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組。


 


老師遞給我紙巾:「擦擦眼淚,妝都花了。」


 


我破涕為笑:「謝謝。」


 


老師說:「你要慢慢學會和自己和解,這種和解不是強迫原諒,而是允許自己不再糾纏。」


 


「如果你還是控制不住,那比較直觀的辦法就是遠離。」


 


「不用強迫自己去違心地聯系他們,不用勉強自己回家擺出公式化的笑臉。」


 


「親情裂痕既然已經存在,既然掩埋不了,那就讓它存在。」


 


「遠離他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好好養育你心裡那個始終沒成長起來的小孩。」


 


「那不是不孝,而是自我保護。」


 


「你也不是冷漠自私,你隻是很久沒有被溫柔以待。」


 


「徐三妞,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家的意義。」


 


「家,

並不一定是你出生的地方,你自己用愛堆積建造出的那個空間,讓你完全放松愜意的一張床,那才是你的家。」


 


「給自己一個機會去重新選擇親近的人,不是無情,而是對自己的重新養育。」


 


老師的語氣很溫柔平和,我卻聽得涕泗橫流。


 


最後,我紅著眼笑著告訴她:「恰好,你說的那個空間我還真有。」


 


14


 


那套小公寓我買的是現房,從馬爾代夫回來後我就火速聯系了裝修。


 


就是幫助過我的那個同學,張遠。


 


他是做裝修設計的,從前給人家打工,那段時間剛出來自己單幹,我聽說後,主動上門做了他的第一個客戶。


 


如今兩個多月過去,裝修基本已經完成。


 


我請張遠吃了飯,感謝他的盡心盡力以及對我的幫助。


 


我開始自學設計就是他引我入的門。


 


這一路,他對我幫助頗多。


 


我也私底下想過他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可直到我們從飯店出來,看到一個開著面包車的小伙子來接他,他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我才終於明白。


 


張遠並不避諱,還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紹。


 


「他是鄭天意,」他說,「我的愛人,合伙人。」


 


小伙子一臉陽光笑得爽朗,和我打招呼:「你好,阿遠說你是他的好朋友,下次一起吃飯。」


 


我笑著應和:「行。」


 


鄭天意擺擺手去一旁等我們。


 


張遠說:「小時候村子裡的人都笑話我文靜得跟女孩一樣,我父母也打我罵我。我很努力地去改變,我打架、罵人、粗聲粗氣地說話,可他們還是罵我。那就去他媽的。」


 


「我今年二十七,十九歲出來上大學,

已經八年沒回過家。我這樣的人,家裡人是不會理解的,他們隻會覺得我丟人。可我也是個正常人,我沒病。」


 


「鄭天意比我運氣好些,他父母理解他,接受他的選擇,我不過是沒他那麼好的運氣罷了。不過還好,他的父母很喜歡我。」


 


他的眼神落在不遠處抽煙打電話的男人背後,滿目深情。


 


「徐三妞,過好自己吧。你現在比之前強太多了,最起碼看起來沒有苦哈哈的樣子了。」


 


我:「我以前看起來很苦?」


 


張遠點點頭:「對,很苦。我還知道抹個精華水,你一個女孩子就用個大寶,連護發素都沒有。」


 


那年我被大哥撵走回了海城,是張遠收留的我,一張簾子拉開,我在他的出租屋借住過一個月。


 


我笑了。


 


張遠也笑了:「徐三妞,以後咱們都好好的。


 


快過年的時候,大哥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咱爸摔到腿住院了。你回來一趟。」


 


我的心瞬間提起,第一反應就是趕快查車票。


 


可下一秒,我看到了正在地毯上慵懶睡覺的貓咪家寶。


 


我的心好像瞬間沉靜了。


 


「大哥,我給你轉些錢,算我該出的份額,你拿著用也行,請護工也行,你是兄長你作主。」


 


我大哥的語氣有些氣急敗壞。


 


「徐三妞,你還真是個白眼狼啊!咱爸住院了!你大嫂懷孕,家裡忙成一團,你也不回來看看?我們一家有多對不住你,值得你這樣記恨?」


 


大嫂竟然懷孕了?


 


「大嫂懷的是男孩吧?」


 


我還有心情八卦一下。


 


我大哥的語氣明顯輕快許多:「是啊,

本來我們歲數都不小了,沒打算要的,查了下是男孩,就留著了。」


 


「清月知道了嗎?」


 


「大人的事跟她有什麼好說的?再說了,多個弟弟將來給她撐腰,她高興還來不及。」


 


我不置可否:「嗯,挺好,恭喜大哥。」


 


「那今天你就回來吧,你二哥沒良心,這輩子還不一定回來不回來,他是徹底指望不上了,我得照顧你大嫂還有你小侄女,咱爸那就得你招呼著了。」


 


「我這邊有事,回不去。」


 


「不是,徐三妞,油鹽不進好賴話不聽,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當年要不是咱們家收留你,你早就……」


 


「我知道,」我很平靜,「我早就知道我是抱養的。」


 


電話那邊瞬間沉默了。


 


「我知道我是大舅的女兒,

舅媽生了表姐,想拼個兒女雙全,沒想到又來了一對女兒,他們留下了一個,準備把我扔溝裡自生自滅,咱媽把我抱回了家。」


 


「誰告訴你的?」


 


我說:「清月。那次咱爸生日我沒回去,清月打電話來罵了我一通。」


 


「她說養育之恩比天大,說我一個外人在你們家白吃白喝那麼多年,我得多喪良心才能連她爺爺生日都不回去還把你們鬧騰個雞犬不寧。」


 


