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扮成男人,在京城閹了幾年豬。


 


因手法精湛,被徵召進宮,閹人。


 


在淨身房的第一天,就遇見了未婚夫褚銘修。


 


他本是矜貴驕傲的漂亮少年,因獲罪被抄家,依律入宮為奴。


 


管事太監催促,要我親手閹了他。


 


1


 


我在京城豬市閹豬。


 


豬販子都認得我,稱我閹豬手法最快最幹淨。


 


老主顧還送了我個外號「胡一刀」。


 


這天,我剛閹完一窩豬,手上的血汙還沒洗淨。


 


就看見那個總來收稅的差役,腳步匆匆,帶著三個生人來找我。


 


我納悶。


 


昨天不是剛徵了稅?


 


他看見我,遠遠地扯著嗓子喊:「胡清,這是宮裡來的大人,專程來找你的。」


 


我在桶裡涮了手,

胡亂在衣襟上抹了兩下。


 


等那幾人走近了才知道,原來是幾個太監拿著宮裡內務府的文書,點名要我進宮當差。


 


說是要給一批新入宮的宮人淨身。


 


我摸摸臉上的假胡子,遲疑:「我隻閹豬,可沒閹過人。」


 


老太監白我一眼:「一回生,二回熟,誰也不是生來就會閹人的。都說你手藝高超,出血少,傷口愈合快,咱家這才找上你。放心吧,進去有老師傅帶,包教會的。」


 


老太監手裡拿著徵召令,沒人敢違抗。


 


更何況,報酬豐厚。


 


閹人一個月,頂得上閹豬一年。


 


我硬著頭皮收拾家伙,隨太監入宮。


 


洞開的宮門在我身後沉重合攏。


 


我低著頭,緊跟著那身青灰色的宦官袍角,走過紅牆金瓦,殿宇高臺。


 


侍衛們身披烏沉沉的精鐵盔甲,

手握長戟或雁翎刀,腰懸令牌,身姿挺直。


 


銳利的目光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數不清過了幾道門之後,我被帶到一處偏僻簡陋的院落。


 


這裡到處彌漫著草藥和淡淡的血腥氣,匾額上寫著三個字——「淨身房」。


 


2


 


我穿著宮裡給的粗布工服,跟著技藝嫻熟的老師傅學手藝。


 


學的第一步便是捆人。


 


將人的四肢用牛筋綁在床腿上,堵住嘴,免得叫喚。


 


我給老師傅打下手。


 


在他動完刀之後,插鵝毛管,敷上止血藥,包扎,一氣呵成。


 


男人那東西,見多了也麻木了。


 


漸漸地,在我心裡,閹人跟閹豬也就沒什麼不同。


 


門外一陣騷動,又有幾名穿著囚服的人被推搡著押進來。


 


我無意間抬眼一看,怔住。


 


人群中,那個狼狽不堪、臉色灰敗的漂亮少年,正是我那個不願娶鄉野丫頭的未婚夫禇銘修。


 


褚家在半年前敗落,聽說家裡的成年男人都被流放了。


 


他年紀還小,竟被充入皇宮為奴。


 


禇銘修未及冠,以前總是將頭發高高束起,傲得像隻鬥雞。


 


此刻臉色蒼白,還帶著血汙,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氣。


 


我收回視線,專心幹活。


 


這批新太監人數不少。


 


帶我的那位老王師傅,一刻不停地忙碌著,頭上漸漸出了熱汗。


 


切下來的東西掉進血盆裡。


 


淨身床上的人發出一聲悶呼,昏S過去。


 


我看那刀口,似乎割深了。


 


王師傅連連咒罵:「天老子的,

累得眼都花了,手也抖了,下刀不穩。換人,我出去抽袋煙,緩緩神。」


 


管事的太監直接點我接替:「胡小子!愣著幹嘛?你上!」


 


我讓太監們把床上昏S過去的那個抬走。


 


宮裡的人命不值錢,S了就換下一個。


 


褚銘修被推上來。


 


躺在床上,他呆滯的目光微微閃動,在我臉上劃過。


 


