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家的頂梁柱塌了,家也散了。
她父親在世時,便是出了名的「清湯大老爺」,家中並無多少積蓄。
是而她父親的喪事、母親的湯藥,很快便耗盡了家中所有。
親戚們避之不及,昔日的好友也作鳥獸散。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千金,能怎麼辦?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就此沉淪,或委身於人,或潦草一生。
可她沒有。
她典當了所有首飾,在城西那條最嘈雜的巷子裡,支起了一個賣豆腐的小攤。
曾經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要日日浸泡在冰冷的豆漿裡。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向她。
「大家閨秀拋頭露面,不知廉恥!
」
「定是想攀什麼高枝兒呢!」
可她都充耳不聞,隻是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磨豆、點漿、壓豆腐,再推著車子去巷口叫賣。
同她一道支攤子的大嬸子們時日一長都心疼她,常常多關照她幾分。
「蘇挽啊,這雙手都凍裂了,歇歇吧。」
她抬起頭,那張素淨鮮活的臉上,沒有絲毫怨懟,反而滿是滿足的笑意。
「嬸子,我不累。」
她呵出一口白氣,暖了暖僵硬的手指。
「能給母親換來銀錢治病,我心裡是甜的。」
那一刻,我躲在街角,看著她明亮的笑臉,心裡五味雜陳。
燕洄不是沒去尋過她。
他去過好幾次,都是挑在傍晚,天色昏暗,人影稀疏的時候。
他怕,怕擾了她的清靜,更怕毀了她的名聲。
我曾悄悄跟過一次。
他站在她的攤子前,隔著半尺的距離,遞過去一個厚厚的錢袋。
「蘇挽,這些你先拿著,伯母的病要緊。」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和小心翼翼。
可她卻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她搖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燕世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錢我不能收。」
「我有手有腳,養得活母親和我自己。」
她的目光坦蕩清澈,沒有一絲貪婪或算計。
「再說,你已成婚,你我在此拉扯,隻怕會寒了世子妃的心。」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珍惜眼前人。」
我躲在牆角的陰影裡,聽著這話,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我不是在為自己哭。
我是為她。
為何這樣一個堅韌、清醒、美好的姑娘,為何要承受這般苦難。
也是為我自己,為一個永遠無法走進他心裡的局外人。
那之後,燕洄再也沒去過她的攤子前,平素出門也會繞著那條街。
而我,也再沒去過。
隻是悄悄吩咐了宋府的管事,隱了身份,每日宋府採買的豆腐,都從她那裡訂購。
量不大,卻也算是我唯一能幫上她的一點微末心意。
燕洄曾在我面前,無意中提過一句。
他說,蘇挽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是啊。
連我這個所ţűₛ謂的「情敵」。
都忍不住喜歡她,敬佩她。
5
從那條風雪交加的巷子回來後,
我便發了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熱。
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火爐裡,又被拽進了冰窖中,反復拉扯。
意識浮浮沉沉。
朦朦朧朧間,燕洄好像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寒氣和風雪的味道。
一隻冰涼的手覆上我的額頭,又探了探我的後背。
我聽見他急切地喊人。
叫大夫,吩咐下人去熬藥。
整個晚上,他似乎都沒有離開。
我被灌下苦澀的湯藥,額頭上的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
我燒得迷迷糊糊,也睡得模模糊糊。
一夜光怪陸離,竟做了一場大夢。
夢裡,回到了從前。
回到了我同燕洄成婚的第一年。
彼時我信心滿滿。
我不信邪,
不信一個日日陪在身邊、噓寒問暖的活人。
竟會比不上一個遠在天邊、遙不可及的念想。
那時年歲還小,膽子也大,被身邊陪嫁的丫鬟一撺掇。
竟生出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我悄悄派人去外頭的醫館,買了些見不得光的迷情藥。
我想,男人嘛,不都一樣。
何況,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睡在一張榻上,天經地義。
那天晚上,我親手為他端去一碗安神湯。
他公務繁忙,並未設防,一飲而盡。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滿心期待著想象中的水乳交融,鸞鳳和鳴。
可等來的,卻不是他的熱情。
藥效發作,他的雙眼很快就燒得通紅,呼吸也變得粗重。
可他卻SS攥著拳,
額上青筋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克制。
他沒有撲向我,而是踉跄著衝進了淨室。
然後,我聽見了哗哗的水聲。
一遍,又一遍。
是他在用冷水衝刷自己的身體,也在衝刷那不該有的欲望。
隆冬的天,他寧肯一遍遍地衝冷水澡,把自己凍得嘴唇發紫,都不肯碰我一下。Ţüₒ
最後,他披著一身寒氣走出來,看著縮在錦被裡、滿臉錯愕和羞憤的我,啞著嗓子,說了句足以將我打入地獄的話。
他說:
「嫋嫋,這對你不公平。」
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
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的一切奢求,我所有的少女情懷,都在那一盆盆冷水中,被澆得幹幹淨淨,碎了一地。
自那夜過後。
原本還會同我和衣而臥的燕洄,鋪蓋就挪到了地上。
他打起了地鋪。
這一睡,就是三年。
他果然是個信守諾言的君子。
不碰我,是為他心上人守身如玉。
