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娘子腳嫩,老身給你纏個『金蓮翹』。」


她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黃的牙。


 


我的心髒撲通撲通跳。


 


不知道怎麼的,突然憑空生出許多勇氣。


 


像是被鬼上身一般。


 


老妪的手剛碰到腳踝,我猛地暴起。


 


「撲哧!」


 


簪子狠狠扎進她枯樹皮般的手背,黑血噴湧而出。


 


她渾濁的眼驟然瞪大,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反抗。


 


「你——」


 


我沒給她說話的機會,拽住她稀疏的白發,用盡全力往下一扯!


 


老妪踉跄著撲倒在我的座位上。


 


「七號新娘在此。」我貼在她耳邊輕聲道,「您老親自示範下『金蓮翹』怎麼纏?」


 


祠堂裡S一般寂靜。


 


所有老妪都僵在原地,

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提線木偶。


 


被我按在座位上的老妪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她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


 


「逆……逆……」


 


「噓——」我拔下她發髻上的銀簪,在她布滿老年斑的臉上輕輕一劃,「現在我是『您』,您才是『七號新娘』,明白嗎?」


 


祠堂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晃。


 


牆上歷代烈女的畫像開始滲出血淚,那些被禁錮在畫框裡的眼睛齊刷刷轉向我們。


 


「尺寸……合格……」


 


最年長的老妪突然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她們齊刷刷朝我的方向。


 


準確地說是朝我身下那個正在異變的老妪。


 


鞠了一躬。


 


「七號新娘已纏足完畢。」


 


我松開手,看著那個老妪癱在椅子上。


 


她的腳不知何時已經自動扭曲成三寸大小。


 


裹腳布像活物般蠕動著,將她變形的腳掌勒出骨骼斷裂的脆響。


 


11


 


這一輪考核結束後,隻有二號、五號、七號、八號還安然無恙。


 


其他幾號新娘S的S,暈的暈,無法再參加下一項考核。


 


【第三輪考核:婚書為聘。】


 


「婚書藏在村裡四個地方。」最年長的老妪咧開沒牙的嘴,「東邊枯井,西邊祠堂,南邊墳場,北邊……的新房。」


 


她陰惻惻地通知下一輪考核開始後,大門也自動打開。


 


「記住——」


 


「婚書為聘,

S生為契。」


 


「找不到的新娘……」


 


她沒說完,隻是和其他老妪一起齊刷刷地抬起手,指向祠堂外那口漆黑的古井。


 


我眼前一亮,找東西,這個好。


 


至少不是技術活。


 


一隻腳剛踏出門。


 


八號纖細的手指突然輕輕拽住我的衣袖,指尖微微發抖。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受驚的小鹿。


 


「姐姐,我,我真的好害怕……我們一起好不好?」


 


二號和五號也湊了過來,但她們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總感覺像是餓狼盯著獵物一樣。


 


「七號,帶我們一起吧。」二號笑容甜美。


 


五號更是直接抓住我另一隻胳膊:


 


「就是啊,

你剛才表現最厲害了。」


 


彈幕飄過:


 


【哇,道德綁架現場。】


 


【二號五號明顯不懷好意。】


 


12


 


我把八號往身後帶了帶,轉身面對二號和五號時,笑容淡了幾分:


 


「既然要組隊,總該有個計劃。你們覺得先去哪裡比較好?」


 


二號眼珠轉了轉:「我覺得西邊祠堂最安全。」


 


五號立即附和:「對對,祠堂肯定最安全。」


 


我注意到她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這樣吧……」我故作思考狀,餘光瞥著她們。


 


「我和八號去東邊枯井,你們去西邊祠堂,這樣效率更高。」


 


二號臉色突變:「不行!我們,我們也很害怕啊!」


 


八號躲在我身後,

小聲說:「姐姐,她們好奇怪……」


 


這時,一陣陰風吹過,祠堂外的古井突然發出一聲響。


 


我們同時轉頭,隻見井沿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慘白的手。


 


「啊!」八號驚叫一聲,整個人都貼在了我背上。


 


二號和五號卻反常地興奮起來:「快看!提示來了!」


 


她們不由分說就拽著我和八號往井邊走去。


 


我暗中握緊藏在袖中的剪刀,隨時準備反擊。


 


就這樣,我們四人朝枯井走去。


 


13


 


井沿邊長滿青苔,用來打撈的井繩早已腐爛。


 


隻餘下一截發黑的麻繩垂在井口。


 


看上去已經廢棄許久。


 


驀地,井底傳來細微的水聲,像是有什麼在輕輕攪動。


 


「要不……七號下去看看?