但他認不出我。


 


以前他就沒正眼看過我,現在我扮了男裝,還貼了假胡子,他就更認不出。


 


細牛筋綁上他的手腳,他的四肢無力地垂著,像S了一樣,並不掙扎。


 


拿起刀,我向一旁負責監看的管事太監徐公公陪笑道:「公公,包扎用的桑皮紙不夠了,師傅不在,我一個人走不開,能不能勞煩您幫我去隔壁拿過來?」


 


其他人剛才抬著人出去,

站在我跟前的就剩他一個。


 


「辛苦公公,回頭請您去城南吃燒雞。」


 


他甩了甩袖子,不情不願地出去了。


 


胡一刀,出了名的刀快。


 


我握著一塊白布蓋上去,下刀,白布上瞬間染上血跡。


 


「啊——」


 


床上的禇銘修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呼。


 


止血藥粉迅速撒上去……


 


包扎完畢,我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禇銘修還在嚎。


 


我假裝忙著收拾,任他嚎了一會兒。


 


豬都沒他嚎得響亮。


 


管事太監拿著桑皮紙,急匆匆跑進門。


 


「快堵嘴!堵嘴!吵得我腦仁兒疼!」


 


我急忙拿了一團白布,捏著下巴,

將禇銘修的嘴堵上。


 


又虛虛在自己臉上扇了兩下:「公公莫怪,都是小的罪過,忘記給他堵嘴了,驚擾了公公,掌嘴掌嘴!」


 


太監無奈:「他是公子哥兒出身,哪受得了這個?要不堵上,怕不是要叫破天去!弄幹淨了沒?」


 


我端著血盆給他驗看裡頭的東西:「我頭一回閹人,您看看成不成?」


 


太監最見不得這玩意兒。


 


他匆匆掃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背過身去,朝我擺了擺手。


 


「把這寶給他包起來,等他下葬那天一起埋了,到底下做個全乎人。」


 


「是。」


 


我把血盆裡的東西撈出來,扔進石灰粉裡滾了一圈,拿布包了幾層,塞進禇銘修的懷裡。


 


3


 


這批二十個新太監,整整齊齊被送進了「蠶房」悶禁。


 


隔天,我去蠶房給他們換藥。


 


昨天那個被王師傅割深了昏S過去的小子劉霖,竟然命大沒S。


 


看見我來換藥,掙扎著開口,問我要東西。


 


「我的東西呢?聽說這東西要留著下葬……」


 


我給他上了祖傳的金瘡藥:「放心吧,給你留著呢,等會兒拿給你。」


 


忙活了半天後,我來到褚銘修的臥處,從他懷裡掏出那東西,準備還給劉霖。


 


手腕卻被褚銘修抓住。


 


他自小習武騎射,力氣不小。


 


「你……究竟為何……」


 


他的目光驚疑,似有不解。


 


我掰開他的手指:「二公子好好休息,這傷得養上一個月。」


 


「你叫我二公子,

你認識我?」


 


「時常見二公子騎著馬在街上過,人又俊,馬又高,一來二去就認得了。」


 


抓著我手腕的那隻手頹然落下。


 


褚銘修喃喃地說:「可惜,再不能了。我的追雲寶駒,也不知流落到了何處,我的父親兄長親人,他們也不知去了哪裡……」


 


聽得我一陣唏噓。


 


街上的人提到褚家出事,總掛在嘴上的四個字就是「黨爭傾軋」,可惜,我不過是個鄉下丫頭,讀書少,不知道這四個字什麼意思。


 


但他提到兄長,我很難過。


 


褚家大公子是個好人。


 


當初我離開褚府後,他曾派人給我送了一大筆錢,還送回了那枚玉佩。


 


我靠著這筆錢買了個小院落腳。


 


他說褚家絕非背信棄義之人,讓我耐心等候,

他總會讓弟弟回心轉意。


 


等著等著,就等來了褚家遭難的消息。


 


唉。


 


