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自予出國的日子提前了。
圈內的朋友都參加了周自予的踐行宴。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和溫朝朝,可他卻心不在焉。
「予哥在等人嗎?」
「還有誰沒來?」
在宴會將近結束時,我到了周家。
周自予不安的臉上才緩和了些,但很快又露出倨傲的神情。
「誰讓你來的?」
我遞給他一個戒指盒。
這是好幾年前,周媽媽給我的。
來之前,我已經和周媽媽說好了。
「周自予,我們取消婚約吧。」
我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見了。
現場一片哗然。
唯獨周自予沒有什麼反應。
他嗓音克制冷靜,噙著笑,「真的?
」
「你媽媽已經同意了,我也搬走了——」
話沒說完,他狠狠踹翻了大理石桌面,香檳和蛋糕撒了一地。
在場沒人再敢說話。
「為什麼?」他攥緊我的手。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我被他攥得很疼,臉色卻沒有絲毫怯弱。
「我很感激周家收留我。」
「但我根本不喜歡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一字一句地說,「相當惡心。」
周圍暗笑、震驚、吃瓜的議論聲響起。
周自予怔住。
他一點點松開手,冷笑道:
「誰稀罕你?」
「林竹理,你別後悔。」
說著,他粗暴地拿出戒指盒裡千萬的粉鑽,塞進溫朝朝的中指。
「自予,
」溫朝朝吃痛得皺眉,「你輕點。」
太小了。
原本是按照我的尺寸定做的。
承載著我爸媽和周媽媽對我和周自予的期許。
「林竹理,你想清楚,離開我隻會過得很慘。」
周自予高高在上地俯視我:
「沒有我,你在這個圈子裡隻會查無此人,再也回不來。」
「你會為你的意氣用事付出代價。」
拜高踩低,人之常情。
現場不少人看我的目光多了些奚落和可憐。
溫朝朝戴上了粉鑽,雖然有些擠,但不影響她朝我宣誓主權。
周自予當著我的面親她,想讓我當眾難堪。
可我沒有在意,平靜地轉身離開。
他再次抬起頭時,已經看不到我了。
周自予的心髒閃過微不可察的一陣抽痛,
失去些什麼的感覺上湧。
他上樓,在無人的角落抽煙。
腳步聲傳來。
上來的是秦棋,他看著周自予努力保持鎮定的模樣,嘆了口氣。
「自予,後悔的隻會是你。」
周自予眼角輕佻,譏诮一笑。
掐滅了煙。
「怎麼可能,我隻會更好。」
13.
三年過去。
我成功保研到夢校。
周寺也迎來了事業巔峰,這是他打比賽最關鍵的一年。
他拿了大滿貫。
站在頒獎臺上,看著國旗升起。
當晚就上了熱搜,帥出了圈。
他的微博賬號隻有一張古早的拍立得照片。
那是十七歲的他。
有人評論問他誰拍的。
【女朋友拍的。】
那是我第一次偷偷坐了兩個小時的機場大巴,凌晨去機場接他。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份暗戀會不會有回音。
但我知道,我真的很喜歡周寺。
新聞傳到北美時,周自予半夜刷到了。
那種熟悉的預感又浮上他的心頭。
他一直在等我去找他。
一開始以為不出半個月。
可他這一等,就是三年。
期間,他也轉發過美國高校的信息給我。
但他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周自予盯著紅色的感嘆號看了半天,倏然一笑。
拉黑說明還在乎。
沒關系。
記事以來,他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沒有意識到原來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需要我。
每次坐在高樓林立的落地窗前,他一走神,就是在抑制不住地想我。
今天,又是這樣。
他把玩著手機,想了很久。
決定給我個臺階,打個電話給我。
他一直相信,我聽話懂事,又喜歡了他很多年。
隻要他釋放信號,我就會回來。
果然,電話接通了。
那頭有些嘈雜,國內那邊是凌晨了。
我室友接的。
「你找小竹是嗎?我們社團聚餐她喝醉了,你是她男朋友嗎?」
沒等周自予說話,室友把手機貼在我耳邊。
「你男朋友呀,你和他說話。」
我迷糊著說了聲,「喂?」
對面好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我想掛了,他才輕聲溫柔地問了句:
「在哪?
