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陷入短暫的回憶後,他問我:


「這麼晚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想,他能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付出這麼多的感情,應該也是能理解我對島嶼的執著的。


 


於是我直白道:「程先生,我想要今天晚上就去伯倫,可以嗎?路途的花費和見島嶼的人情就算我欠您的,等我在英國安頓下來,就想辦法打工還您……」


 


「不用。」


 


我話音還未落地,便被程嶼打斷:「既然已經籤好了合同,就不用還。」


 


他探究地盯著我:「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這麼執著於要見島嶼,這應該不僅僅是簡單的崇拜吧?」


 


心思被點破。


 


我紅了臉,聲音不大,但在夜晚安靜的書房格外清晰可聞。


 


「我跟島嶼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筆友,

在約定要見面的前一天,我的賬號被二哥注銷了。」


 


「我之前說過會去伯倫找他,我想,他應該在等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總覺得我說完後,程嶼的呼吸微微變得急促。


 


臉也紅了幾分。


 


我念及他身體不好,剛想伸手探探他的額頭。


 


便被猛地一拉,壓進一個滾燙的懷抱。


 


14


 


程嶼肩寬腿長,又有鍛煉的習慣,平時看起來還是挺精壯的。


 


但靠近才發現,他的肌肉很薄。


 


流暢的線條下,很容易便能觸碰到硬邦邦的骨頭。


 


因此我撐著手臂,待在他懷裡,並不太敢動。


 


總覺得會弄壞了他。


 


男人因此漸漸大膽,從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到將整個頭顱都埋進我的頸窩。


 


程嶼不是有喜歡的人嗎?


 


他這是,犯病啦?


 


清醒後不會要宰了我吧。


 


我咬咬牙剛準備將人推開。


 


溫吞的吐息突然掃過我的肌膚。


 


「小魚,我找了你兩年。」


 


「整整兩年。」


 


小魚,是我跟島嶼聊天時用的名字。


 


一股電流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我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低頭,捧起程嶼的臉,左看右看。


 


「你是……島嶼?」


 


程嶼怕我不信,不僅擺出了他所有社交賬號、伯倫大學工作證,甚至想當場畫一幅畫給我鑑定。


 


被我無奈拒絕:「我相信你,你身體不好,這麼晚就別折騰啦。」


 


不知我的話戳中他哪根神經。


 


程嶼拿顏料背影一僵,突然猛地轉過身,掐住我的腰一撈。


 


程嶼一改之前的疏離,像隻大金毛,黏糊極了:「寶寶,我身體已經好很多了,才不像他們說的那樣。」


 


「我們現在就去英國好不好……」


 


他還沒說完,書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許雲深冷清的聲線從門外響起:


 


「程總,我來接我的妹妹。」


 


15


 


程嶼黑著臉拉開門。


 


手卻還緊緊跟我握在一起。


 


生怕我跑了似的。


 


許雲深站在長廊燈下,目光掃過我們十指相扣的手,臉色僵硬一瞬。


 


強忍著,溫和下眉眼朝我伸手:「棠棠,過來,跟哥哥回家。」


 


掌中的手突然發緊。


 


程嶼眉眼添了一絲狠戾,

我想起曾經聽過關於他脾氣不好的傳言,搖了搖他的手。


 


「這是我和我哥的事,你先走,我自己跟他說清楚。」


 


程嶼不願意走,像隻金毛一樣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反倒是許雲深,險些氣笑:


 


「你要跟我說清楚什麼?出息了,要因為一個外人跟哥哥撇清關系?」


 


我總是小心翼翼活在許家。


 


生怕做錯事,生怕被惹哥哥們生氣。


 


如果是平時,我肯定已經乖乖跟著許雲深走了。


 


但大概是因為知道程嶼就是島嶼。


 


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會站在我這邊。


 


知道就算失敗了,也有一個懷抱可以溫暖我。


 


我突然升起了反抗的勇氣。


 


定定看著謝雲深:「你弄錯了,不是我要因為程嶼跟你撇清關系。


 


「而是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關系了。」


 


「我嫁進程家,你們以後就隻有柳薇薇一個妹妹了,哥哥不應該很高興嗎?」


 


許雲深無奈:「棠棠,別賭氣,我隻有你這一個妹妹,鱗舟也是這樣想的。」


 


「對柳薇薇好,隻是因為他的父親而已。」


 


「你討厭柳薇薇,我已經讓她搬出去住了,以後許家隻有你一個大小姐,別再鬧脾氣了好不好?」


 


直到現在,許雲深還以為我隻是在鬧脾氣。


 


憤怒衝破阈值,我反而因為麻木而更加平靜。


 


「對,我就是討厭柳薇薇,一點都不想看見她。」


 


