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想和你過聖誕節。」


 


12.


 


其實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過聖誕節。


 


高三的那個冬天,才是第一次。


 


隻不過那個時候。


 


他坐在商場最頂層的高檔餐廳吃飯,跟著朋友一起逛街。


 


而我穿著笨重的玩偶服,正在花壇旁賣力地吆喝賣花。


 


在我簡單又枯燥的生活中,聖誕節並不算一個特殊的節日。


 


它和中秋、七夕、元旦都毫無區別。


 


但我還是很期待這一天的,因為節假日流量大。


 


兼職好找,我能賺到的錢也可以更多。


 


我在筆記本上悄悄許願:


 


「今晚可以賣掉所有的花,可以早點下班回家寫作業。」


 


又是謝浔為我實現的願望。


 


周圍人調侃:


 


「謝哥又開始散財了,

在學校當榜一還不夠,出來又開始普度世人了。」


 


我覺得我是幸運的,卻又是貪婪的。


 


那些普度眾生的甘露,我一個人就飲下了好多好多。


 


回去後,我一整晚沒睡,我覺得,我總要為謝浔做些什麼的。


 


可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那次西餐廳算是一件,但我也隻能請得起人均一百的西餐廳。


 


我開始審視我自己,沒有錢,不能送謝浔昂貴的禮物。


 


身形單薄,力氣不大,也沒辦法幫謝浔打架,當然,學校也沒人敢惹他。


 


思來想去,我隻有學習還可以這一個優點。


 


於是我想去找謝浔,幫他補課講題,同桌一臉匪夷所思:


 


「不是,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謝浔這種人,家裡隨便捐棟樓,就能在國外上一所好大學,畢業就繼承公司,

學習好壞根本不重要。」


 


我安靜了幾秒,說了聲哦。


 


其實早就該想到的,差距太大,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最重視、視為改變命運的高考,拼命努力,為之自豪的成績,好像不值一提。


 


我沒有辦法回饋謝浔,同桌也對我的煩惱覺得奇怪。


 


「你別鑽牛角尖了,那點錢對他們來說九牛一毛ṭų⁽,根本不在意好吧,完全無所謂回報。」


 


我不贊同這個觀點,但也沒必要和他爭論。


 


有錢人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我從小到大遇到過那麼多有錢人,但給予我幫助的隻有謝浔。


 


謝浔出國後,我的手機就常年添加著兩個城市的天氣。


 


倫敦陰雨綿綿時,我會忍不住想他有沒有帶傘。


 


刷新聞時,我總是下意識瞧一眼英鎊的匯率有沒有漲。


 


後來,我的筆記本寫下最後一個願望:


 


「希望謝浔平安、順遂、前程似錦,扶搖直上。」


 


但這個願望失靈了,我的神燈意外地黯淡了。


 


高中時,我一無所有,無能為力。


 


大學畢業後,我再遇到謝浔,他還是不開心。


 


我總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對待謝浔,他太不同了,總讓我手足無措。


 


這個聖誕節過得很糟糕,我在心裡想。


 


13.


 


我沒有想到徐芊芊會這樣锲而不舍。


 


當天晚上,她直接將情書發在了朋友圈。


 


「敬我 18 歲錯過的愛情。」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上面的字跡:


 


「這是謝浔寫的吧,我的天,他當年藏得真深,一點都沒看出來啊。」


 


同時,

謝浔對徐芊芊冷漠疏離的態度也被好事者發了出來。


 


一帆風順的愛情總是有點乏味的,這樣的恨海情天就顯得格外糾纏。


 


班級群聊得火熱,甚至火到了網上,磕這對 CP 磕得醉生夢S。


 


徐芊芊站在店外,倔強地盯向謝浔:


 


「膽小鬼,當年不敢送出情書,現在也不敢跟我在一Ŧŭ̀ₗ起。」


 


謝浔是個膽小的人嗎?好像不是。


 


高中時他活得肆意,如今落魄也不見消沉。


 


那麼他會因為什麼事情不敢直面徐芊芊的愛意呢?