 


五號突然提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二號立即附和:「對對對,七號身手最好了,連那老妪都打得過。」


 


我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剛才從供桌上順來的銅鏡:


 


「好啊,不過你先照照鏡子?」


 


鏡面反射的月光下,五號的倒影赫然是一具森森白骨。


 


二號驚叫一聲,猛推開五號就想跑。


 


可井裡突然蹿出一截紅綢纏住她的腳踝。


 


「救……救命……」


 


二號向我伸出手,眼中滿是哀求。


 


沒人來得及救她,也沒人想救她。


 


從她迫害三號那一刻起,其他人就很難對她伸出援手了。


 


因為你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和你結盟。


 


還是想……


 


讓你做替S鬼。


 


我拉著八號後退一步,冷眼看著她被紅線拖向井口。


 


在墜井前的最後一刻,二號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用口型對我說:


 


「下一個就是你……」


 


二號的呼救戛然而止。


 


五號見狀輕蔑一笑:「真是蠢貨,我以為多有腦子呢。」


 


可還沒囂張片刻,她也被另一截紅綢拉入井中。


 


站在我這個地方。


 


可以清晰地看見她們被拖入井中的瞬間,井底浮起無數張慘白的臉。


 


都是之前淘汰的新娘。


 


撲通兩聲,井水恢復平靜。


 


八號嚇得撲進我懷裡,渾身發抖:


 


「姐姐,這也太嚇人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別怕。」我望著重歸寂靜的古井,輕聲道。


 


「現在,我們該去找真正的婚書了。」


 


14


 


走在路上,我感覺身旁的八號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


 


側首看去,正好對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姐姐……你的銅鏡……能借我看看嗎?」


 


我輕輕蹙眉,她不知道銅鏡隻能使用三次嗎?


 


正想拒絕,卻見她眼中滿是哀求:


 


「我……我想看看自己還像不像個人……」


 


她這句話讓我心裡猛地一沉。


 


還沒等我作出決定,遠處突然傳來喜慶的嗩吶聲。


 


一頂血紅色花轎正從迷霧中緩緩而來。


 


轎簾無風自動,露出裡面端坐著的新娘。


 


那新娘面色蒼白,雙眼緊閉,搭在膝上的手十指皆斷。


 


我認出是之前用了金線的九號新娘!


 


在花轎後方,十幾個紙人正邁著僵硬的步伐迎親。


 


我盯著霧氣深處,忽然注意到:


 


那些飄落的紙錢上,隱約有字。


 


我彎腰撿起一張,瞳孔驟縮。


 


這根本不是紙錢,而是一張張撕碎的婚書殘頁。


 


「記住,婚書隻能由新郎親手交給新娘。」


 


我猛地抬頭,看向八號:「走,我們去『新郎』家。」


 


八號瞪大眼睛:「可、可我們不知道新郎在哪兒啊!」


 


我捏緊手中殘頁,冷笑:「不,我們知道。」


 


「因為這些紙錢,就是從『新郎』家撒出來的。」


 


15


 


我們衝進濃霧,

循著紙錢飄來的方向狂奔。


 


越往前,霧氣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八號突然腳下一絆,尖叫著摔倒在地。


 


我回頭一看,血液瞬間凍結——


 


她踩到的,是一具穿著嫁衣的屍體。


 


屍體的臉被剝去了,隻剩血肉模糊的肌肉組織。


 


但身上的編號清晰可見:「六號」。


 


「她,她不是S在村外了嗎?」八號顫抖著問。


 


我SS盯著屍體扭曲的姿勢。


 


雙手合十,脖頸斷裂,和之前S在迷霧中的六號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具屍體的手裡。


 


攥著一張完整的婚書。


 


我彎腰去拿,屍體的手指卻突然收緊!


 


「咔嗒。」


 


它的頭緩緩抬起,

空洞的眼窩「看」向我,腐爛的聲帶擠出幾個字:


 


「……找到……我的……新郎……」


 


我驀然意識到:


 


一個屍體在找的新郎,能是活人嗎?


