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心像被浸入了酸梅酒,酸酸的,醉醉的。


「你今日買的,便是這些?」


 


他牽起我的手,輕吻我的手心:「我知太過倉促,可我怕,怕你不等我回來。」


 


「銀杏,我早已鍾情於你,做我此生唯一的娘子,好嗎?」


 


酥麻從手心蔓延到心尖,我迷迷蒙蒙便點了頭。


 


紅綢高掛,紅燭依偎。


 


胭脂撲面,蓋頭輕覆。


 


他斟滿合卺酒:「銀杏,今日我們便以這大嵩山為證,結為夫妻,生生世世,永不相離。」


 


墨玉般的眼睛染了醉意,泛著水光,映出我點了胭脂的唇面。


 


發間的素繩被扯落,青絲散落在肩頭,被他輕輕攏起。


 


他一手摟過我的腰,一手穿過我的膝彎,輕輕將我抱起,掌心的溫度灼人。


 


身上的氣息縈繞在我的鼻尖,

我隻覺臉頰發燙,下意識絞緊他的衣襟。


 


浴房內熱氣騰騰,水汽氤氲。


 


衣衫緩緩滑落。


 


溫熱的水包裹著我們。


 


我靠在他懷裡,數著他錯落的心跳。


 


指尖輕點,引得他一陣戰慄。


 


他捉住我在他胸前作亂的手,將我帶著往身下引。


 


身下的炙熱比溫熱的水還要熱上幾分,燙得我忍不住瑟縮。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擎住我的手按回去:「娘子為何害羞,你不是與它相熟得緊嗎?」


 


耳邊魅惑的聲音,激得我指尖微蜷。


 


細微的刮擦,引得他喉間溢出一聲輕吟,呼吸變得紊亂。


 


我眨眼看向他,被他一把撈到身上,盛滿欲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柔軟的唇壓下來,錯亂的呼吸交錯,直到我承受不住偏頭躲避。


 


轉而被他叼住耳垂,揶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娘子,粗魯本是一個詞,本就該放在一起用才對?」


 


我想反駁,可說出口的話,卻是被撞得支離破碎……


 


水轉涼前,他將我撈出,裹在他的袍裡,帶到床中。


 


微涼的身軀壓下。


 


「我今日是該好好表現,絕不讓娘子的湯白費了。」


 


……


 


直到天色泛白,我才沉沉睡去。


 


迷蒙之中,溫熱湿潤的帕布在身上遊移。


 


一身清爽的我,直睡到天光大亮。


 


黃武說的對,他確實不需要那個東西。


 


我捂著酸軟的腰,暗自慶幸那晚沒追上那頭雄鹿。


 


思緒間,飯香味飄來,

我的肚子正合時宜地叫起來。


 


推開門,黃武站在院中,我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來,可心底卻隱隱有一絲不安。


 


「銀杏。」他的聲音喑啞。


 


我拿著筷子的手滯在空中。


 


「可是要走?」


 


他點了點頭,眼眶紅透,眼神卻溫柔而炙熱。


 


「娘子,等我回來,我會還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夾起一塊肉遞到他碗中:「好,我等你。」


 


9


 


雪下過了一場又一場。


 


樹枝開始抽芽,我在院中百無聊賴地理著狐皮。


 


爹沒回來,黃武也沒回來。


 


整整三個月了,黃武毫無音訊。


 


他該不會是什麼逃犯,被抓到獄中去了吧?


 


幾日後,我下山看到告示,才知道天下大變。


 


先皇駕崩,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好吧,連這個借口也不能幫他尋了。


 


他定是已經另娶他人,忘了我這號人物了!


