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後。


 


「我和你媽算是瞎了眼!白養你幾十年!」


 


鏡頭抖動,我媽慌裡慌張的聲音傳來:「都少說兩句,三妞也不容易,她肯定給你準備生日禮物了。往年三妞都給你包大紅包的,三妞啊,你快跟你爸道個歉,說幾句軟話啊!」


 


我看著視頻裡我媽殷切的眼神,笑了下。


 


「媽,我最近確實手頭緊,所以這禮物我真的沒準備,紅包也沒了,所以才沒臉回去給我爸過生日。」


 


這下我媽徹底不說話了。


 


「丟人現眼!我是要飯的嗎?還要伸手給小輩要東西!」


 


我爸的怒喝傳來,接著電話被掛斷。


 


看著黑屏的手機,我的心髒像是被錐子猛戳了一個來回。


 


噴血的大洞呼呼地刮著冷風。


 


莫名的,一個詞突兀地出現在我腦海。


 


六親緣淺。


 


活了二十六年,我第一次覺得,我可能是個六親緣淺的人。


 


深吸一口氣,我在家族群裡艾特了我二嫂。


 


「二嫂,咱爸媽讓我給清月清寧一人再包個一千塊的紅包,也不知道啥原因,你們給了沒?」


 


然後,我關掉手機,對著一旁等待許久的潛水教練招了招手。


 


「教練,我可以下水了。」


 


早就想體驗下潛水了,從前不舍得。


 


如今要是再不舍得,那我還真成大傻子了。


 


11


 


我以為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誰知道他們對我的控訴才剛剛開始。


 


家族群裡一條條都是對我「忤逆」行為的鞭笞。


 


回到海城恢復工作後,我收到了無數條我媽轉發的教育子女語錄和視頻。


 


「媽媽這麼愛你,你就是這麼傷我們的心嗎?」


 


「三妞,你變得好自私,我可愛的女兒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被女兒嫌棄的日子真難過,老人真是不該活太久,遭人恨!」


 


「我們老了,不中用了,惹您嫌棄了」


 


「您這樣讓我和你爸還有你哥嫂以後在街坊鄰居面前怎麼抬得起頭?」


 


對,我媽打的字就是「您」。


 


我不認為是她輸錯了。


 


因為一開始她用的還是「你」,後來我沒回她,才變成了「您」。


 


這樣的情況,如果出現在以前,我會下意識地惶恐,然後趕快去道歉彌補。


 


可現在,我隻覺得厭煩。


 


因為這讓我想起來短視頻裡那些作妖的父母,當著外人的面給子女下跪。


 


下面的評論都說這種老人就是心術不正。


 


我突然覺得有些可悲。


 


我不明白為什麼。


 


明明在我成年之前,不是這樣的。


 


她還給我錄了好多個她流著淚悲傷哭泣,以及我爸皺著眉唉聲嘆氣抽悶煙喝悶酒的視頻。


 


我一條都沒回,給她的微信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為什麼沒徹底刪除拉黑?


 


因為那次我大哥驅逐我的時候,我媽替我說了句話。


 


「三妞失業了,不容易,你當哥的怎麼這麼說她!」


 


我從小大大咧咧心氣高,在外面一般不會忍氣吞聲。


 


卻唯獨成年後在家裡當窩囊包子。


 


說到底是因為害怕我要是遭哥嫂嫌棄,夾在中間的父母就會處在兩難境地。


 


我承認,那次被大哥撵走後,我後來又回家和他們重歸於好。


 


除了大哥給我遞臺階的那個若無其事的電話,

就是因為我媽對我的那次維護。


 


後來這兩年,每次父母讓我給哥嫂付出,為家裡添磚加瓦時,我都念著這句話給自己洗腦。


 


因為那是我記憶中,我媽唯一一次在我哥面前維護我。


 


每次想到,我都會鼻酸。


 


所以,後來的這兩年,我其實是不願意回家的,可因著那句話,我還是假裝很期待的樣子。


 


多奇怪。


 


我倆哥比我大好多歲,按理說,我該是受盡萬千寵愛的。


 


可除了那句話,我真的記不得其他任何一件事,是我父母在我哥嫂面前維護我。


 


真的沒有。


 


他們說的最多的就是,當閨女的都這樣。


 


你做姑姑的,家和萬事興,親侄女侄子不虧,他們將來都是你的靠山。


 


「等你將來不在了,還得指望你侄子侄女去哭你呢!