「她還說那所老宅將來都是她的,我住的是她的房子。她根本不感激我給她的三千塊,誰讓我是她姑我該她的。」


 


我大哥又沉默了。


 


幾秒後,他說:「小孩子說話沒個輕重,不過清月說的也不全錯,你是不該和父母置氣,他們養你一場不容易。我們也沒對不起你。以前你多好,咱們家多和睦,是你變了,才鬧成現在這樣。」


 


既得利益者想的都是維持現狀。


 


他們是沉默的施暴者。


 


受益者沉默不語,受害者歇斯底裡。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苦笑了下,沒再繼續多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


 


不隨便介入別人的因果,也是一種修行。


 


「該我出的那份,我不會賴,你接收下轉賬。」


 


說完我掛斷電話。


 


我仿佛聽到那邊砸東西的聲音。


 


手機裡又來了好幾撥對我的控訴。


 


這次我終於拉黑了他們全部人。


 


春節到了,大年二十九,我在真正屬於我的家裡請張遠和鄭天意吃了頓年夜火鍋。


 


他倆給我帶了春聯窗花還有他們合作包的餃子。


 


吃過了飯,我在樓下送他們離開。


 


他們倆要回鄭天意家過年。


 


張遠笑著衝我揮手,

一臉坦然的幸福。


 


「妞,新年快樂。」


 


我咧著嘴擺擺手:「新年快樂,心想事成。」


 


15


 


四五月份的時候,我收到港城一家珠寶設計公司的邀請。


 


他們看中了我的設計,給我下了正式的 offer。


 


開年薪,請我去港城加入他們公司。


 


我答應了。


 


從前因為父母一句「遠嫁女不如養條狗」,我從來沒想過走遠。


 


那時候的我總是覺得,我要是定居到外地,就是拋棄了他們,就是對不起他們。


 


可是,經過去年那樁樁件件,我突然覺得,從前的自己何其淺陋閉塞。


 


外面的世界真的是太大太精彩。


 


曾經的我是多麼的一葉障目!


 


我還年輕,我努力,我上進,我還有無限的可能。


 


所以,我為什麼不抓住機會去拓寬我的人生呢?


 


我已經很平靜地接受我的父母養育我並非出於愛的事實。


 


世俗的偏見裡,兒女雙全才是福。


 


我的生父母為了拼一個兒子,拋棄了我。


 


後來果然稱心如意,又得了一對男雙胞胎,徹底心滿意足。


 


如今老兩口天南海北分隔兩地,給兩個兒子照看孫子,一人看兩個,忙得連上吊的空闲都沒有。


 


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覺得幸福。


 


我的養父母原本隻有兩個兒子,有了我,也算是兒女雙全。


 


我的大哥大嫂在四十多歲的高齡終於盼來了承繼香火的兒子,徐清華。


 


一出生就是掌中寶,帶著家族全部的期望。


 


他們好像都獲得了圓滿的人生。


 


前提是,

如果可以忽略我的大侄女徐清月臉上那怨毒的眼神。


 


可從前沒有人徵求過我,如今也沒有人徵求過徐清華的意見。


 


沒有人事先問一句。


 


嗨,你願不願來這個世界?


 


網上有句話,兒女雙全,全的是父母,不是女兒。


 


給女兒一口飯,希望女兒掏心掏肺。


 


給兒子挖心掏肝,卻隻祈求兒子施舍一口飯。


 


我不評價這個觀點是對是錯,隻是我曾經受過傷是真的。


 


算了。


 


無所謂了。


 


我寄給我媽一張卡,不定時地會打過去一些錢。


 


對,時間不定,金額不定。


 


因為我已經學會把我的感受、我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我承認自己做不到和那個家徹底分割,因為那裡畢竟給過我快樂的童年。


 


小時候爸爸背著我下地乘涼,騎著自行車帶我繞圈,站在核桃樹下張開手臂接住淘氣跳下的我。


 


媽媽抱著我打針,給我暖腳,給我做每一頓平淡鮮美的飯菜。


 


倆哥哥給我買泡泡糖和辣條,還有毛絨玩具。


 


我們一家五口在大年三十圍著火爐煮火鍋。


 


那些記憶不可磨滅。


 


也正是那些點點滴滴構築了我人生的基色。


 


讓我成長為今天的樣子。


 


那都是我永遠割舍不下的。


 


可我也清楚,那不是懦弱。


 


而是我心髒柔軟。


 


我感謝父母養育我長大。


 


我會盡我赡養的義務。


 


我也感謝我的兄長在我少時給我的溫暖。


 


可,那些都將不再成為束縛我人生的枷鎖。


 


我的父母都是老大。


 


他們在各自的原生家庭中都是照顧弟妹的那一個,幾十年的日子裡,他們默認自己吃虧是理所應當。


 


他們用他們的方式為家庭後代付出,也讓我不計成本地付出。


 


他們覺得事情就該是這樣的。


 


可曾經我願意,如今我不願意了。


 


這無關對錯。


 


隻是選擇而已。


 


我選擇了和他們解綁。


 


他們是我無法否認的過去。


 


可不再會牽絆我的未來。


 


我學會了坦然享受我努力工作得來的愜意。


 


我不會再因為點了一杯 99 塊的咖啡而心生愧疚。


 


面對異性的示好,我也能自信優雅地回應。


 


我不會再把自己放置在任由其他人道德綁架、評頭論足的位置。


 


我一點點擁抱、溫暖、養育了從前那個患得患失的自己。


 


從此海闊天空。


 


天高任我飛。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