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所經之劫並非「生S劫」,而是「輪回劫」。
這相同的劫難每次都會發生。
前八世輪回,他雖然沒記憶,但做出的抉擇都與今日相同——
他會四處奔走,提前疏散百姓,危難之際覺醒所有的靈力,舍去修為,S守陳家堰。
而我的選擇,也一直都是他。
我的胸口開始劇烈地疼痛,蔓延到全身,疼得我止不住地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青璃!青璃!你怎麼了?」李徹慌亂地攬住我的肩膀。
在他的指尖剛觸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的眼前閃出一個亦真亦幻的畫面:
我與他被困在火中,他與我緊緊相擁,火舌越來越近,舔舐著我華麗的衣服和頭發……
最後兄弟二人說道:「每一世塵埃落定,
師尊殘存的仙魂都在與你這燈芯糾纏不休,扭得和麻花似的,扯都扯不開。」
這……這麼慘的嗎?
我慫了。
李徹像是看出了我的膽怯:「青璃,你一直都有得選。」
這麼多年了,從來沒人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也沒有人告訴過我,我其實不必守著他。
「按生S簿所記載,明晚即是癸未,地動發生前,我會留一絲靈力送你回去。」
我打斷他:「別明晚了,我現在就要上天。」
13
待我憑風借力回到靈石窟,老燈早已眼淚汪汪地守在了門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老壁燈微言輕了幾千年。
那些仙官隨隨便便就能拆了他的老骨頭。
「輪回劫」的事,
他定然不是故意欺瞞我。
不過,我也不是來找他興師問罪的。
他養我千年,早已成了我的親人。
所以跟親人伸手,也算不得丟人。
「師父,給我。」
他轉身護住又大了一圈的洞口:
「你不能帶它走。你在人間輪回的這八世,是它天天陪著我。
「我像當年養你一樣,一把屎一把尿把它喂大……」
「拿來吧你。」
我無暇聽他細說,喚出金蛛,爬上了它的背。
待我與金蛛重回人間,正趕上青州地動。
渾濁的巨浪翻湧咆哮,石堰隆隆作響,已有垮塌之勢。
一襲白衣的李徹孑然盤坐於河堤,瑩白的靈力已經覺醒,源源不斷地注入身下的陳家堰。
我俯身在金蛛耳邊說道:「小寶,
靠你了。」
金蛛色如琥珀,巨大的復眼俯視著堰壩。
剎那間,它小山一般的身軀仿若繁星散落,化作千萬隻密密麻麻的小金蛛,湧向了堤壩。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和號令,它們像一隻隻工蟻,有條不紊地鑽進一條條縫隙之中,密密地織網。
這世間,沒有一本書是白讀的。
也沒有一隻寵物是白養的。
老燈庫房裡那本缺頁的《天宮異物志》裡記載過這隻幾乎絕跡的寶貝——
金蛛,吐絲結網,柔韌不絕,其網專彌石罅。
凡山巖崩裂以網覆之,則金絲入微隙,頃刻石合如初。
這不比師尊的靈力固若金湯?
……
許久之後,地動已止,陳家堰如舊。
師尊的仙力和金蛛的絲線重新編織好了這片破碎的山河。
無數隻金色的輪廓融合為一隻拇指大的小金蛛,緩慢地爬回了我顫抖的掌心。
我託著它,走向師尊。
他的靈力方才已耗去大半,艱難地支撐著李徹的凡人之軀。
他低低地喚了一聲:「青璃——」
我扯著他的胳膊,同他一起墜入了翻湧不止的洪流之中。
14
我與凌若塵身在棋局,我們一世接一世地相守,又一世接一世地S別。
那些身為棋子未能想明白的事情,卻被老壁燈參透了。
我回到石窟搬救兵那日,老燈偷偷告訴我:
我們一直困在輪回劫中,皆因師尊每一次都會為了青州身S神滅。
若青州得救,
而他還能喘氣兒,那這輪回劫自然就破了。
解題的思路竟然如此粗暴簡單。
所以我狠下心,用金蛛又幫了他一次,終於得以讓這命運的輪毂繼續向前。
15
一年後的池州,細雨如酥,沾湿了隔壁院裡的枇杷,勾得我直流口水。
我支著下巴看雨,順手用琉璃盞扣住了想逃跑的小金蛛。
我在池州城開了一家修補首飾的鋪面。
我自信有金蛛出馬,什麼碎寶貝、破釵子都能復原如初。
隻可惜池州人隻愛讀書,精神世界豐富,民風過度淳樸節儉,毫無攀比之風。
就連富庶人家的夫人小姐們都隻用木釵束發,以鮮花做配飾。
所以我們的生意可想而知,窮得連時令水果都快買不起了。
這和在從不下雨的地域開修傘鋪子有什麼分別?
