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個虛假的家要沒了。


【二、四號準備破窗,三、六號準備破門。】


 


不行。


 


「幺寶兒……」


 


我還有話沒問呢。


 


【五、四、三……】


 


不可以。


 


「幺幺……」


 


【二……】


 


「不行!閉嘴!!!」


 


我站起,吼出聲。


 


【……停……顧雨同學,你做什麼?冷靜,不要激怒偽人。】


 


三雙眼睛齊齊看向我。


 


我拿起桌上切蛋糕的刀,站到沙發上。


 


「你們記得我十歲時,

用美工刀劃自己手臂嗎?」


 


蛋糕刀劃過手臂,血流了出來。


 


「寶貝!傻呀,你……」


 


我媽著急忙慌。


 


我繼續說:


 


「我不是抑鬱,我隻是想看看自己會不會流血,是不是人……十歲那年我就知道了,你們不是人類,對嗎?」


 


三人緘言。


 


我哥第一個動,他穩穩走過來,握住我拿刀的手。


 


「幺幺,永遠都不要用刀對著自己,你可以對著我。」


 


「放手!」


 


我想抽回,可力氣沒他大。


 


下一刻,我哥對著自己手臂也來了一刀。


 


「對,我們不是人類。」


 


「你!……」


 


那刀砍得用力而深,

隻見他劃開的傷口,橫切面雖有肌肉,但沒有血,沒一會兒就能見到兩端的肌肉如觸手般拉扯融合。


 


雖然一直有耳聞有幻想過。


 


但這麼近距離親眼見到……


 


還是覺得震驚。


 


「你們……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我爸說:


 


「我們活太久了,進入過許多軀殼,好像S亡過很多次,又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在世間S過。」


 


我又問:


 


「你們是想等我成年吃了我嗎?」


 


「從來沒有。」


 


我媽搖頭,


 


「寶貝幺幺,你一直是我們活下去的希望。」


 


「……」


 


【顧雨同學,

不要被偽人蠱惑。】


 


媽媽繼續平靜地說:


 


「不像人類,我們不抗拒S亡,時間的概念對我們來說似乎是無限的,無趣、無求、乏味……」


 


「那日,我在這個S婦身上蘇醒。


 


「她倒在垃圾堆中,腳下是個連著臍帶的嬰兒……我在那躺了許久,直至聽到微弱的呼吸……細小的,痒耳的……


 


「我不想站起來,可是淌著血的小女娃兒還在努力反抗生命,她在向我求救。」


 


我媽面上沒有表情。


 


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忽然,天空下雨了……我終於把她抱起來……


 


「顧雨,

雨是新生。」


 


我爸開口:


 


「按理來說,我們沒有情感,可有一天……你應該不記得了,幺寶兒,你在公園裡拉住我的手指。」


 


我哥說:「幺幺,見你第一天,你一直在對我笑。」


 


他們說:


 


「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


 


「……」


 


【顧雨同學,偽人不是人,他們隻是在學習人類,你要保持清醒。】


 


我眼前糊了一片,冒出個鼻涕泡:


 


「原來……我整個家都是散裝的啊!」


 


我大罵他們:


 


「你們演了那麼多年人一點都不像!太假了!這時候人應該會哭的!」


 


我哥卻露出笑:


 


「可我隻想給幺幺看最好的一面。


 


「放你的屁!」我哭著吼,


 


「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們裝那麼久嗎?那麼多年直接和我說不就得了?我不是你們家人嗎,你們是豬腦嗎!」


 


我爸想了想,說:


 


「幺寶兒,你記得在小時候,我和你講過《老虎想和兔子交朋友》的故事嗎?


 


「老虎要怎麼向兔子證明,自己不吃肉呢?」


 


我噎住。


 


愣愣地回想起那個,我爸和我讀過幾遍的幼兒故事。


 


老虎撿到一隻落單的兔子,十分喜愛,把她叼回窩裡精心喂養,可兔子不相信,總是嚇得顫抖,總想逃跑。


 


老虎很沮喪,他要怎麼證明自己不吃肉呢?


