訴我我怎麼去那?


 


我滿頭大汗,結結巴巴。


 


他就不能問點我能回答的問題嗎?


 


隋ṱûⁿ野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抬眼,認認真真地看著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告訴我,隋野在哪裡?」


 


他恢復記憶了?


 


難怪能這麼快就黑化。


 


我回答迅速:「在我眼前。」


 


隋野盯著我,發紅的眼,輕輕眨了一下,眼淚還沒流出眼眶,就被他粗暴地揉掉。


 


「我給過你機會了,我給了你四次機會。」他喃喃自語。


 


哀切中翻騰著滔天醋意。


 


「所以你不要怪我,是你逼我的。」隋野說著,板住我的肩膀。


 


他閉上眼,發狠般埋下頭,絕望又蠻橫地吻住我。


 


9


 


忙於排查 bug 的系統轉頭看見這混亂的場面,

再次發出尖銳爆鳴。


 


【怎麼回事啊!】


 


它尖叫:【他這是幹什麼呀?他這是幹什麼呀?嗯?這是幹什麼呀?】


 


我在狂風驟雨中艱難地集中注意力,勉強回答:「不知道啊。他就是突然問了我兩個歷史問題,然後又問我怎麼去佩奇鎮,接著又問我他人在哪裡,我說在眼前,他就吻上來了。」


 


說話間隙,我忙裡偷闲,朝隋野偷偷撅了一下嘴巴。


 


繼續同系統說,語氣很無辜:「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著說著,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又生生用盡我渾身的力氣,將揚起的嘴角憋了下去。


 


我故作苦大仇深,無比嚴肅地問系統:「哎呀,現在可如何是好啊?」


 


系統沒招了,絕望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安慰道:「別急別急,

我還收藏了好多好人好事呢,等隋野忙完這趟,休息的間隙,我再講給他聽好了。對了,你知道司馬光葬在哪裡嗎?我感覺隋野對這件事情還挺在意的。」


 


系統不語。


 


兩個文盲沉默地緊抱在一起。


 


系統幽幽總結道:「我們完蛋了。」


 


10


 


但眼下,我顧不得那麼多——


 


疾風驟雨,籠著我顛來顛去。


 


我應對無法,忘了偽裝,忘了叫老公,哭著叫出隋野的名字。


 


風雨一停,忽而又暴烈而起。


 


這一次,更狂亂,更猛力。


 


似乎要讓整個世界都徹底變成ţūₛ湿漉漉的一團才罷休。


 


但當整個世界真的全都被雨水浸湿時,隋野卻並不開心。


 


他看著我,低聲問:「能不能叫一次我的名字?

老婆,哪怕一次,也好。」


 


我迷茫地說:「我叫了啊。隋野,隋野,我叫了好多聲呢。再叫就跟叫魂似的了。」


 


隋野卻又慘笑,他低下頭,聲音沉沉地說:「我不是隋野,我不是那個惡人!」


 


他捧著我的臉,誠懇道:「別愛他了,我發誓,我比他更好!」


 


我沒反應過來。


 


忽然——


 


「叮咚!恭喜您,成功讓反派說出好人宣言。任務完成!」


 


一聲機械女聲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我震驚了。


 


這也成?


 


果然,好老公也算一種好人啊!


 


11


 


隋野給我做飯的時候,系統幽幽抽了根電子煙,它感嘆道:「宿主,你走的這是什麼狗屎運啊。」


 


我忙完後,

腦子終於有空想別的,咂摸出來不對勁。


 


我指出:「不對啊!我越想越不對勁。系統,你給的法子錯了吧,我總覺得隋野像是憋瘋了才徹底發狂的。」


 


系統轉移話題:「對了,隋野現在隨時都有可能恢復記憶。畢竟當初世界讓他失憶,就是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現在他改了,也就沒有繼續讓他失憶的必要了。」


 


我愣住:「啊?啥時候啊?」


 


系統說:「不知道。」


 


我問:「你到底知道啥?」


 


系統說:「司馬光葬於夏縣鳴條岡。我剛查的。」


 


我:【......】


 


12


 


我忐忑的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淡去。


 


隋野一直沒恢復記憶。


 


雖然我偶然會看到他表情陰沉地捧著手機做網絡噴子。


 


但他絕大多數時候都很友善。


 


甚至有點可憐。


 


那雙迷茫又卑怯的雙眼時不時就看向我,聲音發著顫說:「我知道,我隻不過是隋野的替身罷了,我隻是一個懦弱無用的丈夫。」


 


他嘴巴裡總嘰裡咕嚕說這些,我又不敢坦白說他就是那個大反派,生怕刺激他加速恢復記憶。


 


我隻好一遍又一遍地哄著說:「我愛的是你,是現在的你。寶貝,我是真的愛你,好愛好愛,我發誓。」


 


他表情柔弱,力道極大,可憐兮兮地點點頭:「老婆,那你再吻吻我,我就相信你。」


 


這種時候,我總是沒辦法,隻好努力抬頭去親他。


 


隋野這才心滿意足。


 


但日子久了,我咂摸出不對勁來。


 


咱們真結婚都快一周年了,隋野怎麼還沒恢復記憶?


 


13


 


當晚。


 


我們一起看小豬佩奇時,我忽然起身,打開門,揚聲說:「诶,諸葛亮,你咋來了?」


 


我猛地回頭。


 


果然。


 


方才還歲月靜好的隋野瞬間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那神情,一看就不是一個可憐的丈夫。


 


我盯著他。


 


他僵住,偷偷偏頭往門外看了眼,見沒人,他更加僵硬。


 


隋野木著臉,強裝鎮定地無聲坐下,又故作無事發生地站起,「老婆,我去做飯了。」


 


我合上門,痛心疾首,語重心長,「隋野啊,咱多少讀點書吧。」


 


壞男人隋野露出一個很尷尬的微笑ẗū́ₔ。


 


14


 


當假婚戒變成了真鑽戒。


 


雙喜海報變成了真結婚照。


 


隋野極具抽象的帖子和他本人的顏值,讓他在互聯網小火了一把。


 


不少追噱頭的媒體人紛紛吻了上來,邀請他做綜藝的觀察嘉賓。


 


一堆夫妻大訴苦水。


 


有人為了節目效果,故意 45 度流淚,「就像有人說的那樣,原來婚姻到最後,真的結果都一樣。」


 


在場嘉賓似有感悟。


 


隋野忽然開口:「我老婆就不這樣。」


 


有人抱怨婚後生活:「我對你的要求高嗎?不高啊,我就是讓你多體諒體諒我,有錯嗎?」


 


在場嘉賓紛紛抒發個人看法。


 


隋野說:「我老婆對我要求就很低,她要我出門後別S人放火就行。」


 


有人看不慣他不分場合地大秀恩愛,不僅背地裡為他編了一本「野子文學」,還當面陰陽他:「哇塞,這麼好的老婆,

一定來之不易吧。」


 


隋野眨了眨眼,「很幸運呢。我什麼都沒做,一覺睡醒就多了個老婆。」


 


眾人沉默地看著隋野。


 


不約而同地,內心瘋狂吐槽——


 


隋野這男的,真是個惹人討厭的壞男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