!
我常常想起我們一家三口從洪流中爬上岸的那日,渾身湿答答的李徹臉上還滴著水。
他目光炙熱地向我許下諾言:「青璃,這一次換我守你。」
如今才知道他說的守是真的守,兩個人對著空空的米袋子,大眼瞪小眼。
見我瞪他,許阿徹一咬牙,利落地躍上牆頭,摘下一顆金黃的枇杷,細細剝開,不由分說塞進我嘴裡。
「夫人,這是它自願伸過來求你吃的,甜吧?」
他笑得沒半點王爺的持重,更沒有上仙的高冷,衣角還蹭破了一塊。
我嘆了口氣。
真笨。
16
隔壁一家是地動後從青州搬來的。
隻要阿徹表明身份,別說是小小枇杷,就是整棵樹她們都能移栽過來。
何以如此偷偷摸摸?
「今日涼爽,也沒有客人光顧,夫人下棋嗎?」
「不下。明日也不下。」
我最討厭下圍棋了,三界之中再無神明凌若初。
我已無需再事事以他為先,更不必向他行禮,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翹著尾巴做人。
人間也沒了那個把命拴在褲腰上的定遠王。
他現在的名字叫許阿徹,隨了我的姓。
一年前李徹落水假S,皇帝了卻心頭大患,開心地給他立了衣冠冢,據說陪葬了不少值錢的東西。
我衝他眨眼:「阿徹,我有一個餿主意。」
他慌亂地捂我的嘴:「青璃,你想都別想,發冢者當斬。」
可那是他的墳茔啊!
退一萬步講,那些大把的松石瑪瑙玉器和金餅……
就不能暫時放在我的書房裡嗎?
還好老壁燈時常來接濟我們。
第一次正經做人,竟然這麼難,明明已經自立門戶了,卻還要帶著相公一起啃老。
師父他老人家因為舉報玉衡枉顧生靈性命、私設上仙劫數、假公濟私收斂天材地寶等數樁罪行而升了職。
他來給金蛛送仙露時,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天宮為了懲治像玉衡那樣的蟲豸敗類,新出臺了「野生器靈保護法」。
違者將被處以雷劫,被傷害的器靈多少歲,他就得挨多少道雷。
老燈臨走時,依依不舍地戳了戳我手心裡滾圓的金蛛。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說:「真不回去?玉衡之前的職位和長明燈的職位都還空著。」
我和許阿徹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做一世為了下一餐吃什麼而發愁的凡人。
才是我們最妥帖的選擇。
日暮,許阿徹點起油燈,系上圍裙。
我幫他挽起袖子,坐回了窗前,緩緩翻開了一本未讀完的書,書的扉頁上寫著:
天地一虛舟,何處不自由。
【番外·許阿徹】
1
我曾是個位高權重的王爺,走到哪裡身後都會跟著一眾僕從。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總這麼倒霉。
但好在從小到大,皆有不同的貴人相護,危機總能一次次化為轉機。
我知道,很多人都想讓我S。
所以出現在人多的地方時,我選擇用替身。
2
後來,我遇到了陰司收魂使。
竟然就是我府中起S回生的小丫鬟青璃。
她說喜歡我,所以會幫我過了這個坎兒。
你看看,
我的命就是這麼好。
收魂使姑娘為了不讓我淋雨,幾乎拼盡了全力。
但我的頭發上還是沾染了些許雨水。
他們都算漏了一點,來自天宮的誅仙雨,能威脅我的性命,卻也喚醒了我的仙識。
幾千年的記憶來得太多太急,擠得我頭痛欲裂。
青璃這個小騙子!