」
周自予邊打著電話,邊起身示意書房外的助理調動私人飛機。
他心跳極快。
他想回國。
沒有哪個時刻,比現在更想。
「那您今天下午的會議——」助理提醒他。
可周自予沒有理會,他行色匆匆,走到玄關處穿鞋。
「我在……」我環顧餐廳四周,問電話那頭的人,「嗯?你不是在打比賽嗎?」
周自予僵住,渾身像被冷夜的水澆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
打比賽的。
我和他都認識的,隻有那一個人。
「誰打比賽?」他聲音極輕。
「我男朋友周寺呀,」我問他,「不是你嗎?」
周自予的腦子已經理解了我這句話的意思。
那團纏繞他多年的不對勁,終於在這一刻被剝離。
難怪呢。
難怪我會說想的不是他。
難怪我會在周寺的房間裡。
難怪周寺和我之間總有種他無法介入的微妙感。
一切,都說通了。
紐約寬闊的大平層裡。
助理邊小跑回來,想告訴周自予飛機安排好了,下午就可以起飛。
但他卻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自家總裁攥緊手機,一身黑色西服,領帶松垮,整個人像失去渾身力氣一樣坐在玄關地板上。
他眼神破碎,煙蒂燙傷了手。
周自予向來運籌帷幄,貴氣逼人,助理從沒見過他這樣。
電話還沒掛斷。
周自予對我說:「我是周寺,我是你的誰?」
「男朋友呀。
」
他沉默著,艱澀地開口問:「你喜歡我嗎?」
「喜歡呀,」我極其溫柔,「周寺,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周自予聽著。
他像個小偷,偷著這一刻的歡愉和身份。
太沒骨氣了。
可他中毒上癮,快瘋了。
14.
我醒過來時,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
手機燙得關機了。
可我隻記得昨晚是學姐把我扛回來的。
「是啊,」我舍友探出頭,「不過你手機的電話一直沒掛斷。」
我洗幹淨臉。
大三開始實習,我就搬出來和周寺一起住了。
等到我下班九點回到家時,看見了我門前,坐著三年不見的周自予。
他穿著黑色絲綢襯衫,氣質內斂強勢了不少。
我徑直走過去。
隻當作沒看見,卻被他拉住了手。
我低頭,看見他把那顆千萬粉鑽塞進我的手心。
「我和溫朝朝很早就分手了。」
他抬頭看我,眼神小心翼翼:
「你不要我了嗎?」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語氣冷淡平靜:
「我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周寺。」
「憑什麼?」
他的眉眼抵在我的手背上,涼意一點點浸透。
我隻覺得荒唐。
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會流眼淚。
「周自予,你不是看不起我嗎?」
「不是你要取消婚約的嗎?甚至不惜找人引誘我。」
「怎麼我真的退婚了,有喜歡的人了,你反而不肯了?」
他緊緊攥住我的手,
聲音發顫:
「對不起,當時我不懂——」
「所以呢,」我抽開手,「你需要用羞辱人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來確認你自己的愛嗎?」
「多無恥啊,周自予。」
那晚之後,周自予並沒有離開。
他一直守在我大門前。
周寺在國外打比賽。
我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周媽媽。
周媽媽出身名門,卻是名副其實的創一代,手腕過人。
十幾個小時後,她的巴掌狠狠落在周自予的臉上。
「三年前,我不出現,是為了給你體面。」
周自予懵在原地,一陣耳鳴。
「清醒了嗎?」
她問她兒子。
「我需要的是情緒穩定、頭腦清楚的繼承人。
」
「周自予,如果你連最基本的尊重人都做不到,我不會把集團交給你的。」
「從今天開始,我會中斷你的信託,重新評估你的繼承人資格。」
周媽媽冷情冷性,母子倆十足像。
「我也不止你一個兒子。」
「現在,你想清楚再開口說話。」
良久,周自予起身靠著牆。
「明明是你說的,她是我的。」
周媽媽沒有再說話,轉身讓人把周自予帶走。
車上。
周自予失態地頹喪在後座。
「周寺哪裡比我好?」
「他不過是趁人之危,搶自己哥哥的女人,他又算什麼好東西?」
周媽媽平靜地看向他。
「你知道,三年前我回國的那個周一發生了什麼嗎?