「哥哥不是說了,會讓她離開嗎?」


 


許雲深松了口氣,伸手想來揉我的腦袋。


 


又因為我下一句話而渾身僵硬,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但是,我更討厭的是哥哥們啊。」


 


「縱容柳薇薇欺負我的哥哥,聽信柳薇薇的話讓我洗冷水、把我丟在雪地裡的哥哥,把我努力爭取到的名額隨便就讓給柳薇薇的哥哥……都特別特別討厭。」


 


「所以,哥哥,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好不好?」


 


看到許雲深眼底的冷靜點點皲裂。


 


我心裡竟然多出來名為快意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


 


他蹲身,紅著眼眶哄我:


 


「以前是哥哥錯了,哥哥改,棠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許雲深這樣卑微的模樣。


 


他從來都是高高在上、將任何事物都牢牢掌控在手心的。


 


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扯住許雲深的領帶,

湊近他耳邊,笑得惡劣:


 


「無論哥哥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喜歡的。」


 


「因為,喜歡自己妹妹的哥哥,也很惡心啊。」


 


「看起來,就應該被精神病院抓走,關起來才對。」


 


16


 


那天晚上,許雲深丟盔卸甲,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再來找我。


 


而我也突然明白,愛真的是個奇怪的東西。


 


掌控愛的人,高高在上。


 


被愛掌控的人,卑微到土裡。


 


就比如,我住在程家的這些天,總能收到各種各樣的包裹。


 


裡面裝滿了跟小時候有關的東西。


 


小時候在福利院的那隻兔子布偶。


 


以及,一疊被粗糙剪下的照片。


 


每一張都代表著我各個時期的樣子。


 


看起來被保存得比掛在許家大廳的那幅全家福還要好。


 


每一張後面都有一行字。


 


隨著主人的長大,字跡也變得愈發遒勁。


 


「妹妹好漂亮,要是妹妹可以一輩子當我的妹妹就好了。」


 


「好想把妹妹藏起來。」


 


「母親在我房間發現了妹妹的照片,她生氣把照片都丟進碎紙機,罵我惡心,還帶著我去看心理醫生。」


 


「從醫院回來了,剛好撞見妹妹拿著碎紙機裡的照片,她會不會也覺得我很惡心?」


 


「表現出很討厭妹妹的樣子,她就不會察覺到了吧。」


 


「母親安排我去聯姻,妹妹以後也要聯姻嗎?」


 


「無法想象妹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的樣子,這是我第一次喝醉……為什麼醒來後妹妹好像更討厭我了?」


 


....


 


「她說再也不想跟我有任何關系了。


 


「她好像挺喜歡程嶼的。」


 


「程嶼有什麼好?」


 


寫了一大段話,又劃掉。


 


「算了,她開心就好。」


 


「反正,是我錯了。」


 


最後一句話寫得很潦草。


 


末尾還有鮮紅的血跡。


 


我納悶許雲深怎麼會給我寄這些東西。


 


直到收到許夫人發來的消息。


 


我才知道這些都是她寄過來的。


 


【你知道你哥有多喜歡你嗎?你怎麼能這麼傷害他。】


 


【你哥現在連公司都不去了,天天在家酗酒,你還不快點滾回來!】


 


【我已經在跟你程伯母商量更換聯姻對象了,你今天就回來聽到沒有!】


 


附帶著一張圖片。


 


許夫人的確氣得不輕。


 


照片很糊,

隻能通過黃綠的顏色看出來是滿地的煙和酒。


 


程嶼剛好湊過來,像大狗一樣把腦袋埋進我的頸窩裡。


 


看到聊天記錄,癟癟嘴:


 


「看來我得把去英國的行程提前了,怎麼誰都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我無奈地將他推開,毫不在意地熄滅屏幕,拿出剛剛畫好的畫向他請教。


 


「程老師要是睡夠了的話,指點一下我的畫怎麼樣?」


 


經歷過這些事之後,我才醒悟。


 


我在許家之所以一直被打壓。


 


很大原因是因為我太弱了。


 


傷害我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所以才會被當做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被三言兩語就剝奪掉自己珍惜的東西。


 


所以我請教程嶼後,報名了許多國際美術比賽。


 


提高名氣的同時,

逼著自己不斷向前走。


 


靠別人的同情和愛活著,終究會因為天平傾斜而墜入深淵。


 


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了。


 


17


 


很快就到了去英國的日子。


 


在機場,我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候機室裡,許鱗舟坐在座椅上,右腿還打著石膏。


 


一見到和程嶼十指相扣的我,猛地站起來,哪怕連站都站不穩,仍舊惡狠狠地盯著程嶼:


 


「你給我放開她!誰允許你娶她了,你這是拐騙良家少女知道嗎?」


 


「許棠,你給我過來,別被他騙了,跟我回去。」


 


「程嶼有喜歡的人你不知道?你跟他去英國,到時候半路被人賣了都回不來!」


 


兇完程嶼。


 


許鱗舟又惡聲惡氣地恐嚇我。


 


許鱗舟和程家二少關系很好。


 


我跟程嶼今天出國的消息,應該也是他透露的。


 


所以許鱗舟才會恰好這個時候過來堵我。


 


他想做什麼呢,挽留我嗎?


