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幾年前大娘娘交還政權後,我們這些老宗室在陛下面前就更說不上話了。」
陛下年輕,正值壯年,心思頗深。少年初登大寶時啟用新黨銳意改革,中途迫於太後勢力蟄伏裝病,直到近幾年才重露鋒芒。
而白家跟著郗家,從前便是鐵錚錚的太後一黨,加上郗定言亡故後,邊軍由白將軍接手,陛下無法不忌憚。
此番白家下獄,是朝中有人借白夫人去宮中探望太後一事,傳謠白家受太後囑託,要把邊軍交給太後親生的小兒子安王。
陛下對白家本就心有芥蒂,如此一來,謠言越傳越真,甚至搜出了白將軍與安王往來的信件,雖言語間隻是忘年交,未提政事,卻足以證明白家和安王的親近。
何況,白將軍有心將外甥女郗家小姐嫁給安王。
回房的路上,我有些魂不守舍。
「真真?」姨母擔憂望著我。
她攬住我,安撫道:「白家在京城混了這麼些年也不是白混的,那些人都能求到王爺面前,想來也會有別的門路,你郗家那位姐姐不會有事的。」
我默然垂眸。
進了屋子,我坐在窗邊擦拭劍。
注念間,耳畔微風,月色疏影落在腳邊,我耳尖一動,徑直從桌上果盤中投擲出一個棗子。
「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
棗子被人接住。
那身影從房梁貓一樣跳下,披著黑夜,一身風塵,立在半明半暗處。
我緊皺的眉一時愕然散了。
注視著來人,又恨又怨。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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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客握著棗子,走過來,放在我身旁。
他長高了許多,
頭發也長了,隻是那臉側依舊編著小辮,末尾墜著藍色的舊珠子。
我走開一點,不想他靠近。
他低眸,看著我與他的距離,沒什麼表情。
「別管白家的事,那不是你能管的。」
我冷哼。
「我做不做什麼,也輪不到你管。」
他沒有解釋的意思,轉身,淡聲,「我會看著你。」
有病。
我又把那個棗子狠狠砸在他背上,他沒有回頭。
騙子。
幾個核桃也砸過去,然後是橘子、蜜餞、木盤。
一地狼藉。
他還是離開了。
王八蛋。
我蹲下去,蜷縮在牆邊,抱住頭。
一切都是他故意做的局。
周客是天鷹閣出來的人,和崔河州一起被安插在白家探聽消息。
他耳目遍布天下,知道白家樹大招風,有覆巢之險。
那張故意引我去的紙條和正好告訴我姐姐在竹樓的僕人,都是他的手段。
他知道我不會輕易離開姐姐,隻有當我明白白家沒有任何我可以留戀的人,我才會S心負氣而走。
姐姐是,他也是。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把我騙得團團轉,以為是對我好,卻沒一個人問我這樣到底好不好。
可我能怪他們嗎?
不能。
因為他們做這一切,都隻有一個理由——我是個無用的人。姐姐知道我承受不住家世的真相,周客知道我沒本事挽白家傾頹之大廈。
月色滿窗,影子孤零零拉長。
一聲嘆息。
那個走了的人,回了頭。
高高立著,半晌,他跪在地上,
從下面拉開我僵硬的手臂,瘦削臉頰貼過來,輕輕蹭去我眼尾的淚。
「不害怕,你還有我。我永遠是你的。」
我憤恨推開他的臉,一口牙重重咬在他肩膀。
「騙人,你根本不聽我的話!」
咬得好狠的。周客卻低沉笑起來,手掌一下一下溫柔撫摸我的後腦勺,任由我泄憤。
他說:「你也是我的,你會聽我的話嗎?」
當然不會!
我是一定要救姐姐的。
周客何其了解。他單手鉗住我咬酸的下颌,抬起來,揉著,「所以啊,你就是這樣的固執的小孩兒,我又怎麼能放心呢。」
我不說話。
他捧起我的臉,指腹不輕不重在我眼尾的青色胎記上蹭了蹭,像是要我記住。
「小姐,我不是什麼好人,我隻想你好好的,
顧不了別人。如果你還是一意孤行,我會把你關起來。」
這話如同那句一樣:「如果你推開我,我就會吃掉你。」
仿佛玩笑。
但他這回沒有笑,很認真地把之前我丟掉的佛像重新戴在我脖頸,還是那句話。
「她有人,對她好。」
崔河州嗎?