 


盯著六號的手,我突然笑了:


 


「原來如此……『新郎』早就S了,對吧?」


 


屍體僵住。


 


我猛地拽過婚書,在它暴起前狠狠撕碎!


 


「婚書隻能由新郎親手交給新娘——」我冷笑,「可如果新郎自己就是一具屍體,那婚書……不就是冥婚的陪葬品嗎?!」


 


從頭到尾,我們這些新娘要嫁的人,

就是一個S人。


 


對嗎?


 


六號還不S心:


 


「你胡說,一個S人哪配這麼大費周章地挑選新娘。」


 


我輕嗤一聲:「那隻能說明,你們的目的不簡單。」


 


我俯身盯著六號:


 


「你一定知道什麼內情,我還記得副本剛開始的時候你說這個地方應該早就燒幹淨的。」


 


「如果不是因為陰婚,那隻剩下另外一種可能。」


 


「我猜是祭奠,對嗎?」


 


六號聞言瞳孔驟縮:「你怎麼知道,難道你也是奘玄村的人?」


 


我剛想反駁,她卻像突然想起什麼,驚訝地看著我:


 


「我想起來了!」


 


「你是阿棠!」


 


16


 


我當場愣住,六號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進入副本之後,

我從沒和任何人說過我的真實姓名。


 


在這個地方,我們的代號就是名字。


 


「你忘了?當初就是你把村子燒了的!」


 


「是你帶著我們逃出去的。」


 


話說到一半,六號神情有些落寞。


 


「雖然我和江婉兮沒本事,還是被抓回去獻祭了。」


 


六號的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我的記憶深處。


 


她把手伸進衣服裡探了探,翻出一張泛黃的紙舉起給我,紙頁在風中哗啦作響:


 


【江野棠,配與奘玄村長,永世為妻。】


 


【落款:民國二十六年七月初七。】


 


我猛地後退一步,八號在一旁扶住我,輕聲道:


 


「阿姐別怕,阿兮永遠在。」


 


她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從前那種怯生生的嗓音,

而是帶著某種詭異的思念。


 


我轉頭看她。


 


月光下,八號的嫁衣下擺不知何時沾滿泥土,就像剛從墳裡爬出來一樣。


 


迷霧徹底散去,露出奘玄村的真容。


 


這裡根本沒有活人。


 


我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牆壁。


 


下一秒,整面牆轟然倒塌,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人幹。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


 


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閃回。


 


17


 


【染血的嫁衣。】


 


【焦黑的牌坊。】


 


【還有,被我親手點燃的族譜。】


 


那年的火,燒紅了半邊天。


 


女孩們的哭喊聲,族長的咒罵聲。


 


還有。


 


棺材被釘S時的悶響。


 


我確實逃了。


 


可我忘了,她們沒能逃掉。


 


那年我 17 歲,被選中做「活祭新娘」。


 


還記得族長捧著族譜站在床頭,用朱砂筆在我的手腕處點下守宮砂:


 


「江氏女庚辰年出生,八字純陰,最宜鎮宅……」


 


可他們不知道,生性大膽的我。


 


早早就暗中用磨尖的簪子鋸斷束縛。


 


當夜,我偷走族長鑰匙,打開地窖。


 


二十三個女孩蜷縮在黑暗中,最小的才九歲。


 


我們手拉手逃向後山時,追兵的火把也纏上來。


 


六號和八號為了掩護大家,故意往反方向跑。


 


我邊哭邊跑,回頭看去,第一次見八號跑得那樣快。


 


後來我偷偷跑回去,卻隻在後山找到八號的屍體。


 


那時,

她的小指已經被齊根切斷了。


 


那是奘玄村的規矩,防止S者來世再逃婚。


 


她們被抓回去,活活釘進棺材裡。


 


親妹妹S了,我徹底瘋了。


 


我萬念俱灰地在祠堂放了一把火。


 


我要把這些骯髒、腐朽的東西。


 


統統燒光!


 


18


 


記憶全部回籠的那一刻,我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八號冰涼的手輕輕搭在我肩頭:


 


「阿姐,你終於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帶著不屬於活人的空靈回響。


 


我抬頭望去,她腐爛的嫁衣下擺正在簌簌掉落碎屑,露出裡面森白的腿骨。


 


那些本該被纏足布包裹的腳趾,早已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阿……兮?


