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日子再苦再難,也總得過下去。


等到了家。


 


我正欲讓周淮樹休息一會兒,可他卻自顧自背著筐進了屋,繃著小臉問我:「不是說要燒水?在哪燒?」


 


望著他稚嫩的俊臉,我無端心軟下來。


 


揉了揉他的腦袋:「辛苦啦今天,你做得很好哦。」


 


像是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話,少年神情僵住,卻沒有移開腦袋,悶聲道:「累S了,我要吃兩碗飯,不,要三碗!」


 


我笑著應:「好,吃一大鍋都行!」


 


周淮樹愣了一下,旋即薄怒道:「你當我是豬啊!」


 


我:哈哈哈哈。


 


8


 


夏日裡熱,家裡隻有一間小小的衛生間。


 


還不帶浴霸,隻能接水洗。


 


吃過飯後,周淮樹一邊抱怨著這洗手間比他之前的淋浴間小幾十倍,

又在得知沒有淋浴的時候,一臉天塌了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認命地關上門在裡面吭哧吭哧地洗了半個多小時才出來。


 


我進去洗之前,做好了他把衛生間弄得亂七八糟的準備,可出乎我意料的是。


 


原本有些髒兮兮的衛生間裡被洗刷得幹幹淨淨,地板上也沒有什麼水漬。


 


毛巾整齊地掛在一邊。


 


我的心頭微動,忽而彎唇笑了笑。


 


雖然嘴硬了點,但這個弟弟還不賴呀。


 


等洗漱完,我上樓的時候,周淮樹已經躺在床上了。


 


老房子一共有兩層,二樓隻有兩張床,原本分別是我和沈嘉和的。


 


現在其中一張屬於周淮樹了。


 


見我走向另一張床,周淮樹隻瞄了我一眼,沒有吭聲。


 


我也沒在意,村裡人大多睡得早。


 


我拉了燈,

屋內瞬間陷入黑暗,S一般的寂靜裡,隻能聽見蟲鳥鳴叫聲,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陰森。


 


我閉上眼眯了一會兒。


 


困意席卷而來,還不等我睡著,忽然聽見弱弱的聲音:「你睡著了嗎?」


 


9


 


我清醒了幾分,知道這是周淮樹在說話。


 


隨口應了聲:「嗯?」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他才小聲開口:「叔……爸爸呢?不用等他回家嗎?」


 


我睜開眼睛:「不用,由著他S外頭吧,他拿了錢不知道多開心呢。」


 


「……那你還讀書嗎?」


 


「讀啊,別怕,沈嘉和之前也有讀書,你過了暑假就去讀初中。」


 


「哦。」


 


他的聲音放心了一些。


 


我原以為他是擔心被趕回來沒書讀才問,現在得到答案應該可以安心睡覺了,但沒想到,他又冒出一堆問題。


 


「沈嘉和是不是和你很親啊?」


 


「他之前成績好麼?不會是破爛學校吧?」


 


「……」


 


我一一回了。


 


「還行。」


 


「好,不是。」


 


「不許問了,睡覺!」


 


他消停了一會兒,但沒過一會兒,又開始了:「我睡不著,你也不許睡,聽見沒有?」


 


我深吸了口氣,坐起身看他:「為什麼?」


 


黑夜裡,我隻能看見他弓著身子,頭轉向我這一邊。


 


驀地,一道靈光閃過腦海。


 


該不會是害怕吧?


 


也是。


 


他如今不過十三歲,

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家人,不害怕才怪了。


 


我嘆了口氣,穿了鞋,走到他床邊坐下,學著記憶裡媽媽照顧我那樣,拍了拍他的背:「睡吧,我在。」


 


「你幹嘛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嘟囔著,把頭埋在枕頭裡,瓮聲瓮氣的。


 


我笑了笑:「睡吧啊,睡吧。」


 


他輕哼了聲,假模假樣地掙扎了下,然後老實地躺在那,任由我拍背。


 


一直到他睡著,我起身要走時才發現,他緊緊攥住了我的衣角,透著依賴。


 


我的神情柔和下來,輕輕拉開他的手。


 


10


 


那晚之後,我和周淮樹的關系近了一些。


 


他有樣學樣,用臉盆洗漱完,就幫著我燒火做飯。


 


但他沒經驗,用燒火棍吹火時,把自己嗆得不行,咳嗽不止。


 


我繞過灶臺一看,見他滿臉灰,忍不住爆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見狀,他的臉唰一下紅了:「不許笑!」


 


我忍住笑,但眼裡的笑意擋也擋不住。


 


他氣了一會兒,一抹臉,見手黢黑,沒忍住也跟著咧嘴笑了,又抓狂暴躁起來:「啊啊啊啊!我要去洗臉!」


 


我:「嗯,快去,快去。」


 


這傻小子。


 


一點看不出來有當惡毒男配的潛質。


 


這樣的日子一直過著,轉眼一個月過去,我之前以為周淮樹會作妖回到周家去,但日子久了,我也就把這個念頭甩到腦後去了。


 


一日午後。


 


我靠在編織躺椅上,搖著蒲扇,愜意得不得了。


 


一旁,周淮樹瞧著,像是想到什麼,騰地站起身來。


 


我不明所以,

也沒在意。


 


直到聽見東西拖動的聲音,這才回過頭,就見少年試圖把那電風扇拖出來。


 


但過門檻時,周淮樹沒留神,一不小心絆了一下。


 


手中的電風扇失了支撐,猛地朝著我的方向砸過來!