 


他真的不吃兔子肉的。


 


他隻是太孤獨了。


 


【顧雨同學,不要被……】


 


故事結局是:


 


「……老虎沒辦法證明,

直到——


 


「被獵人SS,兔子才相信。」


 


「被獵人SS,兔子才相信。」


 


我和我爸異口同聲。


 


「對不起幺寶兒,我們是膽小鬼,不敢跟你說。」


 


我爸聲音毫無起伏,眼睛沒有眨,臉上的皮也沒有動。


 


就蠻恐怖的。


 


他們不是人。


 


而我是人。


 


人對未知的東西似乎有天然的恐懼,那是刻在基因裡的求生本能。


 


【顧雨同學,偽人不是人,很危險,請注意……】


 


我一把將耳麥扯了下來,


 


不想再聽這麼多年一直在我腦中的聲音了。


 


去他的不是人!


 


抬腳,我衝去把大門鎖住。


 


轉頭對他們喊:


 


「你們想辦法逃!


 


管他呢。


 


我家人都不是人類又怎樣。


 


管他呢!


 


他們這十八年來都沒傷害過我,


 


我還需要證明什麼?


 


隻因為他們不是人就被判S刑了嗎?


 


社會上有些留著血的玩意兒比他們更畜生,不是嗎?


 


「哐,哐——」


 


一旁特搜隊的破窗破門聲傳來。


 


家人三個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樣子。


 


我血衝頭頂。


 


滿嘴都是眼淚的鹹味:


 


「你們不是很厲害嗎?快走啊!」


 


你們不是很厲害的麼?


 


被摩託車撞到也不要緊。


 


不是人就不是人吧。


 


我不在意你們是不是在我面前演人類了。


 


你們無論是什麼,

都是我的——


 


媽媽開口:


 


「我隻是想和寶貝過完十八歲生日,看小雨順利長大,就可以了。」


 


爸爸沒動,露出擬人安撫的笑:


 


「沒關系,幺寶兒,我們活太久了。」


 


我相信了。


 


我信他們真的不是要吃了我。


 


我相信了。


 


可以嗎?


 


可以重新來嗎?拜託。


 


回去昨天吧……


 


我錯了……


 


「哐,哐——啪——」


 


窗戶破了。


 


哥哥悠哉拆開我帶來的塑料袋,拿出一隻甜筒,對我笑:


 


「幺幺,你還記得哥哥喜歡吃五羊牌,

正好我嘴饞想吃……」


 


那是王羊牌。


 


「神經啊哥!別吃啊!」


 


「嘭——」


 


門被打開了。


 


我哭著跑過去,踩上桌子,想奪我哥手上的冰淇淋——


 


可下一秒,被破門而入的特搜隊攔腰制止。


 


「砰。」


 


「砰。」


 


「砰。」


 


三槍。


 


安靜了。


 


10


 


秋高氣爽。


 


課文總喜歡敘述秋天為收獲的季節。


 


可我總覺得,秋天總有一種消寂的悲感。


 


它和萬物沉睡的冬天不同。


 


秋天的殘酷在於,它讓你無法回避S亡的過程,它無處不在提醒你分離的發生和存在。


 


樹葉飄落剩下枯枝,飛鳥遷移,枯葉被踩碎化泥。


 


萬物沉寂。


 


S寂。


 


一束菊花在眼前放下。


 


「顧雨同學,大學入學了吧?」


 


旁邊的男人蹲下,清理墓碑旁的枯葉。


 


眼前是三座墓碑。


 


顧春麗、王開河、顧雲。


 


我筆直站著:


 


「他們被怎麼處理了?」


 


「不好說。」


 


男人滴水不漏,站起身,


 


「如我之前講的,他們的資料已經進入高級保密系統,我接觸不到了。」


 


「S了嗎?」


 


「不清楚。」


 


「活著嗎?」


 


「不了解。」


 


我轉過去看他,盯著他,一字一句說:


 


「曹警官,

我隻是想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僅此而已。」


 


他看了我一會兒。


 


轉頭。


 


走到其中一個墓碑前停下:


 


「剩一個。」


 


那是我爸,王開河。


 


曹警官拍了拍我肩膀,「撫慰金審批馬上就會通過,有什麼需要你隨時聯系我。」


 


「所以,食人案破了嗎?」


 


我又問。


 


曹警官沒說話。


 


我說:「這不機密吧?破沒破還是能說吧?」


 


他撇開眼去:


 


「沒有,食人的偽人的確不是他們。」


 


「哈……」


 


我哈笑出聲。


 


笑到我肚子疼,笑得眼淚冒了出來,我蹲下去,埋首:


 


「我就說,他們不吃人的,

你抓錯了……


 


