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倔強地扭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心軟。


 


他沉聲打斷我:


「據我這幾天的觀察,你和許糖飲食結構、感染並發症都有所不同,她聞到人類食物是腥臭的味道,你卻相反。或許這就說明,你的症狀比較輕,我們還有希望。」


 


「不論是你,還是你的好朋友,我都不會放棄的。」


 


陳嘉錚解開袖口的紐扣。


 


他的小臂上幾道陳舊的疤交錯,還遍布許多針孔。


 


「你胳膊怎麼了?」


 


「上次從你這裡拿到血液樣本後,我用我的血,跟現有的幾種抗體做了實驗。」


 


「這三年以來,雖然沒有團隊能攻克病毒,但卻研發出了很多立竿見影的抑制劑。」


 


原來,即便是知道在一起會面對怎樣的困難,陳嘉錚也還是在努力。


 


我呼吸一滯。


 


拒絕的話輾轉在舌尖,

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在努力想辦法了,念念。」


 


他低下頭,近乎懇求:


 


「所以,跟我在一起,給我點時間,不要推開我。」


 


恍惚間我仿佛看見三年前的自己。


 


那個鮮活的祁念,在陽光明媚的校園裡向前奔跑。


 


她突然停下腳步。


 


隔著時光長河與現在的我四目相對。


 


「趕快答應他啊!」


 


她氣得跺腳,眼睛燦亮如星。


 


「膽小鬼祁念!」


 


……


 


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我再也忍不住,張開手臂撲進他懷裡。


 


輕聲回應陳嘉錚:


 


「好。」


 


這個簡單的音節,帶著我三年來的思念、恐懼和不甘,

終於落進他溫熱的頸窩。


 


20.


 


陳嘉錚把我和許糖姐帶了回去。


 


他跟楚紹談判,提出想用東區的醫療資源治好我和許糖姐。


 


也是這次去了才知道。


 


陳嘉錚一直是東區基地生化實驗室的二把手,幾乎整個團隊的人都是他招進來的,所以他在這裡很有話語權。


 


難怪楚紹的人會喊他「錚哥」。


 


可楚紹反對我們的加入。


 


他認為喪屍不是人類。


 


既然已經變異,就屬於兩個不同的物種,二者沒法共存。


 


聞言,許糖姐不屑地 tui 了一聲。


 


「隔著老遠就聞到你腦袋有一股餿味兒,這種腦花掏出來給我我都不吃,誰稀罕跟你共存了?」


 


楚紹眯了眯眼,倒是很反常地沒有回嘴。


 


後來又僵持了幾天。


 


在陳嘉錚又跟東區實驗室續籤了五年合約以後,楚紹同意了。


 


但他開出幾個條件:


 


一,我和許糖姐隻能呆在固定的範圍內,不得在基地隨意走動。


 


二,配合團隊的藥物研發,供他們提取我們身上的血液樣本。


 


三,必要的時候,加入物資搜尋隊。


 


雙方終於正式達成協議。


 


我和許糖姐也搬進了東區基地。


 


每天不僅有陳嘉錚親手做的美食送過來,還有陳嘉言偷偷溜過來看我們,陪我和許糖姐聊天解悶。


 


她說她太無聊了,就寫了我和她哥的同人文,沒想到在東區廣為流傳,熱度很高。


 


許糖姐是她的忠實書粉之一。


 


她總嫌陳嘉言寫的尺度太小了,說有什麼是她這個會員不能看的。


 


所謂的「會員」費用,

不過是一個火腿腸罷了。


 


每天,我和陳嘉錚並肩坐在一起,聊以前的事,或者是聊藥物的研發進度。


 


這樣瑣碎的幸福,在末世顯得格外珍貴。


 


但對許糖姐來說日子會有一點點難熬。


 


倒不是因為別的。


 


這裡既沒有其他喪屍吃剩下的人類腦子,也沒有樹皮和草根。


 


不過,偶爾也會有神秘人送來罐頭,給許糖姐加餐。


 