 


見狀,我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還來不及躲,就聽見熟悉的一把清透聲音:「姐姐!」


 


下一刻,一個身影擋在我面前,一手撐住了那電風扇。


 


有驚無險。


 


我呼出一口氣,但這口氣還沒完全松出去,沈嘉和就已經衝了過去,一拳打在了周淮樹臉上。


 


周淮樹還沒反應過來,就倒在了地上。


 


緊隨而來的周家父母見狀,當即變了臉色。


 


11


 


周夫人下意識去攙扶摔在地上的周淮樹,見他嘴角流血,

眼底閃過心疼,沒忍住斥責沈嘉和:「你這是做什麼?淮樹都已經回到這個家了!」


 


周父臉色也不好看,明顯不喜沈嘉和的魯莽。


 


周淮樹被周母小心扶起,大約許久沒見養母,他沒忍住紅了眼眶,習慣性喚:「媽媽……不對,現在是阿姨了。」


 


「哎。」


 


周母那個心疼啊,拿出紙巾小心擦拭著少年唇側的血跡。


 


見狀,沈嘉和的眼神暗了暗。


 


我知道這事兒有誤會,忙不迭道:「叔叔阿姨,嘉和不是故意動手的,都是誤會。」


 


見我幫腔沈嘉和,周淮樹不敢置信地望向我,眼底浮現受傷。


 


我一個頭兩個大。


 


要命了。


 


一個是親弟弟,一個是相依為命多年的養弟弟。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還不等我找補,沈嘉和就開了口,冷冰冰道:「是他先拿電風扇砸我姐姐的。」


 


我:「他也是不小心的。」


 


但沈嘉和不信:「姐姐,你就是脾氣太好了!」


 


「夠了!」


 


周母望了眼破爛的老房子,眉心緊皺,開口道:「這裡的環境太差了,我們家也不缺錢,淮樹自幼錦衣玉食,哪裡吃得了這個苦,如今已經受了一個月的苦,也算是償還了,今日我們就接他回去。」


 


周父也點了點頭,沒有意見。


 


周淮樹沉默著沒有作聲。


 


我僵了一下,半晌,又覺得合理。


 


這本來就是周淮樹想要的吧。


 


12


 


見我沒有阻攔,周家父母明顯比較滿意。


 


他們又拿出一筆錢給我:「你是個好姑娘,拿著這筆錢,

可以安心上高中。」


 


我很想有骨氣地說不要,但實際上,我爸拿走了家裡大部分的錢。


 


我開學就要上高中了,隻有一小部分存款,怕是隻夠交學費的。


 


於是我收了。


 


餘光裡,瞥見周淮樹黯淡下來的視線。


 


我又是羞臊又是氣憤。


 


他都要回去過好日子了,還不許我收一筆錢?


 


但一想到他最後的結局。


 


腦海中閃過這一個月來點點滴滴的相處,我又有點心軟。


 


心想。


 


這裡的日子雖然清苦了些。


 


至少性命無虞啊。


 


我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還是沒有開腔。


 


他方才應該是想叫媽媽的吧。


 


十多年的養恩。


 


想回去也是人之常情。


 


我總不好強留他。


 


車子停在山下的村口,下山的路不好走。


 


臺階一階又一階,蜿蜒下去,像是一條很長的路。


 


送他們往下走的路上,周淮樹一直沒有回頭。


 


沈嘉和走在我旁邊,也沒有作聲,目光有些發沉。


 


走到中途,原本還铆足了勁往前走的周淮樹忽然回了頭,直直望向我:「我不走——」


 


他停得太突然,恰好撞上身後的沈嘉和。


 


周淮樹腳下不穩,眼瞳驟然擴大,身子朝後晃了晃。


 


沈嘉和像是呆住了,沒有動作。


 


情急之下,我來不及做出反應,眼疾手快去抓他的胳膊。


 


但就在我即將抓到時,從身旁伸出來一隻手,一股大力襲上我的背!


 


慣性使然,我撲了過去,一把抱住周淮樹,和他一起滾了下去!


 


跌下去的那一刻,透過臺階,我看到了少年背光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沈嘉和——


 


為什麼要對我動手?


 


13


 


疼。


 


石頭磕在頭上,身上。


 


原本走在很前面的周家父母也驚呆了。


 


一回頭,就見我們滾了下來,堪堪停在他們腳邊。


 


我感覺腦袋傳來劇烈的刺痛,眼前一陣陣發黑。


 


應該是被橫斜而出的尖銳石頭劃傷了。


 


被我護在懷裡的周淮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愣愣地抬頭,卻在摸到滿手的血時,嘴唇開始發顫起來:「沈清微……」


 


沈嘉和飛快跑下來,跪在我身邊,眼底寫滿了驚懼:「姐姐!

!」


 


還是周父最先反應過來,將我打橫抱起來,快步往山下走:「先去醫院!」


 


我的意識有些模糊。


 


隻能看到周淮樹和沈嘉和二人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們身後。


 


周淮樹不斷呢喃著:「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看了眼他,想說點什麼。


 


可卻說不出話來。


 


失血讓胃裡翻江倒海起來,後背冷汗涔涔。


 


我強撐了一會兒,可到底撐不住,沒了意識。


 


14


 


距離村裡最近的醫院在鎮上。


 


一輛車坐不下那麼多人,周淮樹和沈嘉和兩人跑著去了鎮上。


 


等他們到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手術室裡了。


 


手術室外。


 


沈嘉和SS盯著亮著燈的手術室,

眼底藏著不甘、悔意和恐懼,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手心裡全是冷汗。


 


周淮樹也擦傷了一些,有護士過來替他包扎。


 


原先在家裡摔傷一點兒都會疼得嗷嗷叫的少年這一回卻默不作聲,一直等到護士處理完,方才顫著聲音問:「剛剛送過來的那個女孩子會不會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