「二公子不必如此,隻要命留著,在哪裡活著都有盼頭。太監若混得好,將來出宮買個宅子,也能娶親,到時候……認個幹兒,還能給自己留個後。大公子流放在外,說不定還能回來團聚。」


 


褚銘修的眼裡,才終於有了點亮光。


 


我給他換了藥,又將提前準備好的一泡狗尿灑在他身上。


 


蠶房悶熱,外面的冷氣進不來。


 


這泡狗尿很快就散發出惡臭。


 


管事的太監徐公公掩著鼻子罵娘。


 


我陪笑解釋:「公公,淨身後夾不住尿,不能怪他。公公要是嫌臭,就別靠近,一切都隻管吩咐小的來料理。」


 


徐公公是過來人,知道我沒诓他。


 


但他也受不了。


 


讓我趕緊把他丟到柴房裡。


 


我用秸秆鋪了一個地鋪,攙著他躺下去。


 


褚銘修傷在腿根,並無大礙。


 


換幾次藥就好了。


 


柴房僻靜。


 


隻有我和禇銘修兩人。


 


我喂了他一些補血的藥。


 


禇銘修一雙鳳眼SS盯著我:「胡師傅,你到底為何要冒S做這掉腦袋的事兒?」


 


我放下藥碗:「你兄長,褚大公子,於我有恩。」


 


4


 


我家世代都是獸醫。


 


祖父曾在河西軍中做軍馬醫曹。


 


褚家祖父時任河西道黜陟使,持金印監察西北六鎮。


 


某日巡視軍中,不小心驚了馬,虧得我祖父拼S將馬制住。


 


褚大人感念我祖父的義舉,

酒後硬是塞給他一塊玉佩。


 


「府裡的小孫兒,正好與你剛添的孫女結親。」


 


後來,祖父歸鄉,靠著給畜牲治病、接生、閹割的手藝,在十裡八鄉小有名氣。


 


從我記事起,祖父就常常摸著那塊玉,對我念叨。


 


「咱穗穗有福氣呢,長大後能當高門娘子。」


 


爹娘聽見,每每潑他涼水。


 


「爹,你就別做夢了,那都是褚大人酒後胡言,當不得真。褚家要真認這門親事,不至於這麼多年不來探訪。」


 


「就是,再說咱一個鄉野人家,攀得上那個高枝?」


 


除了祖父,沒人把這門親事當真。


 


祖父念了幾年,到S也沒盼來褚家上門提親。


 


正光八年,河西先遭洪災,又鬧瘟疫。


 


我埋了父母和祖父,獨自一人揣著那塊玉,

來到京城。


 


然而,褚老大人已故,褚府的人都不知有這件親事。


 


褚家老夫人讓人找來了當年的馬奴,這才知曉了陳年舊事。


 


玉佩做不得假。


 


但是,褚銘修的生母林姨娘,和褚銘修本人,都看不上我。


 


那年褚銘修才十五。


 


生得唇紅齒白,丹鳳眼,漂亮得像年畫裡的菩薩童子。


 


就連生氣起來,都是好看的。


 


不像我,被北風吹裂的臉養了半年都還泛紅。


 


隔著漏花窗,我聽見漂亮的少年忿忿地叫嚷:「祖父不公!憑什麼大哥能訂下禮部侍郎的孫女,而我卻隻能娶個鄉野丫頭!」


 


我再未停留,扭身離開褚府。


 


褚大公子派人到處尋我。


 


他送來一個包袱,包袱裡有錢,還有那塊玉佩。


 


即便我不拋頭露面出去賺錢,

這些錢也足夠我過活半生。


 


我很感激他。


 


褚大公子,褚銘遠,是個清貴文雅的翩翩公子,才華學問人品都好。țŭ̀ₙ


 


可惜了。


 


5


 


在宮裡待了一個月,等這批新人將養好了,我便要出宮。


 


出宮前,我特意又見了一回褚銘修。


 


這人心高氣傲,還臭美,有些事不得不囑咐。


 


「你要是在宮裡出不了頭,隻能做低等雜役,最好把自己弄汙糟些。漂亮的小太監,又不得勢,很容易被人惦記。」


 


