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祭祀過後,我們舉家圍坐,共飲椒柏酒。
我的女兒阿姁剛剛五歲,理應第一個喝。
我遞上漆耳杯,笑吟吟地看著她。
「小者得歲,故先賀之,我們卻都已老啦,又去了一歲,所以要排在你後面。」
阿姁撅起小嘴兒:
「孩兒不要。請父母大人、大父、大母先飲,阿姁願將這一歲相讓,我們一家人永不分離,同享安樂。」
她這幾句天真的話,逗得滿堂大笑,室中一時布滿溫馨和樂。
酒過三巡,父親高坐捻須,沉聲道:
「連年歉收,現下竟連五辛也湊不齊了。不知那些世家大族的桌上,今日又是何樣珍馐?
「唉!我皇甫一脈,原也算得是貴胄,源起春秋時宋戴公子撝之子,
公子充石,傳至本朝,已有千年之久。
「隻可惜時移世異,陵遷谷變,要不然啊,咱們阿姁今日,也該是個金尊玉貴的女公子。」
母親在一旁向我使眼色,暗示父親已經不勝桮杓,口無遮攔,不能再飲。
我會意,站起身來:
「那我們便即出門,拜賀宗親鄉黨——」
父親擺擺手:
「不急在一時,松兒,你先將案上那隻剝了皮的肥兔給雷夫子送去。
「雷夫子雖安貧樂道,抱樸寡欲,但正所謂【載燔載烈,以興嗣歲】,今日是正月旦,不見些葷腥怎麼成?
「我朝自顯宗皇帝以下,無不尊師重教,雷夫子傳道授業,便如同你親父一般,他既無兒無女,你須得盡人子之孝。」
「是。」
我領父命,
帶了肥兔出門。
阿姁眼望著兔肉,懂事地吞下口水,對我揮了揮小手。
雷夫子住在村尾,不多時便到。
他正在堂外站立,凝神遠望,見我進門,微一點頭,卻不說話。
我放下禮物,垂手候在一旁。
過了許久,夫子才開口:
「延年來了。
「凡候歲美惡,謹候歲始,我方才正在觀雲卜年,怠慢見諒。」
「夫子哪裡話。那麼天象所示,來年如何?」
雷夫子嘆了口氣。
「恐有兵事。」
「倘若果真起了戰亂,我輩又該怎生自保?」
「順天應命。」
我與夫子交談許久,方才告退。夫子對我懃懃勉勵,多有親近,隻是肥兔珍貴,他堅辭不受。
幾番推讓後,
還是撕下兩條後腿令我帶回,微笑道:
「菟髌自然要留給你家阿姁。」
我隻得收下。夫子又回贈我半鬥大豆、兩枚鴨蛋。
這下可以給阿姁腌制鹹杬子了,她長到五歲,還不曾嘗過這道美味。
我開心地趕往家中。
剛到院門口,卻被足下一物險些絆倒。
我俯身細辨。
頓時遍體生寒。
那是片刻之前還在嬌笑的、我女兒阿姁的頭顱。
2
我慌忙搶進院中,隻見鮮血橫流,遍地狼藉。
父母周身是傷,顯已S去多時。
妻子倒在一旁,四肢盡斷,卻尚有呼吸,我扶起她,顫抖著拭去她面上的血汙。
她氣若遊絲。
「良人……」
我握住她的手。
「何人所為!」
「是……封主帳下的丁官長,帶同軍士三人,前來……徵稅……」
那姓丁的酷吏我認得,平素橫行鄉裡,惡名昭著。
我朝早年輕徭薄賦,隻三十稅一,近年來天災不斷,瘟疫橫行,多耗內帑,雖徵得重了些,但尚有法度,何以突然如此暴斂,又何至於S人?我悲憤道:
「田租算賦已經交過,芻藁前日剛運走,現下又徵的什麼稅?」
「是……口錢……」
妻子的目光漸漸渙散。
「他們說……新年……新政……一歲起徵……阿姁已經五歲,
當補徵十口……我們拿不出,他們便要將阿姁扼S……君舅君姑上前阻攔,俱為所害……他們……斬S阿姁……又輪番奸汙於我……」
我聽得心痛如絞。
暴戾恣睢,一直於此!