因為每次都是趁著半夜悄咪咪放在門口,我們也不知道是誰送的。


 


那罐頭是模仿喪屍的氣味素制作的,很是用心。


 


我聞著那罐頭宛如鲱魚和黑蒜混合物的氣味,差點吐出來。


 


隻有許糖姐狂炫。


 


她贊不絕口,說是比人類的腦子還香。


 


某天,許糖姐偷偷跑回大學的體育館。


 


聽說是楚紹親自去把她找回來的。


 


兩個人對罵了一路。


 


楚紹說許糖姐記吃不記打。


 


許糖姐罵他多管闲事。


 


就連許糖姐威脅著說要咬S楚紹,楚紹那張冰山臉都無動於衷,一直把她扛在肩頭,任憑她掙扎,也始終沒有放下來。


 


後來試新型藥劑的時候,見許糖姐終於恢復了一些嗅覺,發病的頻率也少了很多,楚紹的臉色才有所緩和。


 


五感開始恢復,這是一個非常好兆頭。


 


可楚紹像是記起什麼不愉快的事,丟下一句:


 


「有沒有那種改善眼光的藥,我看這位許小姐挺需要的。」


 


我總是很擔心許糖姐總這麼跟楚紹對著幹,早晚有一天會被他趕出去。


 


陳嘉錚摸了摸我的頭,安慰道:


 


「別擔心。

他們倆以前好像認識。」


 


「不過那座體育館裡到底有什麼?我記得當時楚紹他們堵在門口,你寧可用倉庫來換,也不肯打開門來著。」


 


哦。


 


這個啊。


 


其實,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體育館的器材室,關著許糖姐那個S千刀的前男友。


 


他變成低等喪屍後,一直被許糖姐囚禁在那裡。


 


脖子是喪屍唯一有知覺的地方。


 


每次許糖姐心情不好,就會進去拿小刀戳前男友的脖子,都快把他扎成篩子了,也不肯給他個痛快。


 


他們之間,愛到最後,僅此而已。


 


而體育館的另一邊埋著對我非常重要的人——


 


那裡有我媽媽的墓碑,還掛著她的遺像。


 


末世剛爆發的時候,

我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從學校逃出來,想回家找到媽媽。


 


爸爸病逝後一直是我們母女二人相依為命。


 


我很擔心她,想要確認她的安全。


 


可我不知道媽媽變異了。


 


拉開臥室門的時候,媽媽背對著我,手裡還攥著我和她的合照,肩膀隱隱抽動。


 


我欣喜若狂地衝上去,想要確認她沒事,卻在下一秒被媽媽SS咬住脖子。


 


血肉被撕咬的時候,我五髒六腑都在疼。


 


卻還是努力喚她:


 


媽媽,我是念念呀。


 


有冰冷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頸間。


 


是媽媽的眼淚。


 


她在哭。


 


媽媽好像陷在一種極度混亂的狀態裡。


 


雖然知道我是誰,卻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行為。


 


我忽然什麼都不怕了。


 


隻是緊緊抱著她,任由她在我身上撕咬,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背,輕聲哼唱歌謠。


 


就像小時候我做噩夢驚醒,她唱歌哄我入睡那樣。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度過了最初的變異期。


 


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還有意識。


 


媽媽卻早已在廚房以十分慘烈的姿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留下的字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寶貝,對不起。


 


你要活下去。


 


媽媽永遠愛你。


 


我帶著媽媽的紙條,背著她,回到了學校,又將她安葬在體育館。


 


從小到大,媽媽總說我是她的驕傲。


 


想必,睡在這裡陪著我,她也會很開心吧。


 


如果可以,真想有個機會能當面再跟她說一句:


 


媽媽,

我沒有怪過你。


 


還有。


 


我現在很幸福。


 


我一定會努力活到末世結束的那一天。


 


不知何時,我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間,陳嘉錚在我雙唇落下一吻。


 


