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心!」
吳素嘉下意識地將陳溯推開,自己卻沒能完全躲開,刀尖沒入她的肩膀,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不過幾個喘息,我的四個學生,就已經全部倒在了地上,再無還手之力。
威廉的道具壓制住了他們身上 boss 的能量。
威廉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向我走來,眼神裡充滿了勝券在握的快意。
「現在,輪到你了,林、老、師。」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孩子們,看著他們臉上痛苦的表情。
一股比S亡本身更強烈的恐懼,攫住了我。
然後,這股恐懼,化作了無窮無盡的、玉石俱焚的瘋狂。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也配說我的學生是垃圾!
」
我發出一聲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吼,朝著他,猛地撞了過去!
我沒有章法,沒有技巧,隻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頭撞,用牙咬,用指甲抓,SS地纏住了他。
我們兩個,扭打著,翻滾著,從走廊的這一頭,滾到那一頭。
我頭一次感謝我這身肉,讓我還有一些蠻力。
最終,在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中,我們一同撞破了圖書館走廊的護欄,墜了下去。
……
天旋地轉。
身體砸在地上的劇痛,讓我幾乎昏厥。我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渾身上下,沒一處地方使得上勁。
不遠處,威廉的身影,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步一步,重新向我走來。
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帶著S亡氣息的影子,
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眼皮,好重。
……一切,都結束了嗎?
視野,瞬間被無邊的黑暗所吞噬。
耳邊,嘈雜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我的意識,正在迅速地、不受控制地從這具身體裡抽離出去。
39-林秋霞
意識回籠的過程,像是在深水中緩慢上浮,耳邊首先傳來的是被水流扭曲的、沉悶的轟鳴。
林秋霞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過分寬敞和肅靜的空間裡。
哀樂響著,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在人群的頭頂盤旋。
她面前是一個禮堂,黑色的條幅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上面的白字寫得很大,有點刺眼。
臺下坐著不少人,多數穿著深色衣服,
像一片排列整齊的礁石。
一場追思會。
林秋霞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很快鎖定了幾張熟悉的臉——那四個孩子的家長。
高一帆的父親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忍受著強大的悲傷。
常美娟的母親則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在無聲地哭泣。
是為那四個孩子開的追思會嗎?
她這樣猜度著,心被一股緩慢而沉重的力量攫住。
她想,S亡的順序,有時並不遵循人們所期望的邏輯。
臺上,教導主任的發言已經接近尾聲。
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讓我們深切緬懷,林秋霞老師。」
40-林秋霞
林秋霞愣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禮堂的側後方。
她的丈夫站在那裡,靠著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隻是他夾著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林秋霞的視線,從他身上,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禮堂正中央懸掛的、巨大的黑白遺像上。
照片是學校宣傳欄用的證件照放大處理的,像素有點低,但能看清眉眼。
照片上的女人戴著眼鏡,嘴角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微笑。
是她。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自動地、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無法辯駁的邏輯閉環。
原來是這樣。
林秋霞想,這就說得通了。
她當了一輩子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S亡比那個鬼扯的遊戲更讓她容易接受。
她看見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同事、朋友,還有一排排她曾為之傾注過心血的學生。
他們都很好,都好好地坐在那兒,胸前別著一朵象徵告別的白花。
這讓她感到一絲欣慰,仿佛自己漫長而焦灼的教學生涯,終究是有了某種看得見的、安然無恙的收成。
她隻是覺得有點遺憾,那張照片選得不太好,顯得臉有點胖。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到自己都覺得有些反常。
仿佛靈魂的一部分,被瞬間抽離,進入了絕對理性的「賢者時間」。
人群中響起了幾聲壓抑的哭聲。
「如果不是為了找他們幾個不守紀律、到處亂跑的人。
林老師根本不會有危險!她明明已經安全了!」
「為了一個隻會打架的社會毒瘤!」
「為了一個不學無術的體育生……」
「如果不是他們鬧事被關在那間教室裡寫檢討……」
林秋霞聽見了自己學生的名字。
卻是對他們人格的貶低。
她想走過去,跟他們說,不是這樣的,你不能這麼說我的學生。
她往前走,腳下卻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她張開嘴,想喊,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S亡讓她成了一個絕對的「旁觀者」,被剝奪了介入和辯解的資格。
「他們連林老師的追思會都不來參加!」
「林老師如果泉下有知,也會後悔救了他們!」
「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活著!」
等等,人們在說什麼?
她救了他們?