「恐他們去而復返,你……快走……」
妻子艱難地說完這句話,頭一偏,也沒了氣息。
陡遭這等巨變,我痛斷肝腸,呆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天色漸晚,朔風攜來數片雪花,落在我身上,簌簌有聲。
此外萬籟俱寂,不聞爆竹,也不見行人。
想來今日他們入村徵稅,多有惡行,是以人人自危,家家閉戶。
我坐在院中。
四郊陰重,萬裡無光。
天凝地閉,月隱星藏。
一夜鵝毛大雪。
直到東方既白,我緩緩站起。
抖落身上積雪,方感到頭痛欲裂。
家人的屍體已經僵硬。
我想到該將他們掩埋。
我麻木地將阿姁的頭顱縫接在她小小的身軀上,她沒有叫痛。
為妻子戴上祖傳的玳瑁簪,這是家裡唯一值錢之物了。
回屋取出母親多年舍不得穿的新衣,用作她的殓服。
又將兔腿和鴨蛋放到父親手中,以便他在黃泉路上飽餐一頓。
我徒手掘坑,直到十指血肉模糊,才想起拿臿。
我的家人變作了三個土堆。
大慟之下,我神智已亂,天地茫茫,竟不知該去往何處。
渾渾噩噩間,我又回到了雷夫子家。
見我形容可怖,夫子急問緣由。
聽說我家遭此大難,夫子拍案而起。
「此仇不報,不是男兒。」
「不錯,我明日便去告官。」
夫子怫然作色。
「糊塗!當今是什麼世道?難道官府不偏幫那姓丁的,反而會為你做主?
「何況大丈夫報血親之仇,又何必假手於人?」
「夫子的意思是……」
「翰墨文章,你已通達,我另有一套劍術,今日也傳了給你。」
「夫子莫不是說笑?我受業數年,不曾見過夫子用劍。」
「你可知我是何人之後?」
「我隻知道夫子乃飽學宿儒,
隱居於此,至於祖上淵源,未敢動問。」
夫子昂然道:
「先祖雷被。」
我吃了一驚。
「莫非是三百餘年前劍術精絕、名列【淮南八公】的雷被?」
「不錯,先祖當年入長安時,途經本縣,曾留得一支在此。」
我遲疑未決。
「可是,以民S官,與造反何異?」
「愚不可及!摧兇折惡,替天行道,怎能是造反?」
「那是什麼?」
夫子負手而立,以淵渟嶽峙的氣象,緩緩吐出一句:
「俠以武犯禁。」
3
十日之後,劍術已成。
迫則能應,感則能動,復柔委從,如影與響。
拜別夫子,我趁夜逾牆,潛進了丁酷吏的家裡。
已經探得,
當日行兇的三人,今晚正一齊在他家中二樓飲酒作樂。
我先結果了護院的黑狗,持劍拾級。
徐抽寸寸刃,漸屈彎彎肘。
SS霜在鋒,團團月臨紐。
倚門細聽,屋內推杯換盞,自伐自矜,盡是些欺男霸女之事。
我隻聽得怒火中燒,這一幹人,便是S上千百次,也沒一個冤枉。
我大喝一聲,破門而入,不由分說,劍光到處,如霆電滿室,蛟龍繞身,轉眼間,適才還在大放厥詞的三人便已屍橫就地。
那丁酷吏是首惡,我最後走向他。
劍樋處匯集三個惡徒之血,滴點成線。
丁酷吏已經兩股戰戰,面如土灰。
「這裡……這裡有五十斤黃金,好漢不妨拿去使用,還請留我一命。」
我不由冷笑。
「你道我是為錢財而來?」
說罷揮手一劍,斬下了他的右臂。
他方嚎得一聲,左臂又斷。
他為吏多年,慣會看人臉色,當即忍痛住口,伏地磕頭: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不知曾有何得罪之處,全怪小人有眼無珠,大俠今日斷我兩臂,已成廢人,且容我苟延殘喘於世吧!」
我拿起一塊金餅,細細打量之後,擲在地上。
「如今水火之中,民不聊生,你家中這許多黃金,卻是從何而來?
「你平日辀張跋扈,多造惡業,如今S到臨頭,磕頭求饒,還有何用?
「倘留你一命,我那喪於你手的父母妻女之命,又待怎講?」
我口中接連發問,手上也不曾停頓,說話之間,劍出如風,早將他的雙腿斬為數段。
這時丁酷吏已經自知無幸,
原形畢露,破口大罵:
「原來是治下賤民!隻恨去草不曾絕根,乃公今日屈S汝手,縱為厲鬼,必不與汝幹休!」
我向前一步,俯首迫近他面前。
「教你S個明白,我乃南山下青石村,那無辜被你斬首的五歲女童之父,復姓皇甫,名松,字延年的便是。
「記清楚了,來日化作厲鬼,可不要找錯了人。」
丁酷吏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顯是作惡太多,已然記不得了。
他血流將盡,罵聲漸息,眼看就要氣絕。
我卻不容他S得這般容易。趁他還有知覺,又將他削鼻剜眼、剖肝取心。
大仇得報,我稍感快慰,旋即想到家人的慘狀,不由得放聲大哭,直震落了挑檐上的積雪。
恢復平靜之後,我還劍入鞘,準備離開此處。
丁酷吏S前的話倒提醒了我。
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