 


高高懸空的明月和我這個平庸普通的大眾竟然有了相同的煩惱,錢。


 


我好像終於有了能夠幫助謝浔的事情。


 


14.


 


晚上,我把一張銀行卡遞到了謝浔面前。


 


「這裡是十萬塊錢。


 


也是遲到了四年的道謝:


 


「我知道當年的打賭是假的,謝謝。」


 


是他朋友無意說漏嘴的,隻是當時我太需要這筆錢了。


 


後來上大學後,我拼命兼職,代課、取快遞、做美甲,什麼賺錢做什麼。


 


畢業後又盤下這家店,很累但確實賺錢。


 


攢夠錢後,我嘗試過聯系謝浔,但杳無音信。


 


我想過跋山涉水去找他,可惜,我這輩子連飛機都沒有坐過。


 


人與人之間的牽絆,如此脆弱而又遙遠。


 


能夠實現願望的神燈,從不是一無所有的阿拉丁。


 


15.


 


謝浔沒有接過那張銀行卡:


 


「你帶我回來,是因為這個嗎?」


 


「我從國外回來後,很多人都願意收留我,有朋友、有同學,

有人因為過往情誼,有人看中我的外貌,其實對我來說,賺錢並不困難。」


 


「你呢,你帶我回來,就是為了報恩嗎?」


 


我靜了靜:


 


「那你呢,當年你給我這筆錢,是因為憐憫嗎?」


 


謝浔瞳孔很深,所以看人的時候顯得很是認真。


 


他說:「不是。」


 


我:「那我也不是,就算沒有這十萬塊,我也會帶你回來的。」


 


謝浔看了我許久,突然說:


 


「那封情書不是給她的。」


 


他已經是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網上關於這件事的討論越來越火。


 


許多人跑到徐芊芊的微博底下安慰,瞬間 cue 謝浔快些道歉和好。


 


在輿論愈演愈烈時,謝浔開通了微博,隻發了一句話:


 


「沒能送出的情書,

我藏了四年。」


 


下面配了張圖。


 


但不是徐芊芊。


 


那是張合照,背景是在高中的操場。


 


男生染著黃頭發,一臉冷淡地看向鏡頭。


 


而他身後,穿著校服、扎著低馬尾的女孩正巧抬頭。


 


相機記錄了這個瞬間,洗出了兩張照片。


 


一張被我放進珍藏的筆記本,從大學小心翼翼保存到畢業。


 


另一張隨著主人漂洋過海,時隔四年,再次展現在了大家面前。


 


怪不得謝浔會第一眼就認出我書桌上的照片。


 


因為同樣的東西,他也悄悄藏起來了許多年。


 


16.


 


徐芊芊注銷了微博,也很快退出了班級群。


 


班群裡也不再刷屏,很久以後,才出現了零零散散的道歉。


 


網上對此的議論也逐漸平息下來。


 


謝浔的外公家裡背景雄厚,他母親是獨生女,他便也是家裡唯一的繼承人。


 


謝家的破產,其實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影響。


 


徐芊芊偷走了這封情書,想利用輿論向謝浔施壓。


 


可惜,並沒有成功。


 


17.


 


謝浔的外公去世後。


 


他就要著手去繼承那邊南邊的公司。


 


我送他去機場,在入檢口,他回頭看我:


 


「一個月後,你會再來這裡接我嗎?」


 


我點了點頭。謝浔就笑了,很溫柔。


 


「謝謝。」


 


18.


 


但一個月後,他並沒有出現。


 


他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被送到了醫院搶救。


 


等我踉踉跄跄到達醫院時,就看到了他蒼白的面容。


 


醫生說需要有人跟他說話,

誘導他醒來。


 


隻要清醒,就沒有生命危險了。


 


但若是一直睡下去,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


 


19.


