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婚那日,洞房花燭,他卻遲遲未動。
我委實太餓,摸到了被衾上的花生、大棗吃了起來。
他卻忽而開口,說他沒能娶到心上人。
那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提起那姑娘,他滿是笑意。
我也笑了。
笑自己竟然賭了個大的,賭他會回頭看到我。
他說:
「三年,嫋嫋,我們就演三年的戲。」
「你放心,我不會碰你,到時你便從燕家風光出嫁,旁人不會說什麼。」
他可真是想得周到。
隻是,他等的姑娘能娶了,我也急著嫁人。
他怎麼不放手了呢?
1
府裡下人來稟告,說燕洄今晚會晚些回來。
我捏著書卷的手指頓了頓,心裡生出些許奇怪。
我與燕洄成婚三年,他從無一日晚歸。
今日這是唱的哪一出?
正想著,門外庭院裡傳來兩個灑掃丫鬟壓著嗓子的交談聲。
「蘇姑娘可算是孝期滿了,咱們世子爺這下終於等到了。」
「可不是嘛,當年蘇姑娘要為父守孝三年,世子爺這邊又為了完成老夫人的心願,這才娶了咱們這位世子妃。」
「現在老夫人也去了,蘇姑娘的孝期也滿了,就是……苦了世子妃。」
「噓,小聲點!世子妃人那麼好,應該不會和世子爺和離的吧?」
「那肯定啊,可蘇姑娘可是文臣之女,金枝玉葉的,怎麼可能給咱們世子爺做妾。」
院外的丫鬟都是府裡伺候多年的老人,
這些陳年舊事,她們自然一清二楚。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距離當年我同燕洄成婚,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2
三年前我同燕洄成婚那日,鑼鼓喧天,吹吹打打了一整日。
我餓得兩眼發昏。
我頂著蓋頭在床榻邊坐了半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好幾聲。
實在忍不住,我偷偷掀開蓋頭一角。
摸索著去夠被衾上鋪著的紅花生和幹大棗,胡亂往嘴裡塞。
燕洄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揮手屏退了下人,一轉身,就看見我兩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像隻偷吃東西的小老鼠。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那是我見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份笑意。
我被他看得一慌,猛地噎住,咳得滿臉通紅。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背。
替我順氣,另一隻手端了杯水遞到我唇邊。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等我好不容易順過氣,蓋頭也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我局促地絞著衣角,手心都冒出了汗。
下一瞬,他忽然開了口,聲音清冽,帶著一絲歉意。
「嫋嫋,我不瞞你,我……有心上人。」
「她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三年,嫋嫋,我們隻做三年的夫妻,演一場戲給祖母看。」
「你放心,我不會碰你。三年後,我會讓你風風光光地從燕家離開,再嫁時,旁人絕不敢說半句闲話。」
我費力地咽下嘴裡最後一枚又甜又澀的紅棗。
眼前的龍鳳喜燭,好像燒出了水霧,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我拼命忍著,把心底那股酸澀壓下去。
燕洄不知道,我今晚本來準備了滿肚子的話要對他說。
那些我藏了許多年的少女心事,那些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我,心悅他。
可我幻想中所有柔情蜜意的洞房花燭夜。
在這一刻,碎得幹幹淨淨。
燕洄永遠也不會知道。
自兒時在別家府上驚鴻一瞥,我就悄悄喜歡了他好多年。
聽說他偏愛竹,我便纏著爹娘,在我的院子裡移栽了一片鬱鬱蔥蔥的竹子。
竹林幽靜,經常有蛇蟲出沒,饒是我再害怕。
我也沒讓砍掉,換上我最愛的海棠。
他奉命帶兵出徵,我便提前一個月,
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寺廟,為他求來一道平安符,偷偷塞進了他的行囊。
還有好多好多,都再也沒有機會宣之於口了。
我吸了吸鼻子,整理好情緒,抬起頭衝他笑了笑,乖巧地點頭應下。
就這樣,一晃竟真的過去了三年。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打斷了我的思緒。
燕洄踏步而入,寒氣隨著他一起卷進房裡。
還夾雜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那味道熟悉又陌生。
桌上的飯菜已經熱過第二遍了,湯盅還冒著嫋嫋的熱氣。
他看見我披著外衣坐在桌邊,似乎有些訝異。
他沒先說話,而是先揚聲喚來丫鬟,讓她給我換個滾燙的湯婆子。
然後解下自己身上還帶著夜露寒氣的大氅,嚴嚴實實地披在了我的肩上。
「嫋嫋,
下人沒告訴你,我今晚會晚些回來?」
我笑著點了點頭。
這三年,他好像除了不愛我,其餘的一切,都做得像個完美夫君。
他沒再多問,長臂一伸,很自然地將我打橫抱起,穩穩地抱到床榻上,又彎下腰,替我脫去繡鞋,掖好被角。
他的身形高大,做這些事時,寬闊的肩膀幾乎能將我完全籠罩。
做完這一切,他熟練地在地上鋪開被褥。
三年前的承諾,他當真說到做到。
不碰我分毫。
更是為了我不被府裡人說闲話。
日日夜夜都宿在我的房裡,從不間斷。Ŧű⁺
外人都知道燕世子同世子妃恩愛無比,三年來不納妾不分房睡。
一切隻是假象罷了。
「嫋嫋,睡吧。」
他躺下後,
