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是的。」
白家人真的對我很壞嗎?
他們和我沒有任何血緣,甚至與我父親還是名義上的政敵。
把我養在家裡,吃穿用度和姐姐一樣,該上的學,該請的女先生,沒有哪一日缺席。
病了請醫。過生辰辦宴。若頑劣起來也是和白韻一樣地挨罰。每一次帶我和兩個姐姐出席別家的宴會,無論舅母還是表哥,對外介紹都是:
「我家的女兒們。」
「我們兄弟的三個妹妹。」
白韻總說,他們像不疼她一樣,也不疼我。說我親手做的衣裳和鞋被他們嫌棄,一次都不穿,就送給丫鬟小廝。
可我親眼見到了嗎?我見到的是舅母讓人好好把我做的衣裳放進櫃子,然後隨口說我:「勞心費力繡這些,
倒不如把你那狗爬的字多練練。」
就連白韻,當初她放出去意圖追我和姐姐的狗,也沒有真的傷害到我。那些狗最是聽她的話,什麼肉都吃。如果她想讓我受傷,狗絕不會隻是嚇唬嚇唬就跑了。
我那麼失落,隻是因為早已視他們為親人。像白韻一樣渴望偏愛。
「這麼多年,我都弄錯了。以為命運總是在薄待我。」
其實老天是在說,真真,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心感覺到的東西不會假,哪怕隱藏再深,也真實存在。
你要時時捫心自問,時時反省,你該走的路有沒有因為怕辛苦而貪捷徑,該守護的人有沒有因為偏見與疏忽而失察,選擇了放棄。
我扣住窗格,認真對周客道:
「我知道有些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在你看來很蠢,但我隻是想盡一份自己的力,哪怕微不足道。
」
陰陰的天,滿目沉重的灰色。
隔著窗,周客與我對視。他其實有一雙很溫存的眼睛,如果不說狠話,會讓人輕易以為他是個心軟的人。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他打開了鎖鏈,一如當年為我謀生路時,選擇率先放開我的手,給我自由。
我相信自己的心,年少時會為這樣一個人心動,一定因為我和他冥冥之中有相似的本質。
24
通過周客給的情報,我知道舅舅已經在獄中謀劃好讓外頭安排的人劫獄。
走到這一步,舅舅也是絕望了。
他大概心知年輕的皇帝拖著白家的案子遲遲不審理,就是在等他自裁。
皇帝不想背負S忠將的惡名,他要收回邊軍的權,按住舊黨勢力,大刀闊斧推行新政。隻要將軍自己S了,舊黨的大樹倒了,
白家其他的人皇帝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追究。
這是君臣之間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聽到這,我才恍然,難怪我溜進刑部大獄這般容易。說不定早已被上面的人看在眼裡。
姨母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摸了摸,搖頭,「拿命來做戲,隻為讓史書上寫得好看點,真不知後人知道真相又會如何評說。」
「真相會在這場劫獄大戲裡永遠隱沒。」周客攤開一張地圖在桌上,是刑部的方位。
姨母擰眉,「白將軍那般剛烈的性子,真的會如陛下所願自裁?」
周客沒有出聲,看向出神已久的我。
秋日一場寒洶湧襲進京城,爐內火燒得蓬勃。
「……他會的。」
我輕輕開口。
在他身邊叫了這麼多年的舅舅,
這個人寡言嘴硬,除了姐姐,對其他小輩都十分嚴格。但孩子們四時八節的禮物,他從來沒有少送一件。