 


他們一遍遍這樣說。


 


從前我信以為真,掏心掏肺。


 


後來我迷茫疲累。


 


直到如今,我避之不及。


 


我終於明白,原來我的父母就是典型的 NPD 父母。


 


他們給我的愛不多不少,總是剛剛好。


 


長大後的我在那個家裡一點都不快樂。


 


可我的感受對他們來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長大了。


 


我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長大了。


 


我,是他們種下的果樹,終於長大了。


 


我深知他們會為我掛心。


 


可我卻又無法回避他們給我造成的傷害很深。


 


於是,父親的嘆息,母親的哭泣,共同鑄成了一柄剜心的鐵鉤。


 


從我的身體裡剜出一種名為「愧疚」的東西。


 


把我不松不緊地懸掛在這個名為「家」的木船上。


 


沒有人在意懸在船舷外面的我是不是已經筋疲力盡。


 


因為我對那條船來說,並不重要。


 


他們用有意或無意的道德綁架,束縛了我的思想,規化了我的行為。


 


一旦我覺醒,那就會被扣上「自私」「逆女」這樣的大帽子。


 


我就是他們口中不孝的白眼狼。


 


12


 


我的惡行想必已經傳遍七大姑八大姨。


 


他們一個個揮舞著正義的大旗,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數落我這個逆女。


 


大姑:「三妞啊,人得懂得感恩,要不是你爸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大,又砸鍋賣鐵供你讀書,你能到大城市享福?」


 


大伯:「徐三妞,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當晚輩的要孝順,什麼是孝?孝就是順。


 


小姑:「妞啊,姑一向不愛管闲事,可這次你確實有點過分了啊,怎麼說也不能在你爸生日時候鬧騰啊!趕快買點禮物回來給你爸道個歉。」


 


大姨:「三妞啊,有句話叫老有理,人老了,沒理也是有理,小的就算再佔理在老的面前也是沒理。你不該和你爸媽生氣。聽話,回來道歉吧。」


 


面對這些指責,我嗯嗯啊啊隨便應付一次後,全部拉黑再也不接。


 


親戚中除了我大舅,都訓斥過我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什麼時候來行使一下他的長輩權力。


 


還有,我也納悶,我大哥二哥竟然沒有聯系我。


 


不過,沒多久後,我竟然在公司樓下見到了我二哥。


 


我帶他去了附近的茶餐廳。


 


「我來海城辦點事,順便過來看看你。」


 


「二哥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給清軒寄過一個遊戲機,寄件地址是這裡,我也是冒然過來等一下,沒想到還真見到了。」


 


我愣了一下。


 


二哥笑了下說:「你拉黑親戚們,我能理解。」


 


「我沒拉黑二哥。還有大哥。我記得小時候你們對我很親,你倆都給我買文具還有零食。」


 


我說的是實話。


 


沒拉黑我媽,是因為她那次在大哥面前維護過我。


 


沒拉黑大哥,是因為我小時候和大哥很親,他一直在家,和我相處的時間久。


 


我上初中不會背書被留堂不允許吃完飯,還是大哥冒著大雪鞋都湿透給我送烙餅。


 


至於二哥,雖然他十幾歲就輟學去北城打工,我和他相處並不多。


 


可逢年過節,他回家時,總是不忘給我帶些零食。


 


那時候條件差,

我總是很自豪我有兩個哥哥疼愛。


 


