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抓過他的衣領:「你已有婚配?」
他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為我擦拭沾上的灰塵:「沒有婚配。」
那便隻是單純看不上我了。
我賭氣不再理他,飯也隻吃了三碗。
第二日醒來我的氣便消多了,因為我發現,兩個人生活也有壞處,那便是銀子花得快。
為了他的傷,我好吃好喝好藥,錢袋子越來越癟。
害得我每日吃過早飯便要出門打獵。
那還是不要留他了,養好傷便讓他走。
……
傍晚我拎著獵到的野兔往回走,卻見一頭野鹿躍過,我想了想便向前追去。
我追著野鹿越走越遠,不知不覺有些迷路。
爹向來不讓我到林子太深處,說有老虎。
可這是頭雄鹿,黃武用得上。
想起黃武來,我的氣又上來了。
多半我也是用不上了,何必盡心盡力給他補,不追了。
想明白了,我索性掉頭往回走。
「真是不識好人心,走走走,最好明日就走。」
我罵罵咧咧往前走,突然腳下一松,整個人向下墜去。
捂著摔痛的屁股坐起,我才反應過來。
掉進爹之前挖的捕獸陷阱了。
都怪這個黃武,給我氣糊塗了都。
好在之前爹說這個陷阱太遠了,附近還有老虎,已將裡面的機關盡數拆去,否則我這條小命便要交代了。
天色漸暗,零星下起了小雨。
陷阱內壁湿滑,無處著力,我在墜落時扭傷了腳,弓箭又被甩飛,想爬出去真是難上加難。
嘗試了無數次後,我癱坐在潮湿的陷阱底部,絕望地隻想仰天長嘯。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陣枯葉摩擦聲傳來。
我猛地睜開眼,目光向洞口尋去。
洞口輪廓裡浮現出巨大的黑影,兩顆幽綠的光點在上方搖晃。
老虎!
顯然它已經發現了我,而我的箭不在手邊。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絕望如潮水般漫上來。
我全身顫抖,爹回來會找不到我的。
以後怕是吃不到黃武煮的飯了。
它低伏著身體,墜落的涎水連成串珠,肩胛處的肌肉在皮毛下隆起,作勢要往下撲。
我尖叫出聲。
破空聲驟響,一支箭擦過洞口上方,精準刺入老虎的右眼。
濃稠的血珠順著箭杆滴落,
它瘋狂甩頭,後腿蹬起漫天枯葉,拖著箭向林子深處狂奔而去。
我顫抖著摸了摸臉上濺到的血,喉嚨發緊地說不出話,隻能仰著頭大口呼吸。
雨過天晴,黃武的臉和月亮一起出現。
月色朦朧,隱隱映出他眼中的憂色。
「終於找到你了,銀杏。」
我的眼淚像老虎的口水一樣潺潺不絕。
5
黃武的背,一如想象中寬闊。
我趴在他的背上,望著搖曳的斑駁樹影昏昏欲睡。
他微微撇過頭:「你常年在這山裡,怎會誤入了老虎的地盤。」
「追著一頭鹿跑著跑著迷路了。」
「一頭鹿而已,值不了多少錢的。」
「那是頭雄鹿。」
他的腳步頓住,將困得下滑的我往上託了託:「我都說了不需要這個東西,
你偏是不信我,要不你試試?」
我困得迷迷糊糊:「試什麼?」
他輕笑一聲,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鼻尖:「你說呢?」
我琢磨了一下他的話,瞌睡立馬飛到了九霄雲外。
然後不動聲色地撐著他的肩膀直起身,生怕擂鼓的心跳被他察覺。
「腳好痛,我們快回家!」
不是我怵了,是因為我的腳真的很痛。
嗯,是這樣的。
他語中的笑意更濃:「好,回家。」
身下的腳步陡然加快,不設防的我微微後仰,下意識攀住了他的脖子。
「不想摔下去就抱緊了。」
炙熱的溫度透過湿衣渡進我冰冷的肌膚,熨帖得我又摟緊了幾分。
他被我勒得耳尖紅透,脖頸更燙了幾分。
……
因為淋了雨,
黃武的傷口又紅腫起來,人也發起了燒。
而我也沒好到哪去,隻能單腳跳來跳去。
我看向黃武:「要不今日一同睡吧,夜裡方便互相照顧。」
我發誓這次真的是單純的邀請,因為在兩間房之間跳來跳去真的很累。
可想而知他定還是男女授受不親那老一套。
我已經想好了說辭:隻是躺在一張床上而已,各蓋各的被子,和衣而眠,這有什麼的,萬一你半夜燒糊塗了怎麼辦!