那個吻好像變得不再冰冷。


 


而是帶著他的體溫。


 


(正文完)


 


21.番外


 


陳嘉錚的末世手札(1)


 


今晚,我好像在幸福超市遇見一隻會說話的喪屍。


 


她有點特別。


 


和外面那些行屍走肉不同。


 


會把自己打扮得幹幹淨淨,會自言自語,會吃貨架上的食物,還會唱歌。


 


我躲在另一面睡覺。


 


晚上太黑了,她沒有發現我。


 


受不了了。


 


她唱歌好難聽。


 


好想帶回實驗室解剖一下,看看她聲帶是什麼結構。


 


服了。


 


陳嘉錚的末世手札(2)


 


撤回昨天說要解剖那隻喪屍的話。


 


我快被自己蠢S了。


 


那特麼的居然是祁念。


 


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副樣子的?


 


會疼嗎?會害怕嗎?


 


這一路走來,一定吃過很多苦頭吧。


 


我不敢再想下去。


 


但我明確了一點,我應該想個辦法,確保隨時找到她的位置,這樣才能保證她的安全。


 


走出去之前,我緊張得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她會不會認出我?


 


……好吧。


 


祁念看起來根本就不記得有我這個人了。


 


不過,

她對突然靠近的人類一點都不設防備,這一點很不好。


 


我假裝用槍頂著她的頭,一直在兇她。


 


還騙她說定位器是炸彈。


 


她受委屈了,想哭,但是忍住了。


 


可我告訴自己不能心軟。


 


一定要讓她明白人類並不都是善意的,也有可能是會傷害她的。


 


其實槍裡的子彈,在我走出去之前就拆卸掉了。


 


祁念這個笨蛋。


 


陳嘉錚的末世手札(3)


 


我告訴陳嘉言,我遇見了暗戀的學妹。


 


這臭丫頭一直在嘲笑我。


 


她忍著胃疼也要來吃瓜,非要看看祁念長什麼樣。


 


結果水靈靈的闖禍了。


 


我明顯看到祁念聽見「喪屍」之後不那麼開心了。


 


她走的時候好像很難過。


 


但又好像不是因為陳嘉言的話難過。


 


祁念把我做的飯都打翻了。


 


還說讓我炸S她。


 


陳嘉錚的末世手札(4)


 


祁念真的不來了。


 


連續三天,我帶著飯盒坐在幸福超市裡,從傍晚坐到深夜,都沒有等到她。


 


氣得我回家沒收了陳嘉言的小說。


 


我不好受,她也別想好過。


 


呵呵呵。


 


陳嘉錚的末世手札(5)


 


今晚我夢見了第一次遇見祁念的那天。


 


她坐在海大那間有點舊的實驗室裡,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旁邊放著一摞動物的小畫像。


 


小白鼠、兔子、比格犬。


 


甚至隻做過一次皮膚實驗的小豬也赫然在其中。


 


她認真地寫下那些為實驗獻身的小生命們生前的編號和特點。


 


忽然揚起一陣風。


 


畫像紛紛落落地吹散在地上。


 


我彎腰拾起那幾張畫像,卻正好撞上她剛清醒的眼眸。


 


祁念揉揉清亮的黑眸,笑著說:


 


「謝謝學長啦。」


 


那一刻,時間靜止。


 


我屏住呼吸,胸口仿若有萬蝶振翅而過。


 


陳嘉錚的末世手札(6)


 


陳嘉言又在寫什麼同人文了。


 


不知道基地那幫小姑娘到底在吹捧她什麼。


 


能不能吃點好的?


 


她是我妹,她什麼寫作水平我還不知道嗎?


 


可得知她在寫我和祁念的故事,我立刻用兩塊櫻花味兒的香皂收買了她。


 


我說,必須給你親哥狠狠加更,你就寫那種最圓滿的 happy ending。


 


陳嘉言屁顛屁顛的去了。


 


我想。


 


這一次,大家一定都會有一個非常幸福的結局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