以前我會信。
可現在,我半信半疑。
現在的局勢和夢裡發生的完全不一樣,如果崔河州已經爬到高位,為何姐姐入獄這麼久,還沒有被救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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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以放心,瞞著姨母,在一個晚上偷摸到刑部大獄。
找機會小心打暈了一個送飯的雜役,偽裝蒙住大半張臉,推著板車混了進去。
牢獄彎彎繞繞,我躲著獄卒,走得稀裡糊塗,沒想到老天終於肯放點水,
讓我誤打誤撞找到了關押白家女眷的地方。
我看到姐姐,正心生驚喜,外頭來了人,我趕緊藏起來。
是崔河州。
他穿一身錦衣曳撒,配玉犀帶,渾然與夢中趾高氣揚的樣子重合。
姐姐卻沒有看到心上人的歡喜,她漠然移開眼。
舅母冷冷盯著他,「小人。」
崔河州挑眉,沒管舅母恨意的眼神,隻看著身處暗室明珠蒙塵的姐姐。
他好像在拿什麼和姐姐做交易。
我皺眉,仔細豎耳聽。
理清首尾後,我氣得想咬人。
這S賤人,竟然威逼姐姐嫁於他為妾,還要她說出我的下落,屆時他一起娶兩個妾,讓我們姐妹永遠相聚。
他聲音陰暗得像地溝裡的蛇,因為夠不到高高在上的月亮,所以寧願把月亮拉下來,
落進泥裡,才痛快。
「玉觀,這路是你自己走到這個地步的。在我能好好說話的時候,你不屑做我的妻,那麼到今日,你也沒得選了。」
姐姐不動聲色,合上眼。
崔河州見無人開口,笑了笑,走到角落蜷著的女子身邊,「白三小姐,你是聰明人,不想因為她們的所謂傲骨被牽連一起陪葬吧?」
竟然是白韻,我險些沒認出來。
她一臉髒汙枯瘦,隻有嘴角譏嘲勾起了時可窺少時熟悉模樣。
她輕聲細語,「當然了,她們不怕S,我可怕了。表姐骨頭硬不肯嫁大人,我沒辦法,不過大人想知道真真的下落,我自然是略知一二的。」
話音落,姐姐和舅母都緊張看過去。
「阿韻!」舅母竟出聲想保護我,不讓白韻說出口。
崔河州滿意笑了,
撐膝蹲下去,「洗耳恭聽。」
白韻也笑著,一字一句道:
「江湖刀劍無眼,她呀,那麼笨的丫頭,跟著她姨母還想浪跡天涯,肯定已經被人打S了。」
「大人想找她,下去找吧。」
「你!」崔河州驟然被惹怒,伸出手從鐵杆探進去,想掐住白韻的脖子。
白韻哪裡是吃素的,從小什麼獸沒馴過,抓住機會就用腕間的鎖鏈揮擲過去,重重把崔河州鼻梁骨打得砰一聲,鮮血直飆。
「什麼爛泥裡爬出來的蛤蟆,踩著恩人上位得來的功名,還抖起來了要吃鳳凰肉,吃你爹的屁吧!」
她痛快罵起來,被舅母和姐姐趕緊拉到後面。
隔著鐵欄杆,崔河州陰沉捂住鼻梁,森森盯著她們,「好,好得很。」
「那咱們就刑場上見真章。」
他一身怨毒氣勢,
甩袖離開。
待人徹底走了,我才推著裝牢飯的板車從另一邊的暗處走出來。
我蒙好臉。在還沒想出法子救她們出來前,不能讓姐姐知道擔心。
姐姐頷首接過相應的飯菜,身陷囹圄也不失待人的溫和,「多謝你。」
看到她失去細膩傷痕斑斑的手指,我眼猛一酸,盡量低下頭,咬緊牙不出聲。
姐姐沒發現端倪,我正想離開,姐姐打開裝飯的盒子,明顯一怔。
她倏然轉頭,抓住我撤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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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姐姐止聲,慌忙往四周望了一圈,焦急不已,壓低聲音。
「你來做什麼?快給我走。」
舅母和角落裡正抓著耗子百無聊賴蕩秋千的白韻聞聲一起看來。
二人看到我的眼睛,
都愣住了。
「你要S啊,這地方也敢來玩兒。」白韻怔怔感嘆。
我抿緊唇,站起來,「我會來救你們的。」
姐姐拍打了一下我的手,使勁推我,「傻子,趕緊走!」
回過神的舅母一臉熟悉的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你姨母怎麼帶你的?胡鬧的性子簡直沒改,快快,觀兒,打她走。」
反正被發現,我索性問她們有沒有什麼話要交代給外頭的,我去辦。
「要你操心!」舅母也來打我。
倒是白韻湊過來,囑咐我一件事。
「有空幫我找找我的狗。」
被舅母狠狠敲了頭,「還惦記那S狗!」
不能久留了,我執拗重復,嘀咕:「反正我會來救你們。」
說著推著車走開。
快消失在轉角時,
姐姐在身後忽然急切一聲輕呼:「真兒……」
我轉身,她似乎覺得自己以後沒有機會再見到我,仔仔細細把我上下全身看在眼裡後,才放心笑了。
她嘴角抖動,沒有說出聲,我卻看懂了她的口型,一時淚不能忍耐,倉惶背過身,腳步匆匆離開。
出了獄,才躲進一個無人的巷子,靠著牆哽咽著哭出了聲。
姐姐說——
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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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幹眼淚,正打算走出巷子,去找舅舅往日的故舊商量辦法。
巷子出口卻站著個人。
周客把我逮出來,他說到做到,將我關進了一個臨水而建的閣樓裡。
外頭鎖鏈聲響,我拍打門窗。
「周客!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不會感激,隻會恨你!你聽到沒有!」
男人在外面一步步走過窗格,我跟著在裡面走,焦急。
「周客,周客……」
「王八蛋!」
男人停下,斜眼淡淡看過來。
他道:「我說了,她有人給她謀後路,你為什麼就不聽話呢?」
我情緒激動,「有誰?崔河州嗎?他就是個畜生!」
「不是他,也有別人。」周客垂眸,輕輕道:「真真,她有親人。就算白將軍自身難保,也會拼盡一切豁出去護她和白家女眷。你呢,他們會這樣護你嗎?」
他說真真你難道忘了,白家如何忽視你,你在那裡是如何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