 


我在山下漫無目的地闲逛,天將擦黑才回家。


 


走近才發現,院中又升起了炊煙。


 


我的心驟然一縮,隨即擂鼓般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


 


我踉跄著撲到院門前,院門被猛地撞開。


 


院中央立著一個身影。


 


月光吝嗇地灑下來,隻勾勒出他肩背挺闊的線條。


 


那身影聞聲,緩緩轉了過來,錦袍被輕風揚起。


 


「娘子。」


 


他的聲音喑啞。


 


我心頭一跳。


 


我緊緊攥住粗糙的門框,強忍著眼眶的熱湧:「你遲了五日才來,我不願做你的娘子了。」


 


他快步上前,

將我顫抖的身軀擁進懷中:「對不起,我來遲了。」


 


「銀杏,我好想你。」


 


溫熱的淚流進脖頸,分不清是誰的。


 


是夜,久別的思念都化為了奮力的衝撞。


 


我仰著脖頸,窗上的喜字落進眼裡,一如三個月前,紅得耀眼。


 


……


 


隔日醒來,入目的是黃武的笑臉:「娘子,醒啦。」


 


渾身如車碾的酸痛,我氣呼呼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換來他更燦爛的笑。


 


他將我摟在懷中,手指繞著我的發尾:「娘子,我們換個地方生活,好嗎?」


 


「去哪?」


 


「去了你便知道了。」


 


我還是有所顧慮:「可我答應了爹要在這等他回來。」


 


我仰頭看他,他的吻順勢落在我的眉心。


 


「我安排人等在這,有消息我們即刻趕來,好嗎?」


 


「那好吧。」


 


宮門外。


 


我不禁震驚:「你的生意都做到宮裡去了?怪不得你的仇家眼紅呢。」


 


他眼中的笑意藏不住:「對啊,娘子,我的生意是全天下最大的。」


 


「有什麼可驕傲的,哪日我尋到千年人參,一樣能賣到這宮裡來。」


 


他的笑意更濃:「好,到時我來收。」


 


離宮門越來越近,我不免開始緊張,都說這宮裡規矩多得緊,隨隨便便就容易被砍頭。


 


我悄悄抓緊黃武的袖角,被他順勢牽回去:「別怕。」


 


行至宮門前,有守衛上前,在看清他臉的瞬間,黑壓壓跪了一片:「參見陛下!」


 


齊整的喊聲撞得我耳裡嗡嗡作響,差點跟著一起跪下去。


 


「陛下?你是皇上?」


 


「是,但我先是你的夫君。」


 


「可這天下,不是李家的嗎?」


 


「我本名是李允谌。」


 


……


 


李允谌。


 


被先帝立為太子的五皇子,李允谌。


 


好一個黃武!


 


10


 


御書房內。


 


他戳了戳我氣鼓鼓的臉頰:「娘子,我錯了。」


 


「您可是天子,天子怎會有錯?」


 


我後退一步,卻被他一把拉住,終是沒站穩跌坐在他的腿上。


 


他從背後籠著我,臉埋在我的後頸:「惹娘子生氣了,我便是錯了。」


 


我氣呼呼地說:「那你最好解釋個明白。」


 


他將我身體轉過來,摟在他的胸前,

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父皇年邁,四哥意圖奪位,第一步便是要除去我這個太子。」


 


「當時我正奉父皇之命遠赴滄州巡查,半路卻遇四哥的人追S,我寡不敵眾,中箭後逃進了大嵩山。」


 


原來那兩支幾乎奪去他性命的箭,竟來自血脈相連的兄長。


 


我的心底湧起一陣心疼,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


 


他立刻察覺,手臂穩穩地託住我:「幸虧遇見了你,娘子,現在我要感謝四哥了。」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讓他不要亂說,被他抓在了手裡。


 


「我當時一心隻想快點回宮,你的話點醒了我,我若貿然現身,必是九S一生。」


 


「我要讓他以為我已S,讓他以為那張龍椅已是囊中之物,再無阻礙,讓他緊繃的弓弦松弛。」


 


「然後,」他的聲音陡然一沉,

「一擊斃命。」


 


他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娘子,我並非存心瞞你,隻是這皇權之爭,刀光劍影,骨肉相殘,每一步都踩著血,我怕把你卷進來,我怕我護不住你……」


 


他說的大事,原是這般大,關乎生S,關乎江山。


 


我如何還能怪他呢。


 


我把臉埋回他的胸前:「大嵩山是我們的家,今後這裡也是我們的家了。」


 


他輕撫我的頭:「我已派人去尋爹,想必很快便會有消息。」


 


我正沉溺在這久違的懷抱,殿外忽然通傳,宋將軍求見。


 


隻見一個身披鎧甲,身材魁梧的將軍,進殿後跪地稟報:「啟稟陛下,允汜餘孽,已盡數蕩清。」


 


隻是這身形,這聲音,總覺得似曾相識。


 


我湊近一步。


 


「爹?」


 


看清將軍的臉,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不是我那大老粗的爹嗎,何時成了將軍?