她根本不是什麼收魂使,而是我隨手救下的琉璃燈。
這一次,她是為守我歷劫而來。
3
說實話,我很享受在清冷天宮中扮演一位暖仙。
眾生平等,哪怕是一盞燈、幾塊石頭,生了靈識便不可隨意處置。
「好仙必有好報」這句古諺不是編的。
因為當年救下的黑曜石哥倆兒甘願冒著失業的風險,向我袒露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聽完這事兒,
本王的腦袋都清澈了。
幾百年來,我們一直在相同的輪回中身S魂消。
每一世,我都是王爺李徹。
而青璃一直都在身邊守著我。
她忿忿地說自己髒活兒累活兒幹得溜,是因為前八世經驗值爆棚。
可她不知道的是,為了守我,她還做了五世定遠王妃。那五世,我未娶平妻,不納側妃,至S眼裡和心裡都隻有她一個人。
4
「許阿徹,為何我會忘記前八世?是玉衡洗了我的記憶嗎?你們到底什麼仇什麼怨?」
「我不會真做過王妃吧?」
「為什麼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你是因為喜歡我才這麼說的?想騙我與你親近?」
我知道真相,可我不願說。
因為我是老婆奴許阿徹。
如果我說是因為琉璃燈的內存不夠,
處理器太差,她定然會氣急敗壞,罰我不許吃飯。
所以我選擇做她沉默的相公。
隻是一味低頭刷碗掃院子。
我與玉衡本無仇怨,大約是那日我發現了他枉顧眾生煉化器靈,他做賊心虛,擔憂會牽扯出他的其他罪責,這才設計害我。
可我依舊不願說。
人應該活在愛裡,而不是怨懟之中。
5
「許阿徹,既然我想不起來,那你就一世一世地告訴我。」
我想了想,這是她的記憶,她有權利知道。
「有一世,青州大火,你舍命救了我。有一世,皇帝賜婚,我為你抗旨,蹲了大獄受了刑。
「當然,更多時候,你香腮勝雪,著一身青衣立於窗前望著遠山發呆,我將你拉進我懷中,還吻了你的額頭。
「此處還有一些細節。
你且聽我……」
青璃捂著耳朵逃走:「我不聽!你說這些,還是想騙我與你親近。」
我的確是想與她親近。
夫妻本就是一體,她老這麼躲著,我還怎麼和她培養深厚的感情?
不行,我得再給她講講。
6
一年前,我與她搬來了池州。
她很喜歡這個地方。
這裡除了賺不到錢,什麼都好。
一日,她突然問我:「為我放棄仙階,不做神仙,不做王爺,你後悔嗎?」
她知道,我不後悔的。
這麼問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理想。
我揉揉她的頭發:「青璃,你知道長明燈為何千年不滅,照夜如晝?」
「為何?你說啊!賣什麼關子?」
當初承諾讓她當長明燈的人並未告訴她,
長明燈雖算個仙,但終究是用來守墓的,會永世困在墳茔之中。
如今,她的性子比野史都野,方寸之地早就圈不住她了。
7
我把我們九世的記憶都寫了下來。
我怕將來自己老態龍鍾,無法為她爬牆摘枇杷,她會嫌我沒用。
到那時,我就一字一句讀給她聽,提醒她,不能因我色衰,她便愛馳。
此時天色漸晚,我收起紙筆,點上油燈。
燈芯搖曳,暖光填滿了整間臥房。
我偷偷把小金蛛從床頭挪到了床榻之下。
畢竟有的旖旎,少蛛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