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棕榈樹搖曳,煙花表演結束。


 


人流依次散去。


 


我回到沙發上坐了很久後,周寺才回來。


 


「去哪了?找你半天。」


 


有人問他。


 


「透氣。」


 


他沉墨的眼眸純粹幹淨,渾身卻散發著旖旎的懶勁。


 


「不是,哥們,」秦棋眼尖,「你挺寵海邊的蚊子啊。」


 


周寺微敞開的襯衣領露出鎖骨,有一處淡紅。


 


「被咬這麼久還舍不得回來?」


 


「嗯,我樂意。」


 


音樂炸耳,沒多少人聽見他倆的對話。


 


除了坐在中間的周自予。


 


我挪開目光,撞上了周自予的眼睛。


 


他不知道盯了我多久。


 


表情隱隱透出一股後知後覺的不對勁。


 


9.


 


每間別墅裡有兩間套房。


 


玩歸玩,大部分抽中一起住的人,都是各住各的房間。


 


包括我和周寺。


 


所以,周自予看著我和周寺走進最末尾的別墅時,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


 


凌晨兩點,下起暴雨。


 


開學還有英語分級考。


 


我背完單詞,剛想放下手機,彈來了周自予的視頻電話。


 


「你在哪?」


 


「房間裡,有事嗎?」


 


他仔仔細細掃了眼我身後的房間,確定沒人後才緩緩開口:


 


「明天我們要出海三天。」


 


「我要在遊艇上給朝朝過生日,她不想你去。」


 


「我勸你最好別無理取鬧,能帶你來已經——」


 


「好,我不去。」我問,

「沒事掛了。」


 


他有些愣住,「你不生氣?」


 


我直接掛了。


 


幾分鍾後,他打給了周寺,問了同樣的問題:


 


「在哪?」


 


「還能在哪,房間裡。」


 


周寺今天趕最晚一班飛機來的海島,很困沒什麼耐性。


 


周自予同樣掃視了一圈,確定周寺在自己房間裡。


 


「沒事掛了。」


 


「等等,」周自予眉頭微蹙,「你這話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


 


「你想說什麼?」


 


「林竹理在她自己房間裡吧?」周自予問他,「秦棋沒去找她吧?」


 


套房的裝潢都相似。


 


所以周自予沒看出來,手機的背面,幾步之遙。


 


我坐在床上,與周寺無聲對視。


 


我就在他的房間裡。


 


周寺垂眼,看著周自予那張難得有點慌亂的臉。


 


視頻的那一頭,周自予的身後,溫朝朝正在浴室裡吹頭發。


 


剛才和我視頻時,周自予有意躲避,沒讓我看著。


 


「怎麼不說話?」周自予催他,「我知道你討厭林竹理——」


 


「她在我這。」


 


氣氛凝滯。


 


周自予矜貴自持的臉上習慣性帶著笑。


 


可眼底的平靜一點點崩裂冷卻,顯得笑容有幾分森冷。


 


「你說什麼?」


 


周寺回他,「你信嗎?」


 


「不信,」周自予說,「她怎麼會在你那?」


 


「是啊哥,她怎麼會在我這。」


 


周寺重復著他的話。


 


但周自予以為他在開玩笑,神情舒緩了不少,

隻提醒了他一句:


 


「明天出海,你記得來。」


 


屋內,隻開了一盞小燈。


 


周寺坐在床對面的皮質沙發上,陷在黑暗裡,身後是落地窗外一整片沉鬱的棕榈樹。


 


視頻通話還沒掛斷。


 


他清明的眼睛看著我,開口卻是風流話:


 


「我們在偷情嗎?」


 


我心頭一緊,呼吸都快停住了。


 


忙過去,半跪在沙發上,捂住他的嘴。


 


不料動作幅度太大,一下子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周寺的掌心託住了我的腰,我的膝蓋蹭起他的衣角。


 


他的腹肌隱約起伏,線條清越。


 


視頻鏡頭晃了兩下,周自予沒看清。


 


「周寺,你什麼意思?」


 


我雙手撐在周寺的肩膀上,朝他搖了搖頭。


 


周寺越是不說話,周自予的眉頭就越緊。


 


直到周自予心中猜想升騰到頂點的前一秒,周寺淡淡開口:


 


「哥,我想和你偷情。」


 


三人沉默。


 


周自予問:「被蚊子咬出病了?」


 


「不給?」周寺懶淡一笑,「不給你查我崗幹什麼?」


 


周自予暗罵一聲,掛了電話。


 


我起身要走,卻被周寺扣住腰。


 


「竹理,我們還要裝不熟多久?」


 


「我……」這個姿勢讓我重心隻能依賴於他,搖搖晃晃的,「我答應過你媽媽,等她回來取消婚約。」


 


