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天，我的微信收到一條好友申請。
「媽，打錢。」
「我最近在天上認識一個小三花，美的要S，追了好久都沒有追到。」
「多燒點雞肉三文魚罐頭和凍幹貓糧，她愛吃。」
「愛你的喵。」
01
看到這條消息時，我一度懷疑這是我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
先不說我的貓已經去世了兩個月。
它一隻貓，怎麼可能會用手機，還能用微信加我好友給我發消息？
可不知為什麼，猶豫片刻後，我還是點了同意。
或許是想要看看這個冒充貓咪的家伙是誰，目的是什麼。
又或許是為了我心裡一絲小小的期待。
這人的頭像是一團白色。
我點開仔細看了很久，才發現這是一隻眯著眼睛的白貓的懟臉拍。
細窄的眼睛，枯燥的毛發。
奇醜無比。
我眯著眼睛搖頭。
這肯定不是我的貓。
還沒等我退出頭像，無數消息潮水一般彈了出來。
「媽，為什麼不說話？」
「媽，喵會自拍了，還換成了頭像，好看嗎？」
「媽，是喵呀，張小俊。」
我皺眉。
現在的騙子越來越神通廣大了。
連我家貓的名字都能知道。
「媽，你不認識喵了嗎？」
「貓真的是喵！喵能證明！」
「喵救過Ţū́⁼落水的媽！」
「媽的氣味不見後，喵還幫助媽重新標記了！」
我愣了一瞬，
它說的這些事確實發生過。
隻是和它描述的有些偏差。
落水是當時的我在浴缸泡澡。
張小俊在門外急得哇哇直叫，最後一個飛撲落到水裡，又應激猛地跳到我脖子上。
給我留下了三道永不磨滅的疤。
至於標記氣味！
我咬牙切齒地在輸入框打字。
「你在我新換的床單被褥上尿尿，還有臉說！」
消息發過去，對面靜了幾秒，隨後發來一張懟臉貓照。
「媽不生氣，看喵的新照片。」
我越看越氣，越氣越想哭。
直至最後抱著手機哭得發抖。
「你真的是張小俊嗎？真的是你嗎？」
對面這次沒有發文字，而是發過來一串語音。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
我哭得更大聲。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張小俊打字。
「媽是笨蛋。」
「喵說，媽不要哭，喵一直在呢。」
02
我點開張小俊的照片和頭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張小俊原本柔順潔白的毛發現在幹枯得能打結，圓滾滾的肚子也幹癟了許多，漂亮的異瞳也腫了一隻。
問了好幾遍，張小俊才磨磨唧唧回答。
「喵被欺負了。」
「他們嫌棄喵是白貓，不讓喵吃飯，還搶媽燒給喵的咯吱咯吱鳥和脆脆小零食！」
「氣S喵了！！」
「這明明是媽給喵的東西！」
我心疼的要S：「怎麼會有這麼壞的貓！」
張小俊發來一張「傲嬌臉」的表情包。
「不過媽不要擔心，喵都打回去了。」
「花花還幫喵舔了傷口。」
張小俊又發了一張「陶醉」的表情包。
「花花是天底下最溫柔最美麗的小女貓！」
我猛地想起我收到的好友申請和申請內容。
「張小俊你為什麼還能加媽媽微信呀，花花是你喜歡的小三花嗎？」
張小俊又發來一張「點頭」的表情包。
「對！喵要追花花！」
「喵最近加入了貓貓隊，在天堂做義工。」
「表現出色的動物可以拿到貓貓手機和爸爸媽媽交流！」
「喵可想媽了，攢了好久的積分才可以和媽聊天。」
「喵喵委屈 jpg」
我沒忍住，又紅了眼眶。
張小俊平時最懶，能躺著絕不坐著，
能坐著絕不站著。
為了和我見面他肯定吃了多少苦頭。
對面的張小俊似乎知道我的想法，幾秒鍾後，他發來一段三秒鍾的視頻。
依舊是白貓懟臉拍。
視頻中，他喵喵叫了兩聲，伸出爪爪拍了拍鏡頭。
這次他沒打字，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說：「媽別哭。」
03
張小俊繼續打字。
「喵還有一個驚喜！」
「喵幫助天堂的阿婆抓住了她的嘰嘰鳥，喵被獎勵了！」
我習慣性地誇誇他。
誇完才記起來問他獎勵是什麼。
張小俊卻賣起了關子。
「不告訴媽！」
「媽今晚早點睡覺！媽睡著就知道了！」
「喵的手機使用時間到了！
喵要走了。」
我連忙發了幾條消息過去詢問。
誰知發出的消息卻顯示紅色感嘆號。
連發十幾條都是如此。
我盯著手機發愣。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我不由得懷疑，難道是最近沒吃藥，出現了幻覺？
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能再見到張小俊呢？
我把視線移動到浴缸旁的藥瓶。
最終還是從浴缸中站起，擰開瓶蓋吞了幾顆，然後靜靜平躺在沙發上。
張小俊S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辦法正常入睡。