於是,我快步下樓,搜出他丁家老弱婦孺十一口,一並宰了。
當下引火燒屋,輕身出門,長嘯一聲,徑往北方去也。
4
我心中隻想,既已作下如此大案,隻有去得越遠越好,莫要連累了雷夫子。
是以家在南山,我反投北而來。
一路忙趕急趁,到第三日上,已走出百餘裡,到了臨縣境內。
這時朔風砭骨,又是漫天大雪。
父母妻兒被害那日,我在風雪中枯坐一夜,落下頭風的毛病,這時發作起來,疼痛難當,隻得暫歇。
好在路旁有一道觀,我便上前借宿。
觀中隻見一小童,向我行禮道:
「師父師兄外出謀大事去了,
居士自便,如不棄鄙陋,可在正殿歇息。」
「既如此,多謝小道長。」
他引我來到正殿,卻見已有一人席地而坐,正生火取暖。
此人容貌甚偉,抬頭看我一眼,便向旁騰挪,讓出一片空來。
我上前坐下。
那知客道童端來一個陶碗。
「適才見居士頭痛難忍,現有大賢良師所畫符箓,燒得一碗符水,居士飲下,可治百病。」
我接過道謝。
知客道童轉身離去。
我方將陶碗舉至唇邊,火堆旁那人突然開口道:
「兄臺當真要飲?」
我點頭:
「便治不得頭痛,想也不妨,左右還能解渴。」
那人解下腰間水囊,拋向我。
「這袋酒與兄臺解渴便了,至於這觀中飲食,
兄臺還是仔細些為妙。」
我一怔。
「莫非那小童有何古怪?」
「何止小童?我瞧這道觀之中,處處透著古怪。
「我們進得觀來,不見一個主事之人,那小童口稱【大賢良師】,也不知是哪路仙長真人,他所畫符箓,怎能輕易服用?」
我心想這話有理,又以靠近火堆,溫暖之下,頭痛稍緩,便將陶碗放了下來。
此人心思缜密,見事機敏,更如此為我著想,我頓感大是投緣,於是一拱手:
「在下掖縣皇甫松,不敢請教臺諱。」
對方還禮道:
「某乃腄縣人氏,姓張名巳,草字有苗,因得罪豪強,流亡至此。」
我二人寒暄過後,便於火堆旁對飲起來。
火光映照之下,見殿中設有壇座。
俗話講「佛堂有像,
道堂無像」,道觀中便是隻供奉神位壁畫,也無不可,這裡倒供有兩尊造像。
一尊是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另一尊頭戴九旒冕、手持軒轅劍,卻是黃帝。
酒至半酣,張巳痛罵家鄉豪強,幾欲生啖其肉。
我也將家人被丁酷吏所害、我學藝報仇之事對他說了。
張巳拍手稱快:
「S得好!隻是那五十斤黃金,皇甫兄當真不曾帶將出來?」
我笑道:
「其時隻顧為老小復仇,眼裡全無金銀,如今風餐露宿,吃用著緊,倒是好生後悔。」
張巳一抱拳:
「皇甫兄高義,令人景仰,某與兄臺一見如故,願結為異姓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正有此意。」
當下敘了長幼,張巳是永興元年三月生人,是年三十有一,
長我七歲,我便認他為兄。
我前半生隻會讀書,初學劍術,甫入江湖,便遇此豪俠,得以結交,心中極是快慰。
我以陡遭慘變,自抑多日,直到這時,方得敞開心扉,這一頓酒隻喝得酩酊大醉,沉沉睡去。
次日醒轉,我先伸手去拿劍,不料摸了個空。
回過神來,見張巳已站在身前。
我迷蒙道:
「兄長起得倒早。」
卻見張巳指著我,向身後他帶來的幾名軍士叫道:
「此人便是於掖縣S官放火之惡徒皇甫松!」
5
原來那張巳要我當心觀中符水,他自己卻在酒裡下了藥。
我周身癱軟無力,隻掙扎幾下,便被軍士拿住。
送到東萊郡守處,過堂定罪,判我棄市。
張巳得了十金之賞,
歡天喜地般去了。
我朝春夏不行刑,於是我暫被收監,隻待秋後正法。
好在我血仇已報,視S如歸,心下坦然,全無掛礙,進到獄中,反而神志安定,黃齑淡飯,欣然受之,對獄吏的侮辱也不以為意。
同監的幾位囚犯卻不及我這般自在。
尤其是睡在屋角的郭渙,郡守每日提審於他,鞭笞捶楚,嚴刑拷打,似乎是要逼問他一事。他抵S不說,身上新舊傷痕交疊,已不見一塊完好皮肉。
我見他可憐,便多照料他些。
問起受刑緣由,郭渙神色閃爍道:
「我與同伙數人,盜了府庫,郡守是拷問我藏金之地。」
他既有隱諱,我自識趣,也不多問,隻每日將水飯分一半與他。
不覺過了月餘。
這日,我正在午睡,忽聽得人聲鼎沸,
睜眼看時,火光衝天。
一幹人手持火把,衝進獄來,砍傷獄吏,大開門鎖,令我們自去。
獄中一時亂作一團,犯人紛紛搶出。
郭渙前日受刑頗重,尚動彈不得,我負起他,一同出了監牢。
隻見郡府內外,俱已著火,這幹人除釋放囚犯外,更誅S官吏,抄沒庫銀,開放糧倉。我看清他們頭裹黃巾,多作農家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