輕聲說了一句。
可今夜,注定無眠。
我睡不著,這三年的一幕幕,跟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
身後的燕洄,也翻來覆去地沒有睡著。
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出了孝期,他終於能娶她了。
這種時候,他怎麼可能安然睡著。
清冷的月光從窗格透進來,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我靜靜地看著他。
心口那處盤踞了許久的執念,好像在這一刻,忽然就散了。
三年了。
不是我的,終究強求不來。
3
第二日,天光乍破。
我睜開眼時,地上的被褥早就疊得整整齊齊塞到了櫥櫃裡。
燕洄已經走了。
他去上朝了。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他的字跡一如其人,清俊風骨,力透紙背。
上面列著一張清單,密密麻麻,全是我今日要做的事和注意事項。
第一條:醒後記得用早膳,切不可挑食。
第二條:午後若覺無趣,可去南街聽風樓聽新說書。
第三條:……
最後一行字,墨色稍重。
「今日你生辰,我備了禮物,會早歸。」
燕洄總是記得我的生辰。
三年來,一年不落。
可我的心,卻像是被泡進了醋壇子裡,又酸又澀,翻江倒海。
下定了決心要放手,為何臨到頭了,還是這般撕心裂肺的疼?
罷了。
就當是……最後的告別吧。
我將紙條仔細疊好,
收進了妝匣的最底層,那裡已經有了兩張一模一樣的生辰便條。
辰時,母親身邊的張媽媽親自送來了食盒。
揭開蓋子,是我最愛的八寶飯,甜香撲鼻。
母親的信箋就壓在碗下。
「我們嫋嫋,今年依舊要平安喜樂。」
短短一句,卻讓我眼眶發熱。
我將臉埋進碗裡,大口大口地吃著,甜糯的米混著淚,鹹得發苦。
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天,用過午膳。
天色卻忽然陰沉下來。
不過片刻,窗外竟洋洋灑灑飄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這般早,這般急。
我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涼的雪花。
它在我掌心迅速融化,隻留下一抹湿痕,什麼也抓不住。
心底,一個荒唐的預感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燕洄他,今晚必定會爽約。
果不其然。
預感成真,從來不需要等太久。
天剛擦黑,府裡的小廝就頂著一頭風雪,從外面一路小跑進來,氣喘籲籲。
他不敢抬頭看我,聲音都在發抖。
「世子妃,世子他……世子他今晚有緊急公務要處理,讓您……讓您別等了,早些歇息。」
又是公務。
我心裡平靜得可怕,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隻是忍不住在想,天兒這麼冷,又下了這麼大的雪。
那條巷子裡的豆腐攤,生意定然不好做吧。
那單薄的身影,推著沉重的車子,在湿滑的雪地裡,該有多難。
鬼使神差地,我沒有聽從燕洄的囑咐。
我取下掛在架子上的大氅,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個丫鬟都沒帶,一個人走出了世子府。
寒風卷著雪粒子,直往我脖子裡鑽。
我一步一步,朝著記憶中那條熟悉的巷子走去。
巷子口,昏黃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
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推著一輛板車,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艱難地往前挪動。
是燕洄。
他脫下了朝服,換了一身尋常的藏青色棉袍。
從前尊貴的世子爺,此刻卻像個最普通的腳夫。
而在他的身側,依偎著一個女子的背影。
清秀,單薄,卻又透著一股子倔強。
是蘇挽姑娘。
也是燕洄的……心上人。
燕洄將車子往自己這邊攬了攬,
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
兩人都沒有說話,周遭隻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和風的呼嘯聲。
可我隔著漫天風雪遠遠望著,卻覺得他們般配到了極點。
那種沉默的默契,那種無言的守護,是我用三年時間都求不來的。
他還是放心不下她。
所謂的緊急公務,就是來幫她收攤,護她回家。
那我呢?
我今日過生辰,又有什麼特別?
我在奢求什麼?
注定的結局,我早就該認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在雪地上留下一雙並行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
我轉身,迎著風雪,同他們背道而馳。
一步一步,朝著那座冰冷如霜的世子府走去。
每一步,
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說,值得了。
今日的生辰,當真值得。
親眼見證了這場騙局的落幕。
總好過在無望的等待中自我消耗。
夠了,真的夠了。
4
我其實早就偷偷去見過那位蘇挽姑娘。
並非心懷叵測的試探,隻ŧų⁻是單純的好奇。
我想看看,能讓燕洄這般清冷自持的男人惦念至此的,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蘇挽姑娘原是京中御史中丞家的千金。
她的父親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兩袖清風,一身傲骨。
隻可惜天有不測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