「我不怕,我自小習武,若有人惹我,我跟他們拼命!」


 


娘耶,就怕這種愣頭青。


 


我無奈:「你拼命時,有沒有想過會暴露自己的秘密?咱倆的腦袋可都系在你身上,說不定還會連累到被流放的大公子。」


 


褚銘修這才消停了,

乖乖地將我給他的膏泥塗在臉上。


 


白皙漂亮的小臉,頓時變成土色。


 


我伸手,將他的唇上也塗了些。


 


褚銘修的唇顏色很好,像山裡熟透了的野莓果,紅豔豔的。


 


這一個月來,受著我的照顧,褚銘修似乎很有些不舍。


 


扯著我的袖子,像隻小狗:「胡大哥,你什麼時候再進宮?」


 


我其實比他還小一歲,今年才剛十七。


 


「不來了,你自己在宮裡萬事小心。」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囊,塞給他:「這裡頭的東西是給你的,等我走了再打開。」


 


布囊裡,有些碎銀子。


 


褚大公子給了我很多錢,這銀子原本就是褚家的,但我卻不能給他太多。


 


人好看,惹禍;銀子多,也惹禍。


 


等他當差後,

宮中應有月例,這些碎銀子,不過讓他留著應應急。


 


除了銀子,我還給他留了那塊玉。


 


這玉不能當面給。


 


會暴露身份。


 


他要是知道,天天扒拉他的命根子、給他換藥的,竟然是他看不上的那個鄉下丫頭,還不定怎麼羞惱。


 


皇宮,我是不打算再來了。


 


回去就找個借口,在手上弄個傷,以後也不閹豬了,幹點別的。


 


給畜牲看病、接生,都可。


 


6


 


我挎著包袱匆匆出宮。


 


快到宮門時,看見牆根臥著一隻御貓。


 


這貓胖成一個團子,眯著眼,恹恹地趴著不動。


 


我路過,停住腳步,蹲下仔細看了一眼。


 


搖了搖頭,站起身。


 


潑辣的小宮女薅住我的後襟不放,

厲聲道:「你小子對著公主的貓搖什麼頭?」


 


我不想生事,躬著身子連連道歉。


 


「姐姐莫怪,這貓兒真乖,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天馬上熱起來,容易傷食,你帶它去看看獸醫,開些藥。」


 


小宮女轉了轉眼珠子,撈起我的通行腰牌,默念了一遍,放我走了。


 


回到家,我就在手腕上纏了幾圈白布。


 


又去豬場轉了幾圈,遇見熟人便宣稱:「傷到筋骨,閹不了豬了,以後都隻能看病接生。」


 


直到全豬市的人,無一不知。


 


豬販子都扼腕嘆息,勸我帶幾個徒弟,把閹豬的手藝傳下去。


 


我苦笑著搖頭:「這事兒等我傷愈後再說吧。」


 


過了幾日,我在京城行商處給商隊的馬兒治馬瘟。


 


那個徵稅的差役又來,還是帶著幾個太監。


 


「胡清!胡清!宮裡又來人找你!」


 


我抬了抬還纏著繃帶的手腕:「差爺,小的傷了手,幹不了宮裡的差事。」


 


那玩意兒看多了,以後洞房時,我怕,即使是面對如花似玉的夫君,我都不能人道。


 


再進宮我就是狗。


 


太監扒拉開差役,上前急道:「這回不動刀,是找你進宮看病的,主子說了,非你不可!你若不去,咱家的屁股要開花!」


 


終歸還是被幾個太監拉扯著進了宮。


 


汪汪。


 


7


 


進宮前我在清風樓買了一隻燒雞和一包醬肉。


 


求著太監先讓我去一趟淨身房。


 


那太監雖有不滿,但誰叫我是他們主子要的人。


 


「那你快點,別耽誤,說兩句話就出來。」


 


我飛奔進去找徐公公,

將那隻燒雞塞給他。


 


「上次說請您吃燒雞,不能食言。」


 


淨身房最近不閹人,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