「抓錯人,不能放了嗎?屍體也要留著嗎?」


 


他說:


 


「這三個偽人樣本很珍貴,我們需要利用他們了解偽人習性和構造,這樣有助於案子偵查和預防,況且,他們的確不是人,危險程度極高,就算以前不吃人,也不能斷言未來……」


 


我把他帶來的菊花砸回到他身上。


 


吼他:


 


「給我滾!」


 


曹警官沒躲。


 


他站著,補充了一句:


 


「根據觀察,偽人敏於五感,隔牆也能聽到兩百米內的聲音,


 


「換言之,


 


「S亡一開始就是他們的選擇。」


 


11


 


夏天。


 


遊樂園。


 


「我想玩十次過山車!


 


一家三口在我面前路過。


 


小孩在中間,蕩著父母的手臂,興奮不已。


 


她媽媽說:


 


「寶貝,玩十次會吐的。」


 


「我覺得可以,不然你玩了再說,要吐就吐……」另一旁男人唱反調。


 


「耶耶耶——」


 


孩她媽騰出一隻手揪她爸的耳朵。


 


三人遠去。


 


我目光跟著移動。


 


直到眼前被一座人牆擋住視線。


 


衛龍逆光。


 


拿著兩個冰淇淋回來。


 


「沒芋泥味,買了芒果和抹茶,要哪個?」


 


「抹茶。」


 


「喏。」


 


今天陽光熱辣,樹上有蟬鳴吱吱響。


 


我和衛龍在樹蔭下,

一人一隻冰淇淋,並列安靜地坐著,時間仿佛過得很慢。


 


「所以你什麼時候給我名分?」


 


他佯裝不在意,漫不經心隨口一問。


 


我瞅他。


 


他偷瞄我幾眼,發現我在盯他,背立刻挺直了點。


 


……我才發現,原來這小傻汁長那麼大了。


 


他比我高一個頭,五官硬朗立體,睫毛很長,之前裝酷裝拽的時候是挺到位的,現在傻乎乎用眼睛瞄我,像狗狗一樣,又挺可愛的。


 


很對我胃口。


 


有一顆汗珠沿著下颌劃過脖頸……喉結滾動。


 


我也咽了下口水:


 


「我試試你的口味。」


 


「哦。」


 


他把冰淇淋遞過來,眼神暗下去。


 


我湊過去。


 


親了下他嘴角。


 


「蠢,不早就有名分了嗎,還瞎問。」


 


他先是愣住,隨後嘴角越裂越高。


 


情感醞釀到位後,就開始不要臉了:「那我也要吃口你的。」


 


我把冰淇淋移開。


 


「不行,沒幾口了……」


 


結果被他得逞,一嘴芒果味印到我臉上。


 


「哈哈哈哈,顧雨……」他笑著要抱我。


 


「好熱啊滾遠點!」


 


我S命推。


 


「咳。」


 


一個穿黃裙子的五歲小女孩站在我們面前,斜跨著個粉色大水壺,挺著圓肚子,邊舔冰淇淋邊盯著衛龍。


 


自帶壓迫感。


 


衛龍頓時正襟危坐。


 


嘴上有禮貌地打招呼:


 


「雲哥,

你去完廁所了。」


 


小女孩沒理他,擠到我們中間縫隙坐下,人上不來,還要我託了一把。


 


衛龍像鹌鹑一樣縮起了脖子。


 


我給小女孩擦了擦嘴,嘴裡喊著亂了的輩分:


 


「哥,你真的能吃冰淇淋嗎?」


 


「這個身體可以。」


 


她說話的時候臉一鼓一鼓,可愛得要命。


 


我忍不住抱起她,捏捏著她肉手臂。


 


遊樂園裡人來人往,三三兩兩都揚著笑。


 


我忍不住也掛起笑感嘆:「真好。」


 


所幸,偽人不是老虎。


 


他們S了會重生。


 


小女孩吃完冰淇淋,從我腿上跳下地,扶了扶水壺,來拉住我手。


 


「走吧,幺幺,爸媽差不多該活了。」


 


「好。」


 


我和小女孩走了幾步。


 


發現漏了東西。


 


又回去把委屈巴巴的衛龍也帶上。


 


在他耳邊哄他:


 


「下次不帶你大舅子。」


 


衛龍眼裡有了光。


 


下一秒,小女孩說:「我聽得見。」


 


-完-