往往是累到極致才能睡一會。
但是即使這樣也睡不安穩，夢裡大多是張小俊S前的樣子。
自次以後，我開始恐懼睡眠。
但這次不同。
躺在沙發上感受困意襲來時，我居然開始期待。
04
再次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
我依舊躺在沙發上。
周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變化。
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隻是一場荒誕的夢。
我從沙發上坐起，盯著面前的桌子發呆。
可就在這時，一聲熟悉的貓叫在沙發旁邊傳來。
我連忙扭頭。
隻見一隻腫了一隻眼睛的異瞳白貓跳上沙發，搖著高高揚起的尾巴，扭著屁股擠到了我懷裡。
我倒吸一口氣，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張小俊？！」
白貓一邊呼嚕，一邊仰躺在我的腿上露出肚皮。
「是喵是喵！」
「喵想你。」
「媽有沒有想喵！
」
我一把撈起張小俊SS抱在懷裡。
「我想你我想你，媽媽的寶寶，媽媽太想你了！」
張小俊「喵嗚」幾聲，伸出前爪SS抵住我的額頭。
「媽！」
「喵要喘不過氣了！」
感受到久違的溫暖柔軟的觸感，我沒忍住又紅了眼眶。
張小俊舉著爪爪摸我的臉。
「媽不好奇為什麼能和喵見面嗎？」
「這就是喵說的獎勵哦。」
「天堂阿婆獎勵喵來媽的夢裡一次，喵搶了好久才搶到這個機會！」
我親了親張小俊的爪爪。
「張小俊是最厲害的小貓咪。」
可張小俊卻垮了臉，耷拉著腦袋臥到了我的腿上。
聲音也變得委委屈屈
「喵還得罪了喪彪。
」
「他本來就一直欺負喵。」
「這次喵從喪彪手裡搶到這個任務，他威脅喵說等喵回去要打S喵。」
我瞪大眼睛，坐直了身體。
天堂也會有霸凌事件嗎？！
這可不行。
張小俊一隻白貓，本來就容易被其他貓排擠。
喪彪一聽就很能打。
張小俊要是受傷了該怎麼辦！
「那怎麼辦，媽能做些什麼，要不要媽等會醒了去城隍廟上香找人罩著你？」
張小俊搖搖頭。
「喵是動物，人類管不到我們的。」
似乎想到什麼，張小俊猛地抬頭，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
「喵有辦法了！」
「喪彪最怕七月，媽幫七月完成一個心願，就可以讓七月來保護喵了！」
我認真點頭。
隻要張小俊能安全，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好辦法！」
「但是七月是誰？他的心願是什麼？」
張小俊聞言，一個大跳跳到桌子上，歪著頭做出一個吐舌頭哈氣的表情。
「七月是一隻哈士奇狗，他長這樣！」
我沒忍住笑出聲。
「哪有看起來這麼笨的狗狗。」
「那他的心願是什麼呢？」
張小俊舔舔爪子，從身後扒拉出一張骨頭照片。
「七月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他怕爺爺奶奶在他去世後想他，提前在門口埋了他最喜歡的大骨頭。」
「七月的心願是，媽去找到這個大骨頭。」
「然後把大骨頭從窗戶扔進爺爺奶奶家。」
我看著骨頭照片點頭。
這個任務不算難。
張小俊舔著爪子又補充道。
「哦對了，七月說他家在七樓。」
我定在原地，緩緩抬頭。
「你說什麼？」
把骨頭從樓底扔進七樓的窗戶？
張小俊卻看著我滿臉堅定點頭。
「對。」
「媽，喵相信你！」
「喵的命靠媽了！」
05
站在小區樓下，看著面前端坐在地上一臉睿智的哈士奇七月，我隻感到深深的絕望。
張小俊為了更方便我完成七月的心願，特意去找了天堂阿婆交易。
他幫阿婆抓一個月老鼠，阿婆給他一個能在短期內聽見動物亡靈說話的藥水。
但此時此刻我卻無比後悔今天早上喝下了這個藥水。
「你說你把骨頭埋在哪裡了？
」
七月圍著周圍轉了幾圈，一屁股坐在柏油澆築的馬路牙子上。
「狗記得就是這裡，為什麼不見了！」
他突然猛地抬頭，瞪著一雙綠豆大小的藍眼睛看我。
「是不是你偷走了？」
我無語。
「我和你同時過來小區，我哪有時間偷？更何況我偷你一個骨頭幹什麼？」
七月卻不聽我解釋。
撅起屁股就要撲過來。
即使知道靈魂狀態的七月撞不到我，但看到他這副瘋樣，我還是沒忍住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七月突然停住動作，直直看向前方，立在原地開始大幅度搖尾巴。
激動之意溢於言表。
我似有所感，朝後看去，就見一位老奶奶提著菜籃子往小區走去。
七月高興地快要蹦起來。
我問他：「這是你的主人嗎？」
七月猛猛點頭：「是奶奶！」
我看了眼七月，又看了眼不遠處的老奶奶。
最終還是朝老奶奶走去。
哈士奇的智商不可信，要是相信他，跟他耗下去，說不定一天都完成不了他的願望。
