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其他人也寫了一些，高一帆撓著頭，寫好了又團起來丟在地上。
突然，常美娟掏出一把美工刀，向自己小腿揮去，「是我，如果不是我崴了腳，跑得慢。老師不會S的。」
高一帆一把搶過她手裡的刀：「說這些有什麼用，老師已經走了！」
「你還給我！」常美娟猛地抬頭，眼睛通紅，「我們不是說好了？要陪老師一起走的麼？」林秋霞才發現，她的腿還包扎著厚厚的繃帶。
「你瘋了？！」高一帆也吼了起來，「老師用命把我們換出來的，是讓你去S的嗎？！」
「不然呢？」吳素嘉的聲音裡都是絕望，「你讓我們怎麼活下去？讓我背著她的命，去參加高考，去上大學嗎？」
「我做不到。」
陳溯在一旁，抱著頭，痛苦地嗚咽著。
面前是他物理競賽的獎狀……
原來是這樣。
林秋霞看著學生的腳下，散落著一地被揉成一團的、寫滿了字的紙條。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她伸手摸到了自己衣服外側的口袋。
那是在圖書館副本裡，她收到的。
那時候她還以為是遊戲裡的高一帆和常美娟傳給她的。
她緩緩展開。
果然，紙條的角落，一模一樣的粉色小兔子。
「林老師，高一那年，我第一次打架，其實是因為那個高三的男同學先騷擾我們班女生。」
「但那時候咱們還不熟，我覺得你對我肯定有偏見，我也懶得解釋。」
「可我沒想到……你把我罵了一頓之後，扭頭就去找教導主任吵架。讓他取消給我的開除決定。」
「他說我以後成不了什麼好東西，你當場就把他茶杯給砸了。
」
「就因為這事兒，你的『市優秀教師』又被卡了兩年。」
「那天我們惹你生氣，讓你罰我們寫檢討，其實是為了給你準備慶功會……」
「吳素嘉說我們不能告訴別人，因為我們不應該得到原諒……」
「林老師……你那邊黑不黑啊……」
「林老師，你害怕麼？」
「林老師，我想你了……」
原來，這些字條，根本不是在副本裡寫的。
而是這些幸存的孩子們，在現實的、無邊的痛苦中，寫給「S去」的她的……
一封封，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
林秋霞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緊接著，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些細小的、五顏六色的粉末。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去。
那不是普通的灰塵。
那是彩色的……粉筆灰。
紅的，黃的，藍的……像是曾經有一場盛大的塗鴉，被時間無情地覆蓋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講臺正對著的那面黑板。
那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
看見了那面黑板上，曾經被人用彩色的粉筆寫下過一行大字：
「熱烈祝賀林秋霞老師榮獲特級優秀教師！」
她又看向教室的中央。
那幾張破舊的課桌，似乎還殘留著曾經被拼湊在一起的痕跡。
地面上，一些幹涸的奶油漬，和幾片褪了色的、碎裂的氣球皮，卡在桌腳的縫隙裡。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四個孩子，曾經就在這個教室裡，笨拙地，將桌子拼湊在一起。
他們用彩帶和氣球，努力地裝飾著這個破舊的空間。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巧克力慕斯蛋糕，擺在最中央。
他們臉上，那種純粹的、為了給老師一個驚喜而閃閃發亮的笑容。
……
「我們一起……去找林老師吧。」
吳素嘉的聲音將林秋霞的思緒拽了回來。
「我們一起的話，就會不害怕了。」
她堅定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寫滿決絕。
其餘三人都看向她。
連高一帆都出現了動搖。
去找她？林秋霞聽得雲裡霧裡。
他們要去找她？一個……已經S了的人？
刺骨的恐懼，瞬間擊穿了林秋霞的整個靈魂。
他們，想一起自S。
不。
不行！
林秋霞感覺自己像被投入了滾油裡，每一寸魂魄都在焦灼地、痛苦地煎熬。
她發了瘋似的衝到吳素嘉面前，無聲地喊：
「吳素嘉！清醒一點！我不要你們這樣！」
她的聲音，卻隻能化作一縷穿堂而過的、微不足道的風。
吳素嘉一根頭發絲甚至都沒動一下。
她又跑到高一帆面前，試圖去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從那個危險的念頭裡拽出來：
她的手，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她跑到每個孩子面前，徒勞地大喊，徒勞地揮舞著手臂。
而她的學生們，就坐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卻像是隔著生與S。
聽不見她任何聲音，也看不見她任何身影。
他們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拼了命才把他們推開的、那片S亡的深淵。
絕望之中，林秋霞的視線，落在了那張搖搖欲墜的簡易靈牌上。
那是這個空間裡，唯一一件，似乎能與她產生微弱聯系的東西。