 


看著他跳腳的模樣,我失笑。


 


要不是聽說許鱗舟為了找我幾天幾夜沒睡才會出車禍。


 


醒來之後又偷偷拔了針頭出來找我,被強按著打了好幾針鎮定劑才控制下來。


 


我真的會覺得。


 


他恨我恨得要命。


 


才會總是這麼兇我。


 


誰知道,這會是愛呢?


 


實在覺得可笑。


 


我松開程嶼的手,在許鱗舟期待的目光下上前。


 


溫柔地幫他理了理凌亂的衣領。


 


輕聲:


 


「哥哥,聽說你的右腿再也好不起來了。」


 


「真的很可惜,

但我實在沒辦法喜歡上一個瘸子呀。」


 


說完,我笑著松開了許鱗舟。


 


分明沒有動手,可他卻摔在了地上。


 


直愣愣地看著我,眼圈漸漸閃爍淚光。


 


真是的。


 


平日裡那麼耀武揚威的一個人。


 


也會哭嗎?


 


我搖搖頭,不再理會許鱗舟,拉著程嶼走進登機口。


 


反正,他怎麼樣,以後都跟我無關了。


 


我也不會再費心思,去關注他們。


 


18


 


到了英國之後,我還是經常會收到來自許家的消息。


 


聽說兩個少爺都很頹廢。


 


特別是許鱗舟,知道自己以後隻能坐輪椅後,甚至一味想過要去尋S。


 


許夫人沒有辦法,臨時上陣處理公司的各項事物。


 


但因為經驗不足,

總是鬧出許多笑話。


 


她總想著要來找我。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能收到許多她的消息。


 


有時是電話,電話打不通之後就寫信。


 


後來,就都被程嶼攔了下來。


 


之後的好多年,甚至連在新聞裡。


 


我都再也沒聽到過關於許家的任何事。


 


他們在我的世界裡消失得很徹底。


 


為了不再被人隨意拿捏。


 


我也一門心思撲在提升自己身上。


 


落地英國不久,我就立馬找了一份工作,邊畫畫邊賺錢。


 


把機票錢和學費還給程嶼,剩下的錢就自己存起來,有時還會給程嶼買一些禮物。


 


程嶼一向尊重我,也知道我想平等地跟他在一起。


 


給的錢一律收下,但幾乎每天都會給我送各種各樣的禮物。


 


有時是一串項鏈,有時是花,在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隻可愛的小狗。


 


但在我存到一定錢,在畫壇也積攢了一定名氣,正式入職伯倫,打算按時給他交房租的時候。


 


程嶼第一次跟我鬧了脾氣。


 


接連幾天都沒有理我。


 


隻有在我有問題請教的時候,才會板著臉拿起畫筆,一步步帶著我勾勒。


 


有一次討論到快午夜,我心疼他身體不好,一直勸他快去休息。


 


程嶼畫筆不停,緊繃的唇角冷冷掀起:


 


「反正我隻是你的房東加學習工具,你管我那麼多做什麼?」


 


我這些天正忙著比賽,加上程嶼不理我,正愁著怎麼哄他。


 


一聽這話,立馬圈住他的脖頸,把自己送進懷裡。


 


「才不是,你是我老公,老婆怎麼就不能管老公了?


 


「寶寶,是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提房租的事了,我們快點睡覺好不好,我好困呀。」


 


我委屈巴巴地打了個哈欠。


 


程嶼本來還板著張臉。


 


聽到最後一句,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


 


「我們?」


 


雖然住在一起已經很久了,但我們還是分開睡。


 


原因有很多。


 


我給自己任務安排得太多、網友見面,對彼此的身體還不夠熟悉以及……害羞。


 


但現在。


 


我已經確定,自己就是喜歡程嶼。


 


很喜歡很喜歡。


 


不管是兩年前認識的他,還是現在的他,都讓我心動不已。


 


窗紗外星月浪漫。


 


在程嶼柔得能擠出水的目光下,我捧著他的臉,

直直吻上去。


 


「當然是我們。」


 


「一輩子的我們。」


 


生命有限。


 


我們真的,一輩子都不要再分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