 


我坐在病床邊,聲音很輕:


 


「謝浔。」


 


這兩個字在我唇齒間念出,有著一種青澀的生疏感。


 


我很少會叫他的名字的。


 


高中時,幫裡給他起外號叫他榜一大哥。


 


我就也學著叫,即便是班群裡聊天,都是用這個代號代替。


 


對當時的我來說,學習和賺錢是我唯二的兩件事。


 


最開始我是沒有手機的,也不怎麼會玩這些社交軟件。


 


學校會給年級排名前十的同學獎勵。


 


第一名是蘋果手機,第二名是 mp3,第三名是耳機……


 


那次我失誤了,

隻考取了第二名。


 


但等我回來,桌子上卻放了一部手機:


 


「咱們榜一大哥給的,牛逼,十部手機說送就送。」


 


在同學眼裡,謝浔是個格外尊重好學生的人。


 


每次考試成績出來,他都會作為天使投資人,慷慨加碼。


 


「我記得有一次學校組織研學,每個人要交八百塊錢,我是唯一一個沒報名的人。」


 


後來,班主任又突然宣布,說這次研學免費。


 


因為謝浔,我接觸了太多不屬於我的東西,實現了太多奢侈的願望。


 


那次研學,或許是碰巧,謝浔坐到了我旁邊。


 


ƭü⁻前後左右的同學都在熱熱鬧鬧聊天,隻有我們這裡很安靜。


 


謝浔帶著耳機聽歌,車輛碾過石子顛簸一下,我的心髒就跳動一下。


 


回去時,

老師說按照來的座位坐好。


 


我提前上了車,用湿紙巾將謝浔的位置仔仔細細擦幹淨。


 


老師分發飲料時,我順手接過,擰開後才遞給謝浔。


 


一直沉默的謝浔,冷不丁開口:


 


「你在做什麼?」


 


他應該是疑惑的,這種疑惑在看到下車時我下意識為他撐傘時達到了頂峰。


 


「林昭螢,你好像沒有把我當同學。」


 


他接過了傘,將我送到了宿舍,垂下頭看我,一針見血:


 


「你對我和其他同學不一樣,你格外在意我,格外照顧我。」


 


我當時說了什麼,好像是隨著大流,說著大家都調侃的玩笑:


 


「畢竟你是榜一大哥啊,要是有事,班裡人不得活撕了我。」


 


但其實不是,不是因為這個。


 


陽光透過玻璃淅淅瀝瀝灑在安靜蒼白的病房裡。


 


我握住了謝浔的手:


 


「是啊,我對你總是很特別的,也好像總是很心軟。」


 


畢業的時候,我買了本同學錄。


 


其實我性格孤僻,跟班裡人交情不深,並沒有幾個關系好的朋友。


 


但我依舊攢錢,買了校門口賣得最好最流行的那本同學錄。


 


我給每個人都發出了邀請,邀請他們寫下留言。


 


謝浔的那一份,藏在了夾頁裡,時隔多年,我終於翻了出來。


 


他寫的是:


 


「林昭螢,你認真堅持,是班裡最聰明最努力的姑娘,所以一定能考上最喜歡的大學。」


 


我碰了碰謝浔的臉頰,小聲說:


 


「所以,你說的姑娘是我,那封情書也是給我的對不對?」


 


機器發出刺耳的聲音,心電圖快速起伏。


 


醫生護士的腳步聲從遠處急匆匆傳來。


 


病床上躺了許久的人睜開了眼睛,我的手腕被反握住。


 


謝浔的眼睛比窗外透進的陽光還耀眼。


 


我抿著唇露出一個笑,嘴角酒窩若隱若現。


 


神燈啊神燈,世界上最無所不能的神燈。


 


卻沒有察覺,在那個炎熱蟬鳴的夏日。


 


心動的從來不隻有一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