可他又偏偏待我極好,好到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產生錯覺,忍不住想去撬開他的心看一看。
看看那裡面,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是屬於我的位置。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一夜輾轉不安,我終於在天將亮的清晨,徹底清醒了過來。
高熱退了,隻剩一身的虛軟。
我緩緩轉過頭,身側,是守了一整晚的他。
他趴在床沿,許是累極了,就這麼睡著了。
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平素一絲不苟的世子爺,
此刻竟有幾分狼狽。
我輕微的動作驚醒了他。
他猛地抬起頭,見我睜著眼,臉上立刻露出了關切。
「嫋嫋,你醒了?可還好些了?」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確認不燙了,才松了口氣。
「昨日是你生辰,我……」
他似乎有些愧疚,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
「瞧瞧,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生辰禮物。」
他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竹簪。
簪子雕刻得極為精致,形態是一節新生的竹筍,栩栩如生。
是他喜歡的竹子。
我看著那枚竹簪,忽然就笑了。
笑意一點點漾開,發自肺腑。
大病一場,人S過一回,這腦袋也跟著清明了不少。
我沒有去接那枚簪子,反而往後一靠,將自己陷進柔軟的枕被裡,笑吟吟地望著他。
「洄哥哥。」
我開了口,聲音因病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這個稱謂一出口,燕洄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洄哥哥,是我從前喊了他十三年的稱謂。
從我牙牙學語,就這麼跟在他屁股後面喊。
直到成婚那日,我親手斷了這份念想。
改口叫他「世子」。
如今,一切都該重回正軌了。
在他詫異的注視下,我繼續開口,笑容不變。
「你先前答應我的事,還作不作數?」
不等他回答,我便投下了一枚驚雷。
「我想過真正的夫妻生活了。」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我沒給他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洄哥哥,你幫我親自選個夫君,可好?」
「我想嫁人了。」
「真正意義上的那種。」
6
燕洄沒我預想中的釋然。
他SS盯著我。
我卻懶得去猜他的心思。
總歸與我無關了。
三年的單向奔赴,已經耗盡ƭũ̂ₐ了我所有的心力去揣摩他。
如今,我隻想為自己活。
我衝他笑得燦爛,眉眼彎彎,笑盈盈開口。
「洄哥哥,我保證,從今往後,我宋嫋嫋絕對不會再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ẗű⁽
我伸出三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對天起誓。
「若有半分虛言,
就讓天打雷……」
「劈」字還沒出口,一隻溫熱的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燕洄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著,他俯身湊近我,動作急切又笨拙,幾乎是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不許胡說!」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被他捂著嘴,隻能眨巴著眼睛看他。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松開手,指尖卻有些發燙。
他沉默地給我掖好被角,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可他越是這樣,我心底的嘲諷就越是濃烈。
早幹嘛去了?
他冷著臉,站直了身子,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轉身就要走。
「你先照顧好自己,
等你病好了再說。」
這話說得,好像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
「等等。」
我喊住他。
他腳步一頓,背對著我,身形僵硬。
「對了,洄哥哥,你今晚之後就去別的房間睡吧。」
我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
「咱們府裡又不是沒地方。」
我頓了頓,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們雖是名義上的夫妻,可Ṫų⁽我以後嫁人,難免會被誤會。」
「對你我二人之後的婚嫁影響不好。」
我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善解人意的體貼。
「我可不想耽誤洄哥哥跟蘇姑娘的好事。」
句句都是為了他著想,字字卻都像針,扎在他心上,也扎在我自己心上。
他背著身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緊握成拳的雙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良久,他什麼也沒說。
「砰!」
門被甩出了好大的聲音,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響。
整個院子裡的下人都嚇得一哆嗦。
我卻被這聲巨響逗笑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要知道,當初我色膽包天,想把他灌醉了生米煮成熟飯,事後被他發現,他也不過是冷著臉訓斥了我幾句「胡鬧」。
從未像今天這樣,失控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