他的眼睛像是浸過冷夜的水,蠱惑人心地望著我。


 


「喜歡誰?」


 


「喜歡周寺。」


 


我實在坐不住了,

臉上一熱,倉皇避開他的眼睛。


 


周寺很低地笑了一聲,捏了捏我的臉。


 


「你那一百三十二本小說都看哪去了?」


 


他怎麼看一眼瀏覽記錄就全記下來了。


 


周寺送我回自己房間。


 


「睡吧,明天見。」


 


他轉身要走,卻被我拉住。


 


屋外暴雨打著芭蕉葉。


 


他的手倚著門框,垂眼看我,認真地問:「你確定嗎?」


 


我踮起腳尖,環住他的脖頸。


 


潮湿的夏夜。


 


沒完沒了的雨在後半夜停了,帶來一絲涼意。


 


那天晚上,我隻記得兩件事。


 


周寺沒讓我的腳碰到地面。


 


也沒再讓我看到天花板的頂燈。


 


10.


 


一大早,周自予來敲我的房門。


 


沒等我開門,他就自己進來了。


 


「我讓管家給你送早餐了,這三天我不在你……」


 


他頓住腳步。


 


我正在扎頭發,反手關上浴室門。


 


又是那種熟悉的感覺,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臉上。


 


「你這什麼表情?」他問我,「你藏男人了?」


 


我反問:「你又要檢查?」


 


我側身讓他進浴室。


 


但他沒動,戲謔一笑,「林竹理,給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


 


「你都要帶溫朝朝出國讀書了,為什麼還要管著我的事情?」


 


「原來你是在氣這個。」


 


他微微挑眉。


 


「我是喜歡朝朝。」


 


「但你以為我管著你是喜歡你嗎?」


 


他捏起我的發尾,

「隻是我的東西即使我不要,也輪不到別人。」


 


我抄起桌上的水杯,澆在他臉上。


 


他沒躲,閉眼又睜開。


 


笑得更加囂張。


 


「對,你就該這樣。」


 


這水澆滅了他這幾天莫名其妙的煩躁,他攥住我的手腕:


 


「你看這個圈子,誰敢碰你?」


 


我垂下眼,捂住臉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


 


周自予很少見我這樣。


 


他怔住了,下意識伸手哄人。


 


「有這麼難過嗎?」


 


「你就這麼粘著我,離開一天都不行?」


 


他語氣有些軟:


 


「如果你好好表現,我可以考慮出國也帶著你。」


 


溫朝朝打電話來催周自予了。


 


他沒再多說,隻是囑咐我:「乖乖待著,

哪都別去。」


 


他一走,我放下擋著臉的手。


 


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轉身,拉開薄薄的一道浴室門。


 


周寺抱臂站在門邊,直勾勾地看著我。


 


周自予再多廢話兩句,裡頭這位就哄不好了。


 


周自予的遊艇開了好遠,他才想起來少了個人。


 


「周寺呢?」


 


他長腿一伸,踢了踢正在刷視頻的秦棋。


 


「他不來,發燒了。」秦棋抬起頭,「也不知道昨晚玩什麼了,一點沒帶節制的。」


 


有人搭話:


 


「他沒節制?我就沒見過比他更自律的了。」


 


「你不懂,越自律的人破戒起來越瘋狂。」


 


「真可惜,這三天他都得悶在別墅裡了。」


 


周自予聽著沒多想,單手撬開汽水正準備喝。


 


秦棋手機裡傳來臺詞聲。


 


「可憐的前夫哥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周自予被水嗆到,「你一天到晚在看些什麼玩意?」


 


「最近投資的短劇,」秦棋直起身,「你想看?」


 


周自予眼眸深深,不對勁的感覺又漲了起來。


 


「你,」他對秦棋說,「現在坐小艇回別墅,幫我看看周寺。」


 


十二點零一分。


 


我躺在床上,沒力氣地推了推周寺。


 


門鈴響了。


 


大概是客房服務來送午餐。


 


周寺汲著拖鞋,開門看見了正在對面敲門的秦棋。


 


秦棋回過頭,也看見了他。


 


「啊抱歉,你房間是那邊啊?」


 


秦棋手指晃著鑰匙走過來:


 


「我差點進了小竹妹妹房間,

要是周自予知道了,不得把我扔進太平洋喂——」


 


他話說到一半,看見了行李架上我的衣服。


 


S寂。


 


秦棋呆滯在原地。


 


周自予不好惹。


 


但圈裡人都知道,寧可招惹周自予,也別招惹周寺。


 


他咽了咽口水:


 


「……你撬你哥牆角啊?」


 


周寺揚眉笑,「他上桌了?他被邀請了嗎?」


 


秦棋點了點頭,有道理。


 


又猛然搖了搖頭,腦子都快搖成撥浪鼓了。


 


「幫我保密。」周寺說。


 


「她不公開你啊?」秦棋問,「你就任由她這樣?」


 


「那怎麼了?」


 


周寺倚在門邊,姿態懶散,眉眼間貴氣逼人。


 


完全沒有被捉奸在床應有的窘迫,反而多了幾分桀骜。


 


「我女朋友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秦棋嘆氣:「你是狗嗎?」


 


「嗯,我是她的狗。」


 


沒眼看。


 


11.