 


我想起來了。


 


全部都想起來了。


 


八號早就S了。


 


S在那個恐怖的村子裡。


 


以及,她是我的親妹妹:江婉兮。


 


我跪在地上,喉嚨裡湧上血腥味,哭得撕心裂肺。


 


「為什麼不是我引開他們!」


 


「為什麼我幫著所有人逃出去。」


 


「偏偏自己的親妹妹卻沒逃出來。」


 


「都怪我!阿兮,都怪我……」


 


阿兮蹲下身,腐爛的指尖輕輕擦過我的臉。


 


「我們從來不怪你。」


 


「引開他們的時候,我就想到結局了。」


 


她指向周圍漸漸逼近的紙人。


 


那些紙人的身體開始消散,露出裡面焦黑的骸骨。


 


是當年被燒S的族長和村民們。


 


「我們隻恨這吃人的『規矩』。」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哭腔。


 


「那年你燒了族譜,卻燒不掉奘玄村的『規矩』。」


 


「所以它變成了輪回,一遍又一遍,讓我們重復S亡。」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阿兮輕輕牽起我的手。


 


「阿姐知道嗎?」


 


她歪著頭,笑容天真又悽慘。


 


「纏足不是為了好看……」


 


「是要把腿骨折斷了……才方便塞進棺材呀。」


 


19


 


系統提示突然在血霧中浮現:


 


【恭喜解鎖真相。】


 


【存活新娘:1 人。】


 


【請選擇:】


 


【1.獨自逃離(獲得成就「幸存者」)】


 


【2.

焚毀輪回(S亡)】


 


紙人已經逼近到三步之內。


 


阿兮猛地站起身,腐爛的嫁衣無風自動。


 


「阿姐,選第一個!快啊!」


 


她突然推了我一把,力道大得驚人。


 


「跑!像當年一樣!隻是……這次別再回頭了!」


 


我踉跄著後退,眼看著幾個紙人撲到她身上——


 


「阿姐……」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不舍,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


 


「別再回來這個鬼地方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快走!」她尖叫道,聲音已經扭曲變形,「快來不及了!」


 


我踉跄著衝向村口,卻發現每跑一步,地面就陷得更深。


 


無數雙蒼白的手從土裡伸出,抓住我的腳踝。


 


那些手腕上都系著褪色的紅繩。


 


我的腳步突然剎住。


 


繩結的系法和我記憶裡阿兮小時候給我編的一模一樣。


 


20


 


我的腦海響起阿兮的一聲聲姐姐。


 


「姐姐,你還好嗎?」


 


「嗯……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我家世代都是裁縫。」


 


「不過我有一個親姐姐,她的繡工就……」


 


「姐姐……你的銅鏡……能借我看看嗎?」


 


「我……我想看看自己還像不像個人……」


 


「阿姐別怕,阿兮永遠在。」


 


我注視著阿兮,在和她眼神對視的那一瞬。


 


作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我轉身衝回祠堂。


 


如果這是輪回,那就由我來終結。


 


「阿兮……」我猛地扯開衣袖,露出手腕的守宮砂,「阿姐帶你回家!」


 


我搶過供桌上的蠟燭,狠狠擲向祠堂裡的喜棺。


 


族長的咒罵、女孩的哭喊、金線的斷裂聲。


 


全部混在烈焰中,化作青煙散去。


 


阿兮站在火中,消散前朝我拋來半截銀簪。


 


「阿姐要長命百歲呀,別再撿我的紅繩了。」


 


她們的身影在烈焰中消散,而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最後的記憶,是機械女聲的提示:


 


【恭喜玩家江野棠通關副本《奘玄詭事》。】


 


【存活獎勵:遺忘。】


 


我猛地從電腦前驚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電腦屏幕還亮著,文檔裡是未完成的期末論文。


 


一切仿佛隻是一場噩夢。


 


直到我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腕上——


 


多了一圈細細的紅痕。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勒過。


 


電視裡正在播放新聞:


 


「百年古村遺址突發火災,專家發現大量女性遺骸……」


 


鏡頭掃過一塊焦黑的牌坊,上面隱約可見「奘玄」二字。


 


而在廢墟中央。


 


靜靜躺著半截銀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