我這個人,你對我有半分好,我能記十分。


 


隻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走到了今天這樣生分的地步。


 


「沒關系,你拉黑我也沒事。」二哥說。


 


我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會兒,我問他:「二哥,你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和你二嫂準備帶徐清軒去新西蘭了,那邊工資高,我在那邊找到了個活兒。」


 


「這一年我們一直在忙這個事,家裡人還不知道,現在已經辦妥了。」


 


我有些目瞪口呆。


 


出國定居,這是我從來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哥十幾歲去北城進的是飯店,他從雜工開始做起,一直做到主廚,後來就不怎麼回家了。


 


然後他在北城結婚生子,更是一年到頭不著家。


 


我甚至聽過我父母背後嘀咕老二心真硬,指望不上。


 


「以後可能我們見面機會不太多了,所以,我來看看你。然後回家跟父母大哥他們打聲招呼。」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句:「你們去這麼遠,那以後爸媽想你們了怎麼辦?」


 


二哥沒立刻回答,隻是看著我淡淡地笑了下。


 


我隨即便後知後覺,對我的本能反應有些赧然。


 


「三妞,你是個好姑娘,可就是心太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是自己選擇的。大哥有他的,父母有他們的,我有我的,你也有你的。」


 


13


 


二哥那天沒待多久就離開了。


 


走之前,他和我說:「這些年,你給咱爸咱媽添置了不少東西,他們得你照顧,也過得挺舒心。本來咱們三兄妹都有義務照顧老人,

可我明知你付出的多,也並沒有對你多好。」


 


「而且我知道你給徐清軒買了不少東西,也並沒有因此回饋你什麼。」


 


「三妞,我是既得利益者,可我並沒有覺得對你感激,也會下意識覺得你對我們好是應該的。」


 


「既得利益者,不會感謝一直付出的那個人的。我是這樣,大哥一家是,咱們的父母也是。」


 


他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笑了下:「妹妹,過好自己。保重。」


 


那天,我坐在茶餐廳一樓的落地玻璃前,看著二哥漸行漸遠的背影,淚流滿面。


 


起來的時候發現地上有個袋子。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三萬塊錢。


 


或許是我的冷處理,自那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收到家裡的消息。


 


他們似乎對我這個不孝女徹底失望了。


 


我也因此過了一段比較平靜的日子。


 


工作業績提高了很多,並且我一直在堅持的設計也有了突飛猛進的進展。


 


我設計的首飾作品竟然被一家品牌看中,要我持續給他們供稿。


 


這期間,我給自己報了一個心理輔導班。


 


我向老師和盤託出我這些年的困惑、困境,以及心底的掙扎。


 


「老師,我是不是很懦弱?直到今天我還是狠不下心來和他們徹底斷聯。」


 


「我好像被束縛了,貌似已經掙開一個出口,可是身後卻好像總是被絲絲縷縷的繭絲牽扯著。」


 


「我還會做夢,夢都是一樣的,我大哥在驅逐我,我爸在趕我走,我媽哭哭啼啼訴說她的不容易。」


 


「明明從前我覺得我挺幸福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回家。其實也不是現在不想回,

很久之前,其實在衝突發生之前,我就不怎麼想回家了。」


 


「我一想到我媽那句摻雜著眼淚的『我還不都是想著為你們好』,心跳呼吸都會加快!」


 


「她讓我用錢去維護哥嫂親情的話語,我真的受夠了!」


 


「可我還是會因為她給我包一頓餃子,烙一張餅心生感激,去心疼她的辛勞。」


 


「那種不配得感有時候真的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


 


老師遞給我一杯茉莉清茶,很溫和地說:


 


「沒有避風港的孩子是不期待回家的。」


 


「承認自己的父母並不愛自己,並且為之清醒自洽然後療愈自己,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徐三妞,你隻是沒有做好失望性情感隔離。」


 


失望性情感隔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