我騎術總是學不精,他沒有說那就別浪費師傅的時間不學了,而是在那年中秋,送我一匹他從北邊帶來的小母馬,秉性溫和,學多久都不會不耐煩把我摔下去。
在他心裡,其實家人比什麼都重要。
他可以不要權,不要命,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家人給他陪葬。
姨母難過看著我,「真真……」
我咬緊唇,低頭。他養我一場,我卻不能為他做什麼。
頭頂覆蓋一隻手,溫柔揉了揉,周客沙啞的聲音響起,仿佛聽到我的心聲。
他說:「你幫忙保護他重要的家人,就是他最想做的事。」
我動容抬頭。
他笑。
火光照亮臉龐,發尾的藍珠子璀璨晃蕩。
25
劫獄這日,很大的風。
越過長城,吹來邊關的沙。我混在一群天南地北不知從何而來的江湖義士中,亂七八糟打打SS闖進刑部。
一回生二回熟,我很快摸到關女眷的地方。
姐姐和舅母有些擔憂,白韻卻一臉驚喜,完全不覺得這是什麼惹禍的事,激動地跳到我身上。
「好啊真真,你能幹了!」
我勉強笑笑,催促她們趕緊走。
「等會,爹和哥他們關在另一頭呢。」白韻拉著我跑起來,順手在一個被迷煙搞暈的獄卒身上撈了鑰匙和刀。
一路燃起了火,烏煙瘴氣,十分順利救出舅舅和兩個表哥。一旁緊跟著走的舅母顯然意識到什麼,眼圈紅紅的。姐姐更是一路沉默。
隻有白韻還很天真,
有闲心問我狗找到沒。
臨出牢獄大門,裡面已是火焰熊熊,有坍塌之象。
白韻納悶回頭,看著落在末尾,遲遲不跟他們出來的父親。
「爹你傻愣什麼呢,出來啊。」
火光裡,舅舅一身布衣,形容蕭索,衝她微微笑。
白韻猛然意識到什麼,要過去,被表哥們SS拉住。
她瘋狂掙扎,「別攔我!那也是你們的爹啊!你們瘋了嗎?爹出來!大不了咱們一家造反,S在一起我也不怕,爹——」
火柱在最後一刻砸下。
忽然,一直無言的舅母衝上前,我愕然伸手,沒拉住。
千鈞一發之際,姐姐用力抱住了舅母。
舅母從來沒彈過姐姐一指甲,此刻卻也崩潰了,不小心在掙扎中給了姐姐一巴掌。
「讓我陪他吧……他一個人啊!
」
黃泉路,那麼遠。
舅母仰頭大哭。
姐姐跪下來,把舅母按在她單薄的懷裡,無論舅母怎麼掙扎,她都堅定地不放手。
26
很快,姨母帶著王爺安排的人來接應。
周客和表哥斷後,讓我們先帶著姐姐她們走。
船已停靠在岸,鏢局的人負責護送。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舅舅沒有放過踩著白家上位的人,他用生命換來家人的平安,也在生命最後一刻為家人鏟除了後患。
他留下一封密信遞進太後宮裡。是提醒,亦是警告。皇帝可以要他的軍權,他的命。可太後和安王卻不能輕動。他可以S,但害白家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於是崔河州沒得意多時,便被冷眼旁觀的皇帝踢出了權力圈。
但他怎麼可能輕易認輸,他在劫獄這天,
從抄家的S局中拼命孤身逃出來。
正巧,他與我們在上船前的一大片荒地上相逢。
「真真!」
他喊我。
他說我們是兩世的夫妻,他一直在等我回來。他說他看清自己的心了,他已經回心轉意。
「這癩蛤蟆失心瘋了吧?」姨母厭惡蹙眉。
在場的人,隻有我一個人明白他講的是什麼。
他幾世這麼多虛情假意,大概隻有這一刻臨近生S時,悔恨得涕泗橫流,看起來像真的。
可我怎麼會為他心軟呢。
白韻在一旁冷漠的話與我的心聲重合:
「這人S一萬遍也不足惜。」
說著,白韻屈指抵在唇邊,吹響尖銳口哨。
三隻強壯黑犬從水岸邊跑上來。是我託鏢局的人找到的。
白韻蹲下,