」
15.
那是我答應周媽媽要等她回來的周一。
她如約回來了。
她沒有怪罪我,隻讓人把周寺關了起來。
不給飯。
直到他認錯。
周寺硬生生熬下來,渾身發著燒。
他跪在地上,手被綁著,挨著打。
「為什麼你非要和你哥搶?」
「從小到大,我都和你說,你哥哥是繼承人,你要讓著他。」
「他看上的即便是你的,你也要讓出去。」
「周寺,你一直做得很好,不爭不搶的。」
「為什麼偏偏要選小竹?」
周寺眼眸漆黑,看著他媽媽。
「我不信你什麼都不知道。」
「竹理不是一件玩具,她是人。」
「不能因為你給她吃喝,
就理所當然地讓她受著周自予的氣。」
又是一鞭子。
「周自予是你哥!」
周寺垂眼,冷聲問她:
「就因為我不是你愛的那個兒子嗎?」
周自予是周媽媽和前夫生的。
她和前夫是自由戀愛,前夫S得早。
後來,家族聯姻,她不愛她的丈夫,連同生下來的周寺也不喜歡。
周寺很少被人抱過。
「我讓給我哥,是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你都不會站在我這邊。」
周寺緩緩直起身。
「所以,我從沒在你面前說過我要什麼。」
「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但是竹理不行。」
一個煙灰缸砸過去,周寺沒有躲。
他跪在地上,仰起頭,額頭滲出的血流進眼睛裡。
他沒有眨眼。
「隻有她會半夜來機場接我。」
「隻有她會擔心我打比賽受傷。」
「隻有她會問我想要什麼。」
「隻有她讓我清清楚楚意識到,原來真的會有人這麼喜歡我。」
「媽,我真的很喜歡她。」
周媽媽接著讓人打他,可身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夫人,後院著火了。」
屋裡的人紛紛跑出去看。
周寺堅持不住,倒在地板上。
石頭砸碎二樓的窗戶。
他睜開眼,看著我爬到二樓,穿過玻璃碎片來到他的身邊。
「走啦,」我對他說,「長發公主。」
一樓,秦棋的車停在那接應我。
人上車開,麻溜跑路。
周寺靠在我肩膀上,
他的頭發柔軟溫柔。
車經過一個又一個隧道。
直到我們看到那年,他帶我凌晨三點騎車經過的那片橘子海。
周媽媽回到房間,看著被砸碎的玻璃窗戶。
管家走到她的身邊。
「夫人,你知道周寺打比賽拿到的獎金都用在哪了嗎?」
「他在市中心買了套兩居室,還弄了份贈予合同。」
「他說,小竹就算離開周家,也會有自己的家。」
「當時他和我說這些時,才剛剛十七歲。」
「你總說自予像你,但其實周寺才和你年輕時最像。」
「別讓他和小竹再有遺憾啦。」
16.
很多年之前,周寺在瑞士比賽。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夢到我。
荒唐旖旎。
他醒來後再也睡不著。
半夜起身,十二月深冬冒著雪,跑到最近的教堂。
最裡頭有間告解室。
他跪著懺悔。
懺悔夢見不該夢見的女人。
然後神父讓他遠離我。
他愣了半秒。
起身,出了教堂。
站在雪夜裡,清清楚楚地明白一個道理。
他做不到。
這輩子信不了這個了。
戒不掉。
所以,回國後他凌晨三點,來到我的房間。
「竹理,你別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