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燕家的東西我一件不取,可我自己的嫁妝,一針一線都得帶走。


 


我的東西其實不多,除了母親備下的那些,真正屬於我這三年添置的,寥寥無幾。


 


很快,箱籠便都收拾妥當,整整齊齊地碼在屋中。


 


隻等著燕洄回來,做個了斷。


 


燕洄回來之時,是個深夜。


 


他周身冒著冷氣出現在我的床頭。


 


手裡握著的是我那日上山求取的姻緣符。


 


他眸子冷得厲害。


 


俯身跪在我的床榻邊。


 


一字一句:


 


「嫋嫋要嫁給何人?」


 


12


 


我迎上他的目光。


 


「總歸不是你。」


 


他一下將我撲在榻上,一下便想吻上來。ṭü⁾


 


他力道大得很。


 


我極力反抗。


 


直到我朝著他的脖頸狠狠咬了一口。


 


他才吃痛般停下。


 


「嫋嫋,嫋嫋,別嚇我。」


 


「我隻是怕,我怕失去你。」


 


我一把將他推開。


 


將散落在地上的姻緣符撿起。


 


其實我並非非嫁人不可,不過是怕母親日日為我垂淚傷心。


 


我慢條斯理地披上外衫,攏了攏凌亂的發絲,將那道符紙放在了燭火上。


 


火苗舔舐著黃紙,很快便將其吞噬,化為一撮灰燼。


 


「燕洄。」


 


我看著那點灰燼,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明知我心悅你,卻還是眼睜睜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你和你那心上人之間演了三年的獨角戲。」


 


「現在你告訴我你怕了?你沒這個資格。」


 


「至於蘇挽,

你也配不上。」


 


「你想要的,不過是紅袖添香,白月光在心,兩不耽誤,坐享齊人之福罷了。」


 


「不過,燕洄,做人,得信守諾言。」


 


「我既被你看了三年的戲,你也該放我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了吧。」


 


「當年你可是親口應下的。」


 


13


 


燕洄說,他早就愛上我了。


 


是在我日復一日的等待裡,是在我為他洗手作羹湯的煙火氣裡,是在我深夜為他留燈的溫暖裡,一點一點,不知不覺。


 


至於蘇挽,他說三年過去,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亦有了自己中意之人。


 


那關我何事。


 


所以我是他的退而求其次?


 


我才不要。


 


我表明立場。


 


我同他和離定了。


 


「你也不想我出去宣揚為何我三年無孕嗎?


 


「我便出去胡謅,說你不行。總歸關起房門,他們又無從得知。」


 


燕洄氣笑了。


 


他有些破罐子破摔。


 


「總歸是關起房門來,那也無人會知你我從未圓房。」


 


「嫋嫋,便是二嫁也會受人指點。」


 


相識這般久,我竟不知,這燕洄竟如此無恥。


 


「出去!」


 


燕洄的指尖掠過我的眉眼,跪在我身前,聲音帶了幾分祈求。


 


「嫋嫋,我們就這般過下去,重回正軌,如今我心裡隻你一人,你心裡也有我,像尋常夫妻一般不好嗎?」


 


「不好!出去!」


 


燕洄為我掖好被角:


 


「來日方長。」


 


「滾!」


 


燕洄說到做到。


 


他名義上讓我待在府裡,

說外頭天寒地凍怕我生病,其實是將我軟禁了。


 


府門不許我出,院門不許我邁。


 


即便是在府中走動,身後也總跟著兩個孔武有力的婆子。


 


美其名曰「伺候」,實則就是監視。


 


我倒也不吵不鬧,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權當養膘了。


 


蘇挽來尋我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百無聊賴地數著天上的雲。


 


看到她,我便瞬間明白了燕洄的用意。


 


蘇挽還是我記憶裡的樣子,皮膚被風吹日曬得黑了些。


 


卻更添了幾分鮮活的生命力。


 


周身縈繞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她不再像京中貴女那般嬌弱,此刻的她身上有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隻是她看向我時,眼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歉意。


 


她是個爽快人,

沒有半句廢話,開門見山。


 


「世子妃,前些日子,我守孝期一過,燕世子就來尋我了。」


 


她垂下眼,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他日日都到我的豆腐攤前,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站著。周圍的鄰裡都看在眼裡,闲言碎語傳得很快。」


 


「我心裡一直覺得……對不住你。」


 


「如今我能來見你,亦是燕世子的緣由。」


 


「他要我來同你解釋,我同他如今沒有半分關系。」


 


她說這話時,眼眸裡滿是愧疚。


 


「我與他確實沒有幹系,這是實話。三年前我對他無意,三年後,我更不可能看上一個為了留住妻子,不惜將另一個無辜女子推到人前的男人。」


 


「可他來找過我是真,三年前有意求娶也是真。這些事,就像一根根拔不掉的刺,

會永遠扎在你們夫妻之間,時時刻刻提醒著你,他曾經為了我,冷落了你三年。」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世子妃,他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讓你傾心的少年郎了。」


 


「他變了。」


 


「世子妃,他配不上你。」


 


蘇挽走了。


 


臨走前,她從隨身帶來的食盒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豆花。


 