攔住這位老奶奶時，我心中異常忐忑。
畢竟「我能看見你S去的寵物」這種話怎麼看怎麼像騙子。
可是看著老奶奶身後殷切期待的眼神，我還是不太自然地拉下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痕跡，開口說道：
「奶奶您好，您是不是有一隻寵物，叫七月。」
老奶奶眼神疑惑，但還是回答我。
「是呀，但是他已經去世了，你怎麼知道？」
看著七月快要搖成螺旋槳的尾巴，我終於還是咬牙繼續說。
「七月給我託夢，說他在您家門口埋了一個骨頭，託我帶給您。」
老奶奶表情幾乎凝滯，愣了好久才舉起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驚訝問我。
「你說的不會是這個骨頭模型吧？」
「這是七月最喜歡的玩具，我在家門口外的地毯下面找到的。」
老奶奶說著，臉上慢慢掛上了笑意。
「你說他給你託夢讓你幫忙找骨頭？怎麼還是這麼笨，以前就記性不好，現在去世了還是這樣。」
她慈愛地看著照片，仿佛能透過照片看到那個傻乎乎的七月。
半晌，老奶奶才抬頭，笑著問我。
「你想不想去看看七月？」
我餘光掃過老奶奶身後吐著舌頭的樂呵呵傻狗，點了點頭。
06
老奶奶住在七樓。
門口的墊子上印了一個碩大的狗頭。
她邊開門邊解釋：「這是七月去世時候我找人做的，實在太想他了。」
我幫奶奶把菜籃拎進屋，七月也撅著屁股穿過門擠了進來。
奶奶的家裡擺滿了寵物用品。
我原以為奶奶家還有其他寵物，卻見七月撒潑般衝向一個玩具球。
「都是狗的都是狗的！」
奶奶給我端來一杯茶，這才拿出七月的玩具骨頭給我看。
「這是他最喜歡的玩具了，從小啃到大。」
我看著奶奶懷念地摸著骨頭，沒忍住問。
「奶奶，您家裡擺了這麼多七月的東西，看到不會傷心嗎？」
奶奶點點頭，隨後又搖頭。
「七月是被棄養的，我在垃圾桶旁邊撿到他，他當時病的很嚴重，沒人相信他能活下來，結果他不但活下來了，還活了很多年。
」
「當初撿他的時候，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要送走他。所以ṭųⁱ七月還活著的時候，我就使勁對他好。」
「這樣即使他走了，我也沒有遺憾。」
「看到他的玩具，我以前也會傷心，但是現在隻會懷念他。」
「人總要向前看，我相信如果七月現在還活著，肯定也不希望我一直為他難過。」
奶奶話ťŭ⁹剛說完，七月就跟瘋了一樣飛撲上前。
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上去攔。
卻忘了七月現在隻是靈魂。
奶奶詫異地看著我，片刻後恍然大悟地捂住嘴。
「他在這裡嗎？七月在這裡是嗎？」
我看著瘋狂舔奶奶蹭奶奶的七月，點點頭。
奶奶霎時紅了眼眶。
「七月……他現在怎麼樣？
在幹什麼？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受欺負？」
我握住奶奶的手安撫她。
「七月現在很好，他就在您旁邊呢，他很想您。」
奶奶捂住眼睛：「我也很想他。」
…
從奶奶家出來後，七月依舊很開心。
「嗷嗚嗷嗚」直叫。
我送他到門口等待擺渡車的接引。
走之前，他蹲在我的旁邊蹭了蹭我的腿。
「狗很高興，奶奶沒有難過太久。」
「狗很感謝你。」
07
回家打開手機，才發現張小俊給我發了好幾屏消息。
「媽喵又來了！」
「今天也是想媽的一天。」
「媽和七月見面了嗎？他是不是很傻。」
「喵喵笑 jpg」
「媽怎麼還不看手機。
」
「喵想你想你。」
「媽喵今天抓了三隻蟑螂一隻老鼠，喵是最厲害的。」
我無比震驚，連忙引用回復他：「天堂也有蟑螂？？？」
然後繼續往下翻。
「這裡的飯沒有媽給我的好吃，差評。」
「貓貓無聊 jpg」
「媽怎麼還沒有回來。」
「媽太厲害了！七月說以後他就是喵的小弟！」
「我看誰還敢欺負喵！」
看到這裡，我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張小俊似乎和我有心靈感應，我還沒來得及打字，他已經又發了消息過來。
「媽好厲害！」
「七月現在是喵最忠實的小弟！」
「七月說媽可厲害了，媽不但找到了骨頭，還讓七月知道了奶奶現在過得很好。
」
我看著滿屏的消息，又想起來七月奶奶的話。
七月奶奶對七月沒有遺憾。
可我卻對張小俊非常愧疚。
張小俊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又發來一張懟臉自拍。
湿潤的鼻尖佔了大半個屏幕。
「七月奶奶不難過，喵也不想讓媽難過。」
「媽等著，喵給媽再給一個驚喜！」
我捧著手機一邊和張小俊聊天，一邊等待他說的驚喜。
十幾分鍾後，門被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