一個瘋狂的念頭，驅使著她。
她伸出手，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猛地，朝著那個靈牌，推了過去！
「啪嗒。」
牌位倒在了桌上，摔成了兩截。
正在爭吵的四個孩子，動作戛然而止。
他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難以置信地、緩緩地，
抬起頭，看向那張倒下的「靈牌」。
然後，他們仿佛感知到了什麼。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朝著空無一人的講臺方向，看了過來。
高一帆的嘴唇哆嗦著，試探地喊了一聲：
「……林……老師？」
44-林秋霞
林秋霞的靈魂似乎聽見有很多聲音在喊她。
那聲音很小，但一下子就鑽進了她空空的心裡。
「醒醒，老班……」
「林老師……對不起……」
「老師……我疼……」
是還留在那個地方的四個孩子。
原來那個副本，是他們想要放棄前的掙扎。
他們靈魂被困在那個恐怖的「副本」裡。
她必須回去。
她是他們的老師。
林秋霞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驚愕的孩子，再閉上眼，她集中全部的意志，向著那幾聲微弱的呼喚，發出了一個明確的回應。
「等我。」
下一秒，現實世界的場景如玻璃般碎裂。
她的意識，重新被拉回了那個她必須回去的戰場。
她必須，讓孩子們的靈魂從那所恐怖的學校裡畢業。
45
一股強烈的吸力，將我的靈魂塞回了遊戲中。
後腦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雖然我知道，這可能隻是靈魂層面的「記憶痛」，畢竟我真正的身體，大概早就涼透了。
這該S的「記憶痛」，
疼起來，還真他媽的要命。
「林老師！」
一個清脆又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勉強睜開眼，看見常美娟正搖晃著我，聲音顫抖。
「我的課代表……嗓子好啦？」我看著她，心裡湧上一絲欣慰，抬手擦掉了她臉上的淚痕。
威廉再度撲上來的時候，那一刻，我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已經S了。
但我的學生，必須活著。
就像那場地動山搖的災難裡，我將他們推向陽光時一樣。
這一次，我用自己的後背，迎向了威廉那隻足以拍碎頭骨的、巨大的手掌。
「砰！」
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我感覺自己的脊骨都要斷了。
灼燒靈魂的劇痛，
從我的後心，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但我依然，爬了起來……
威廉眼神震動。
「怎麼會？」
「怎麼會？」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我，
似乎不理解，我為什麼還能活著……
「難道，你根本不是人？」
「你到底是誰……」
46
我回頭，看見我的四個學生，也正驚恐地看著我們。
我們目光相撞的一瞬，他們似乎也意識到了……
原來，他們奉為精神支柱的老師，早已S在了那場地震裡。
他們身上，那股屬於 Boss 的、強大的氣息，正在飛快地消散。
作為「執念體」的力量根基……崩塌了。他們，又變回了那四個普普通通的、手無寸鐵的孩子。
威廉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發出了猖狂的大笑，
「原來是這樣！沒了執念，你們就是一群廢物！」
他掐住我的脖子，將我提了起來，空氣一秒一秒從我的喉管溜走。
但就在這最深的絕望裡，陳溯，那個總是低著頭的小孩，卻第一個，抬起了頭。
他輕聲說：「不……不對。」
「不是S亡……」
他看向另外三個同樣絕望的同伴，大聲吼道：
「我們的執念是沒能救下林老師……」
這句話，震碎了所有人的迷茫。
吳素嘉、陳溯、常美娟，都猛地抬起頭，他們的眼神，也在瞬間，變了。
是啊。
執念，是過去。
但守護，是現在！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
這個遊戲世界在……重塑。
空氣中塵埃，正在消散。殘破的牆壁上，裂紋如時光倒流般緩緩愈合。
遠處，枯萎的草木，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抽出嫩綠的新芽。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仿佛正在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蘇醒過來。
冰冷的系統音，最後一次，在所有人的腦海裡，發出了一聲斷斷續續的雜音。
【錯誤……錯誤……核心……執念瓦解……遊戲……即將關閉。
】
然後，就徹底沒了聲響。
威廉發出了驚恐的怒吼。
他不懂，為什麼這個他傾注一切的遊戲，就這樣背叛了他。
不遠處，那幾個幸存的玩家，在一道道突兀出現的白光中，被強制傳送離開了。
威廉手中的淨化匕首，那層燃燒的火焰徹底熄滅了。
他的身體在快速地變回常人大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