41-林秋霞
他們,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林秋霞那已經絕望的心,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再理會那場自己注定缺席的盛大葬禮。
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驅動著她那虛無的、幽靈般的身體,穿過牆壁,穿過人群,衝出了禮堂。
她要去找他們。
她必須……去找到他們。
她憑借著記憶,來到了高一帆的家樓下。燈是黑的,沒人。
她又去了常美娟家,敲了敲門,同樣無人應答。
吳素嘉和陳溯的家,也一樣。
他們都不在家。
林秋霞「飄」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心裡那絲剛剛燃起的希望,又險些被澆滅。他們會去哪兒?如果他們還活著,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去參加她的葬禮?
她忽然想到,剛接手 4 班的時候,所有人都說這個班級是「垃圾回收站」。
開第一次班會,林秋霞什麼都沒說,隻是拿出花名冊,從第一個名字,
念到最後一個。
念完之後,她隻說了一句話。「畢業那天,我再點一次。」
是那個,她和他們立下第一個約定的地方。
是那個,她在現實中,衝進去救他們的地方。
四班教室!
42-林秋霞
再次回到學校裡。
林秋霞的目光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殘垣斷壁,回到了她人生的最後一個午後。
那一天,天氣很好。
林秋霞穿著她最好的那件米色連衣裙,站在市優秀教師的頒獎典禮上。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有些晃眼。
她手裡拿著那座沉甸甸的水晶獎杯,聽著臺下雷鳴般的掌聲,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這個她盼了許多年的獎,終於還是來了。
她第一個想到的,
是她班上那群小崽子。
她想,等回去了,一定要讓他們好好摸一摸這個獎杯,告訴他們,沒有他們,她也得不到這個獎。
她甚至想好了,慶祝會的蛋糕要買他們最喜歡的巧克力慕斯口味。
緊接著,地震來了……大地,就開始劇烈地晃動。
不是錯覺。
她必須回去,她得確認學生們都安全。
她抱著獎杯,匆匆往學校趕。
四處都是天塌地陷般的、令人無法站穩的、源自地心深處的怒吼。
驚叫聲、哭喊聲、建築物開裂的「嘎吱」聲,瞬間將整個世界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林秋霞被人流裹挾著,衝到了學校門口的空地上。她看見教學樓的外牆在塌陷。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幸,
今天學校下午校運會,大部分學生都在操場。
地震還在咆哮。
「快跑!別待在樓底下!」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喊。
教學樓裡的人都發了瘋似的,朝著操場跑去。
隻有林秋霞,在短暫的失神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最重要的事情。
她衝進人群,挨個問,有沒有看到高一帆?
有沒有看到常美娟、陳溯、吳素嘉?
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她逆著驚慌失措的人流,朝著那棟正在分崩離析的教學樓,衝了回去。
她班上那四個最不省心的孩子——高一帆、常美娟、吳素嘉、陳溯——因為鬧事和頂罪,被她罰留在教室裡寫檢討。
「林老師!
危險!不能進去!」有同事在後面拉她。
她甩開了同事的手,聲音因為恐懼和急切而變得尖利:
「我的學生……我的學生還在裡面!」
她把那座她盼了許多年的、沉甸甸的水晶獎杯,隨手塞進了同事懷裡,像丟掉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然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那棟隨時可能坍塌的教室。
她找到了。
在煙塵彌漫、牆壁開裂的四班教室裡,她找到了那四個嚇得縮在牆角、不知所措的孩子。
「老師!」
看到她,孩子們像是看到了救世主,哭著朝她跑過來。
「別怕!跟著我!快走!」
她一手拉著一個,護著另外兩個,拼了命地往樓下衝。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教學樓大門的那一瞬間——餘震來了。
頭頂的預制板,在一聲巨響中,斷裂了。
林秋霞幾乎是憑著本能。
她沒絲毫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身前的四個孩子,狠狠地、向前推了出去。
孩子們被她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跄著撲倒在地,滾出了教學樓的大門,滾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她自己,卻因為那一下前推的慣性,慢了半步。
轟然墜落的陰影,將她的身體,徹底吞沒了。
在意識陷入永恆黑暗前的最後一秒,她看見的,是四個孩子劫後餘生的、沾滿灰塵的臉。
43-林秋霞
四班教室裡。隻有從破損的窗戶裡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
幾個學生,圍坐在一張課桌前。
桌子上,立著一個小小的、簡陋的牌位。
上面寫著五個字:林秋霞老師。
牌位前,擺著一瓶他們從學校小賣部買的、她最愛喝的牌子的牛奶。
他們在用這種笨拙的、屬於學生的方式,為她舉辦一場小小的、秘密的葬禮。
她看到吳素嘉正一頁一頁地撕下那個她最寶貝的、畫著粉色小兔子的筆記本,分發給大家。
常美娟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寫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