可沒料到,他答應的痛快:「好。」
……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跳著去把我的被子抱來,隻見他掀開被子的一角,人也往裡挪了幾分。
見我沒動,還伸手拍了拍床鋪。
躺下後我後悔得很,因為我根本睡不著。
他熱得像個暖爐,
確實是舒服的,可他的心跳聲太有力,震得我心尖發顫。
在我第六次翻身時,他終於忍不住了,伸出手箍住了我。
「乖乖睡覺。」
這下好了,更睡不著了。
我側過頭,燭光跳躍下,他的輪廓在牆上影影綽綽。
我用眼睛描摹了幾遍,問他:「你的事,真的很重要嗎?」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很重要。」
「必須去做?」
「必須去做。」
「那便去。」
6
我救了黃武一命,他也救了我一命。
扯平了。
我再也不能用救命之恩道德綁架他留下來陪我了。
隻好下山另尋如意郎君。
我將獵物裝上推車,衝黃武擺了擺手:「我下山去了,
在家乖乖的,回來給你帶燒餅。」
他倚靠在門邊,像個送夫出徵的小媳婦。
「我與你同去。」
山下的順德武館招收學員,五日開課一堂,剛好是我下山賣貨的時間。
那裡好男兒多得很,個個精壯。
退一萬步講,學點招式防身總歸是好的。
帶著他去,多少有點不太方便。
「不用不用,這點東西對我來說,輕而易舉。」我再次衝黃武擺擺手。
半空中的手被截住,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腕。
衣料滑落至小臂,他掌心的溫度徑直烙在我的手腕,燙,好燙。
我悻悻地抽回手,繼續嚇唬他:「萬一你的仇家找上你怎麼辦呢?」
他目光沉沉:「我可以喬裝一番。」
我一聽也來了興致,拿來小剪剪了一縷鹿尾遞給他。
「喏,去貼個胡子。」
我好整以暇地倚在推車邊,等著看他的笑話,可等他出來,我卻沒笑出來。
因為我又被美色迷住了。
就算到了中年,蓄起胡須,他應也還是俊逸非凡的。
可惜我看不到咯。
下山後,先去了牛二的肉鋪。
他還是依舊滿口葷話:「小銀杏,腰又細了啊,我就說你早點嫁給我,我給你好好補補。」
話罷目光落在了黃武身上:「怎麼,找了個小白臉?也不找個年輕點的。」
黃武側眸看了一眼牛二,眼底翻湧著寒意。
兩人眼神相對,頗有些劍拔弩張的架勢,我趕緊打圓場。
我邊拉著黃武往外走,邊回頭衝牛二笑了笑:「年紀大點的願意上門……」
黃武的臉徹底黑透了,
出門便把假胡子扯了。
再去書鋪還書,白書生迎上前來:「可是看完了?我給你找了幾本更有意思的,你且帶回去看。」
白書生愚鈍,看不見我身旁黑臉的黃武,隻一門心思同我講話:「銀杏,你這次怎麼隔了這麼久才來,叫我牽掛得緊,我新為你作了一首詩,我且吟給你聽。」
他剛擺好架勢,我便被黃武扯著袖子拎走了:「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
這分明還沒到晌午。
到了順德武館,一群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正在院中練拳。
看得我眼花繚亂。
好得很,我當即叫來老板,表示要入學。
「我們一年的學費是五兩銀子,請隨我這邊入賬。」
「等等……五兩?」
我摸了摸錢袋子,
腳傷了十日沒去打獵,錢袋子愈發癟了。
我訕訕地看向老板:「我能不能隻學半年……」
「打擾了,我們不學。」
黃武冷著臉,抓起我的手腕,將一步三回頭的我拖走了。
來到街上,我甩開他的手:「今日賣了好價錢,你為何一直黑著臉!」
哦,我明白了,因為沒分給他。
我重新抓過他的手,在他手心放了幾個銅板:「喏,這個給你,你且去買點東西,一會我們在燒餅攤前見。」
他果真買了鼓鼓囊囊一包袱東西,問他是什麼,他也不說。
愛說不說。
可錢都花了,卻還是冷著一副臉。
估計又在想著要走了。
走吧走吧,反正也留不住!
7
回去的路上,
黃武推著車悶頭走在前,我空著手腳追起來都頗有些費勁。
回到家,他將車子一扔,自顧自站在院中。
聲音冷冰冰,又隱著烤慄般的火氣:「原來你在山下有這般多相好的?」
我:?
「那為何還說讓我留下來陪你這種話?」
我本想打趣兩句,可轉過頭來的黃武,眉頭蹙起,眼尾泛紅。
我到嘴邊的話梗住了。
隻能小聲嘟哝:「我沒有相好的啊……」
他上前一步,和我隔著一人的距離,低頭看我:「你想學武?為何不讓我教你,而是去找那些光著膀子的糙漢?」
我總不能說我想去選選有沒有比他好的吧!
見我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他又上前一步,呼吸噴灑在我的發頂。
說出的話又氣又急:「山下肉鋪那胖子,
為何說你的腰又細了,他摟過?」
我連忙否認:「當然沒有!」
話說出口時,已經被他一把撈進了懷裡,他一手箍著我的腰,另一隻手撫在我的後背。
薄唇貼著我的耳廓,聲音帶著三分委屈。
「不是你說的,把我看光了要對我負責的嗎,為何又不認了?」
「你把我看也看了,睡也睡了,現在又要去找別人……」
我承認,看是看過了,可睡他又是何時的事?
「我……何時睡你了?」
「前幾日,我們都是睡一起的。」
那能一樣嗎!
等等,不是他一直在拒絕我嗎?
我輕推他,他抬起頭來,手依然緊在我身上。
四目相對,
他眼底的紅燙得我心猛地一縮。
說出的話都少了些底氣:「是你自己不願意留下的,我好說歹說,你偏要走,我有什麼辦法?」
他低頭抵住我的額頭:「我確有要緊的事要去做,事成之後,我便回來找你。」
「你能不能等等我,別找別人。」
與初時不同,他眼底的寒冰融化,化作了一汪春水。
引得人輕而易舉沉溺。
「太久的話我便不等。」
「隻等我三個月。」
「我隻等三個月。」
溫熱的吻落在我的額頭:「好。」
8
飯後,黃武將我按在椅中,目光沉沉:「銀杏,等我片刻。」
他取來包袱,解開包袱結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近乎虔誠的莊重。
包袱在桌上攤開,
紅綢傾瀉而出,我的呼吸滯住。
紅綢之下,並排躺著兩支龍鳳喜燭。
燭旁,是疊得整齊的一方紅蓋頭。
入目一片耀眼的紅,在這冬日裡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動人心魄。
「銀杏。」他緩緩蹲下,單腿跪在我的膝前,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我心悅你,你可願意,做我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