 


三天過去,溫朝朝連發了幾條周自予幫她過生日的朋友圈。


 


但周自予什麼也沒發。


 


回程那天,周自予看到了多日不見的周寺。


 


周寺嘴角破皮,大咧咧地走過來,沒有一點遮掩。


 


他身上還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勁。


 


但總有種說不出的欲。


 


周自予問他:「你在莫名其妙浪笑什麼?」


 


「嗯?」


 


周寺心情超好,「我笑了嗎?」


 


他歪頭坐進跑車。


 


「予哥,

」溫朝朝的閨蜜問他,「你弟是不是談戀愛了?」


 


周自予沒搭話。


 


他看見了穿著防曬衣走過來的我。


 


「過來,你坐我的車。」


 


車上。


 


前排是周自予和溫朝朝。


 


後排是我和秦棋。


 


秦棋扭著頭,恨不得貼到車窗上去。


 


「诶,」溫朝朝問秦棋,「怎麼不看你那前夫哥短劇了?」


 


秦棋連連搖頭。


 


「看不得看不得。」


 


紅燈。


 


周自予接過溫朝朝遞來的綠色汽水。


 


他剛想喝,身邊秦棋重重嘆氣:


 


「喝不得喝不得。」


 


周自予手一抖,「再發病就下車。」


 


秦棋憋著,再也不說一個字了。


 


路上,經過一個漂亮的教堂,

裡頭正在辦婚禮。


 


溫朝朝想下車看。


 


車停在路邊。


 


她拉著周自予格外興奮,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新娘在賓客的簇擁下,走出了教堂。


 


漫天的花瓣,身邊的伴娘不小心將露天帷幔絆倒。


 


我低頭,白色的薄紗落在我身上,纏繞著我的頭發。


 


秦棋見狀,過來幫我解開。


 


周自予的目光頓住。


 


「竹理是你的妹妹,也是你的新娘子哦。」


 


我被接回周家的那天,周媽媽對他說過:


 


「要好好照顧她,不能讓她受委屈。」


 


他沒當過一回事,隻覺得煩。


 


可他今天突然意識到,我可能也會成為別人的妻子。


 


這種想法讓他更煩,煩到整個人有些無措。


 


怎麼會這樣。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溫朝朝晃了晃他的手,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我,攀著周自予胳膊的手一點點滑下來。


 


「自予,你在看誰?」


 


周自予甩開手,別過眼,「誰也沒看。」


 


他幾步走過來,擋在秦棋前面,伸手粗暴地撥掉我頭上的白紗,「至於嗎,弄這麼久?」


 


秦棋看著周自予的反應,若有所思地挑眉。


 


周自予沒讓秦棋上車。


 


反而是幾分鍾後,周寺的車跟上了。


 


「你倆換個位置。」周自予對周寺說。


 


「你確定讓周寺和小竹妹妹坐後排?」


 


周自予對秦棋沒好氣,「你舍不得換?」


 


秦棋看了他兩秒,背過身去,實在憋不住笑。


 


周寺十分配合。


 


他走到我身邊,

我拉開車門。


 


他語氣淡淡地說了聲:「謝謝。」


 


昨晚在床上,他捉住我的腳踝,抬起頭時沉鬱的眼眸格外地黑,絲毫不掩飾欲望。


 


也壞心眼地和我說了聲謝謝姐姐。


 


光天化日的,我聽不得他說這兩個字。


 


我別過臉,不去看他那雙玩世不恭的眼睛。


 


他就是故意的。


 


目睹了一切暗流湧動的秦棋,沒忍住,掏出手機給周寺發消息。


 


【正宮的地位,小三的做派。】


 


車重新行駛在高速上。


 


一路上,周自予都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


 


直到周寺的手機亮起,周自予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換了一張新的鎖屏壁紙。


 


是暴雨夜裡,十指相扣的手。


 


那隻女生的手,很眼熟。


 


周自予又陷入了無法自控的煩躁。


 


那種不對勁但他卻找不到源頭的感覺,纏繞得他快喘不過氣了。


 


很煩。


 


可他有什麼好煩的。


 


他很快,就可以和朝朝一起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