 


「銀杏?」


 


估計爹也沒想到,他的鄉野毛丫頭何時進了宮。


 


「爹?」


 


「微臣不敢當。」


 


「打住打住!」我叫停凌亂的兩個人。


 


我看向爹:「先不說別的,你為什麼是宋將軍?」


 


爹低下頭,小聲地說:「因為我本名叫宋楚,是先帝的暗軍首領。」


 


「先帝曾下旨,命我們隱姓埋名,但若有國亂,將急召全軍,全力扶持太子登基。」


 


爹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枚虎符。


 


好一個楚松!


 


好好好,你們都有本名。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有什麼特殊的身份?」


 


我看向爹,

也許我也有個隱藏身份。


 


「沒有,你就是獵戶的女兒。」


 


好吧,原是我不配了,你們談國事吧!


 


11


 


兩月後,允谌為我補了一場盛大的婚禮。


 


九重宮闕張燈結彩,山河同賀。


 


我被冊封為皇後。


 


半年後,我懷上龍胎,雙生子。


 


可生產時卻不順。


 


暖閣深處,疼痛似要將我撕裂開來。


 


裡衣被冷汗浸透,湿發狼狽地貼在臉頰與頸側,氣力幾乎耗盡。


 


混沌之中,手被握住,力道大到仿佛是想要將我流逝的氣力重新灌注回來。


 


「陛下,龍體為重……產房血氣深重,實非萬乘之尊所宜……」


 


有惶恐的聲音在屏風外響起,

帶著戰慄。


 


「住口!」他滾燙的掌心卻因震怒而劇烈顫抖,「若皇後有任何不測,朕讓整個太醫院陪葬!」


 


字字如冰錐,裹挾著帝王的S伐之氣。


 


他旋即俯身靠近我,另一隻手帶著微微的顫意,一遍遍、極其輕柔地為我拭去額上不斷沁出的冰冷汗珠。


 


「銀杏。」他低聲喚著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不成調,「別怕,我在這裡……」


 


燭火噼啪輕響,我望著他映在燈火下的輪廓,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撞心口。


 


兩聲微弱的啼哭傳出,穩婆喜極而泣:「恭喜陛下娘娘,喜得小皇子和小公主。」


 


他緊繃的身體猛地松懈下來。


 


滾燙的唇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深深印在我汗湿冰涼的額頭上。


 


「銀杏,

我怕S了,以後再不生了。」


 


……


 


不出一載,前朝卻又掀起了新的波瀾。


 


奏章如雪片飛來,字字句句皆是「社稷之本,在於皇嗣昌盛」、「後宮空虛,宜廣選淑女,以繁帝枝」。


 


他在朝堂上力排眾議。


 


「朕這一生,隻會有皇後一個妻子。皇後為朕誕育這一雙兒女,已是耗盡心血,於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朕有這一雙皇兒,此生足矣。」


 


「朕的皇兒,朕自會傾心教導。他若成器,這萬裡河山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若不成器……」他輕輕哼了一聲,「朕自會為這天下,擇選真正的賢能之君!」


 


彼時我正逗弄著咿呀學語的兒女,消息通傳到我的耳中。


 


適逢他退朝歸來,我朝他伸出雙手,他便跑起來。


 


明黃錦緞在晨風中飛舞,莊嚴威武的一國之君,在我眼裡仍是一副少年模樣。


 


我也跑起來,撲進他的懷裡。


 


他摟緊我:「娘子這般少女模樣,當真是讓我情動不已,不論何時,我都會被你輕易俘獲。」


 


他的唇壓下,一吻結束仍舍不得分離:「自被你射中起,此生,我便注定是你的獵物了。」


 


我輕笑出聲:「乖。」


 


他將那維系萬世的皇權傳承法則,連同沉甸甸的江山,一並押在了「情」字之上。


 


這深宮如海,浮沉皆不由己。


 


但有他這一線孤絕的暖,此後的幽深歲月,我便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