那張被生活磨礪過的臉上,漾開一個真誠的笑。


 


「這是我親手磨的,用的最好的黃豆。你嘗嘗。」


 


她又說:


 


「多謝你這三年,日日都讓府裡的人去買我家的豆腐。」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她果真如皎月,清澈明亮,即便身處泥濘,也未曾染上半分汙濁。


 


她說的沒錯。


 


燕洄早就變了。


 


他配不上蘇挽,也配不上我。


 


14


 


燕洄近來回府同三年前一般。


 


下了朝就回府。


 


回了府就來陪著我。


 


我不理他,他就搬了張椅子,坐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瞧著我。


 


看我繡花,看我翻書,看我打盹。


 


有時候,他會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嫋嫋,你真好看。」


 


我隻當是耳旁風。


 


每晚,我都會將他趕出門去。


 


他也隻是寵溺一笑。


 


「來日方長。」


 


我以為還要許久才能同他和離。


 


我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魚S網破,將所有事情都捅出去,鬧得人盡皆知。


 


可時機來得竟這般快。


 


母親來府上看我了。


 


她隻在我院裡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什麼都沒問,隻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兩個「伺候」的婆子,眼神便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我那素來賢良端莊的母親,穿著一身鮮紅的诰命服,在宮門前擊鼓,求見聖上。


 


「聖上!臣婦此生別無所求,隻此一女,視若性命!當年臣婦於危難中救下太子,聖上曾許臣婦一個恩典,臣婦今日,便要用這個恩典!」


 


「求聖上,允我女兒宋嫋嫋,同燕國公世子燕洄,和離!」


 


「若她過得不快活,臣婦生不如S!」


 


聖旨下來的時候,燕洄正在我房裡,絮絮叨叨說著我們初見時的場景。


 


當太監拿著聖旨。


 


念出「茲準宋氏嫋嫋與燕氏燕洄和離,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時。


 


燕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傻傻地看著我,又看看傳旨的太監。


 


直到那卷明黃的聖旨遞到我手上,他才如夢初醒。


 


「不……不!!」


 


他瘋了一樣撲過來,想要搶奪我手中的聖旨,卻被我身後的侍衛SS按住。


 


他徹底崩潰了。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說他錯了,說他不該不珍惜我,說他真的愛我。


 


他掙扎著,跪在地上,向我爬過來,想要抓住我的裙角。


 


「嫋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走,你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我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內心竟沒有半分波瀾。


 


我隻是平靜地、清晰地提醒他。


 


「燕洄,三年前,你我成婚當晚,你說過,三年為期。如今,三年已到。」


 


我將那卷聖旨小心翼翼地收好,再也沒看他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籠。


 


天,終於亮了。


 


15


 


母親並沒有像她之前說的那樣,立刻為我張羅親事。


 


她隻是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的嫋嫋受苦了,不怕,咱們不急。」


 


「這天底下的好男兒多的是,咱什麼時候想嫁了,再慢慢挑,挑個最好的。」


 


我窩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感受著久違的安寧與平和。


 


院子裡的竹子都被移了出去,父親轉身為我種滿了我最愛的海棠。


 


果然還是海棠最撫人心。


 


「母親,瞧,多美。」


 


母親同我說說笑笑,日子過得平淡卻幸福。


 


燕洄卻沒那麼容易S心。


 


燕洄倒是日日來我家門口。


 


可每一次,都會被我父親母親尋著各種由頭,連人帶他送來的那些東西,一並客客氣氣地「請」回去。


 


他送來我從前最愛吃的桂花糕。


 


父親便說我最近上了火,吃不得甜膩的。


 


他送來時下最新奇的話本子,母親便說我近來眼乏,看不得書。


 


那些東西,從未能到我眼前。


 


即便偶爾從下人嘴裡聽說了,我也隻是一笑置之。


 


他這般糾纏不休,連遠在邊關的燕國公都看不下去了。


 


老國公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進宮請旨,強行將燕洄打包。


 


押著他去了邊疆。


 


聖上準了。


 


離京前一天,燕洄又來了。


 


他沒有再試圖闖進來,隻是在宋府門前的石獅子旁,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將一枚簪子輕輕放在了石獅子的底座上,然後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那是一枚用海棠木親手雕刻的簪子,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隔著門縫,我聽見他沙啞的聲音隨風飄來。


 


「嫋嫋,我錯了……」


 


「你最喜歡的,原來是海棠,不是竹子……」


 


「是我錯了啊……」


 


「我……去邊關了。隻盼你……餘生順遂,覓得……良人……」


 


那一天,

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


 


無人理會那枚孤零零的簪子。


 


雨水衝刷著青石板路,也將那枚海棠花簪卷走,不知衝向了何方。


 


就像我和他,終究是被衝散了,再無交集。


 


那之後,我再沒見過燕洄。


 


隻是多年後滿街皆傳。


 


燕小世子為國戰S在了邊關。


 


S時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枚早就破爛不堪的平安符。


 


那是他心愛之人為他求得的。


 


為國戰S,是個好兒郎。


 


我並未多說什麼。


 


隻抬頭喚娘親:


 


「娘!我想吃你親手做的八寶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