溫柔將這幾隻別人看著就恐怖的惡犬順毛重重摸了摸,她讓黑犬們認準崔河州,然後拍拍它們的頭,輕聲下令:
「去吧。」
黑犬們奔向目眦欲裂的崔河州。
白韻在風裡安靜看著,「它們是爹送給我的。當初好多人都不準我養,說這麼兇的狗會吃人。但爹把它們交給我,說:『狗隨主人』,他相信我養的狗不會害人。」
她側眸,含淚問我:「可今天我要讓它們害人,爹會怪我嗎?」
姐姐在船艙安頓好姨母,從我身後出來,接過我還未出口的話。
「不會。」
她抱住我和白韻,「因為你們都是在保護家人。」
白韻第一次在姐姐的懷抱裡哭出聲。
我忍著眼淚,看向姐姐,她SS咬住唇瓣,沒有哭。眼淚有重量,她要堅強,才能承受得住所有人的悲傷。
她抱住妹妹們,不讓我們看身後的血腥景象。
但我感覺到周客的氣息,轉過頭去。
他帶著表哥們S了出來。
崔河州腿被咬得血淋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捉住周客的衣擺,求他:
「阿苦,咱們是一起從閣裡出來的兄弟啊……」
我緊張起來。
周客俯視他,靜了片刻,開口:「二哥,當初在天鷹閣你教我,做S士的人沒有兄弟,所以趁夜將斷了腿的我丟在狼窟,自己用唯一一條勾繩爬上懸崖。」
周客蹲下,輕飄飄割斷衣擺,轉身走向我,不聽崔河州的哭嚎。
「阿苦受益匪淺。」
漸漸,崔河州沒了聲音,伏在血泊裡半昏半醒。黑犬還在撕咬。
他在天鷹閣時為江湖人的鷹犬,
爬進朝廷,是天子的鷹犬。
一日比一日沉迷權術,輕賤感情。
到頭來,沒有做過一天的人。
27
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入冬了。
安葬好舅舅的墳茔,我們一起在滁州過了一個年。
沒有鞭炮,沒有紅燈籠,肅靜安寧。
正月十五的時候,舅母帶著白家孩子與姐姐,也在我家人的墳前深深祭拜了半日。
白韻恢復了些精神,聽我說了S去阿姐的事。
她覺得自己和宋意很像。
過完年,臨去舅母娘家的時候,我去送行,白韻在我耳邊說:「明年春天,我來滁州教你凫水。」
我看著她,和她一起笑了。
船要開了。
舅母和白家兄妹對我揮手。
姐姐靜靜注目著我。
她想要說的話昨晚已經說完了。
昨夜她把那件我沒帶走的及笄新衣裙重新送給我,連帶著還有四年的衣裳。每一件身量都不一樣,是她和奶娘商量估摸著做的。
她說我長大了。有些話能夠明白了。
「真兒,人生如寄,你和姐姐的腳步注定會一直向前。」
「不要難過,姐姐永遠有一份思念留在你身邊。」
以前我總是喜歡說「永遠」,想要和一個人永遠不分離,想要那份愛永遠被自己佔有。
那時的我不知道,當一個人執著永遠的時候,便是失落的開始。
姐姐不隻是姐姐,世間束縛她的繩子已經有很多了,我不想成為其中一條。
於是如今我立在江邊,沒有軟弱的哭泣,用力朝船上揮手。
短短一晚,學會了送別。
但是幸好,
我轉過身,還有人在身後等我。
姨母和周客站在樹下,等著帶我回家。
晨霧的早春,風激起濡湿的塵,拂過眼尾青青的胎記,我肆意跑向他們,不再害怕揚起來的風暴露胎記而總是低頭。
天下之大,容得下野心家們爭不完的是非,奪不完的權力,也容得下小兒女的自卑糾葛,恩怨恨傷。
其實隻要抬頭向前走就是了。
人的一生百年忙碌,來來往往,有多少同在屋檐下的親人變成擦肩而過的客。
又有多少本該擦肩而過的客,執拗地撥開厚重的荒雪,找出一條路來,走到注定相愛的人面前,與她同立一隅。
莫要輕言棄。
當走的路已經走盡,才算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